辽惠王朱恩鑙：本府宗室为何要谋害辽王，去世后为何全城拍手叫好

弘治五年（1492年）二月，位于湖广荆州府的辽王府突传噩耗，弘治四年十月才获得赐名的辽王嫡长孙朱致樠（音man）不幸夭折。荆州城百姓得知此事后，虽然对这位王孙的早夭表示惋惜，却认为他的夭折乃是其祖辽王朱恩鑙不积阴德所致。

辽王朱恩鑙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以至于本地百姓要将辽王嫡长孙的夭折与他联系起来呢？

貌似贤王

朱恩鑙（音ji），生于景泰三年（1452年），为辽靖王朱豪墭嫡次子，生母辽靖王妃余氏。朱恩鑙虽然份属嫡出，可上面有一早就被封为辽世孙的胞兄朱恩鏋（音man）压着，在礼法上也属于庶孽，只能先封镇国将军，待父亲正位后再晋封郡王。

奈何大哥不争气。成化十年（1474年）七月，就在朝廷批准他晋封辽世子的前夕，朱恩鏋去世，且没留下辽世孙的备选人选，如此就便宜了朱恩鑙这位次嫡。成化十三年（1477年）九月，朱恩鑙由镇国将军晋封为辽世子，次年四月以南城兵马副指挥张星之女张氏为辽世子妃。

荆州古城东门及护城河

成化十四年（1478年）五月二十三日，辽王朱豪墭薨逝，朝廷赐谥曰靖。成化十六年（1480年）九月，以西宁侯宋礼为正使，尚宝司司丞胡恭为副使，持节册封服丧完毕的朱恩鑙为辽王，世子妃张氏为辽王妃。

辽简王朱植是明太祖诸子中子嗣最多的一个，子嗣多了自然更容易产出逆子，次子嗣辽王朱贵烚、老三远安王朱贵燮、老五巴东王朱贵煊因各种原因先后被废为庶人。于是本当七传之后才诞生的奉国中尉，竟神奇的出现在辽藩第三代身上。

奉国中尉是宗室爵位中最低一级，降无可降，后世子孙都当授此爵。但朱贵烚三人的子孙都是罪人之后，能复爵还是托夺门之变的福，故后世想要封爵自然要比平常宗室难得多。没有宗爵就没有宗禄，只能啃老。可老爹也只是个奉国中尉，难以养活一大家子人，如此一来就会陷入困顿，成为宗室的不安定因素。

身为辽藩大家长，为他们争取利益，将问题消弭萌芽之中，是其应尽的义务，辽靖王朱豪墭如此，嗣位的朱恩鑙同样如此。比如成化二十年（1484年）二月在朱恩鑙的奏请下，朝廷给予巴东王府奉国中尉朱豪埢的次子朱恩鐇每年三十石的食米。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七月，给予远安王府奉国中尉朱豪㘨（音nei）两女每年各十石食米。

此外成化十八年（1482年）十一月，赐予辽府故镇国将军朱豪墙之妻郭氏每年三十石的食米；辽府故辅国将军朱恩镣夫人赵氏，先被赐予每年三十石的食米，成化二十三年七月又加赐食米每年二十石等加恩，虽然没有注明是辽王朱恩鑙所为，但按规则应当是他代为奏请。

《徐氏海隅集》

朱恩鑙本人热爱文学，博通群籍，为文雄健，诗律精雅，尤善大书，其诗文被收入明代徐学谟编撰的《徐氏海隅集》。在位期间，曾多次上疏奏请朝廷赐书。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四月，在他的奏请下，新皇明孝宗赐予其《大明官制》、《四书》及《尚书》。弘治元年（1488年）九月，赐予辽王朱恩鑙《诗传》、《易经》。次年九月，又赐予《礼记集说大全》。

朱恩鑙醉心于文学，也带动了辽藩的读书风气。比如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在湘阴王朱豪壧（音yan）、枝江王朱恩钱各自奏请下，朝廷赐予朱豪壧《续资治通鉴》、《纲目玉篇》、《广韵》，朱恩钱《四书大全》。弘治二年三月，一次性赐予松滋王朱豪垔（音yin）《四书集注》、《大明官制》、《为孝阴隲》、《孝顺事实》及《劝善书》等书。

对于志同道合的宗室，朱恩鑙还会代为奏请。比如弘治二年九月，在他的奏请下，赐予长垣王朱恩钾《释氏源流》；弘治三年九月赐予湘阴王朱豪壧《御制大诰》等书。

关爱宗室的同时，对违法乱纪的宗室，朱恩鑙也毫不留情地进行打击。

庶人朱豪坨（音tuo）是辽庶人朱贵烚的次子，天顺二年（1458年）二月在兄长朱豪㙷（音zhi）的奏请下被册封为奉国中尉。朱豪坨为人“淫暴”，公然违反祖制屡屡在家招娼，虐待甚至打死下人，诅骂乃至压胜嫡母曹氏、大哥朱豪㙷不说，还殴打生母游氏。天顺七年（1463年）正月，因罪行暴露，再次被废为庶人，发配辽简王坟园守墓。

古语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豪坨就是这种人。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三月，朱豪坨又强抢百姓马匹擅自出城。朱恩鑙也不惯着他，直接上奏了事。经过湖广巡抚等官员的堪核属实，明宪宗因此下旨让辽王对其严加约束。

“癸丑……辽府长阳王弟豪坨既坐罪降为庶人，又强夺民马，擅出城外。辽王以闻。都察院行巡抚等官勘实覆奏。上以豪坨先因犯罪谪降令其改过，今复纵意为非有违《祖训》，敕辽王严加约束。”（《明宪宗实录》）

辽简王坟园

上梁不正下梁歪，朱豪坨如此，其长子朱恩铩（音sha）也不是好鸟，暗中勾结本地军余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因此于成化十六年（1480年），遭当时还是辽世子的朱恩鑙弹劾。因为是庶人之故，在礼部的提请下，降敕辽王“严加约束，如更不悛，具闻区处”。

也正因此，朝廷对朱恩鑙这位辽王感官还不错，对他的奏请多有满足。比如弘治元年在他的奏请下，朝廷赐予辽王府每年盐引十引，也即三千斤食盐。在纲盐制下，对于权贵而言盐引属于一本万利的买卖，所以莫看每年只有区区十引，对辽王府而言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与宁福县主的恩怨

朱恩鑙贤王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颗小心眼，报复心极重。对于得罪过他的宗室，会让他好好品尝一下什么是大宗的权威，譬如堂姑宁福县主。

宁福县主是辽庶人朱贵烚的第四女，因父王被废为庶人，幼年辽简王坟园渡过。天顺二年（1458年）六月，在大哥辅国将军朱豪㙷的奏请下被册封为最低等的宁福乡君，以杨纲为宗人府仪宾。

辽王朱豪墭在位期间，仪宾杨纲曾向其借贷白银二百两，可过了还款期限，迟迟不见归还。这下朱豪墭怒了，因着首封辽王朱植的关系，辽王府本就不富裕，我看在亲戚一场好心借钱给你，结果却跟我耍无赖，是觉得我好欺负吗？遂把杨纲抓过来施以杖刑，以追究其老赖行为。

辽王府的邻居：拥军路旁两棵“银杏王”

宁福乡君夫妇不是省油的灯，一顿棍棒下来不仅要了杨纲半条命，也激起了夫妇俩的报复心理。俩人一合计，决定上疏朝廷弹劾朱豪墭的诸多不法行为。事涉亲王，由不得朝廷不甚重，命镇守湖广太监会同湖广巡抚等当地官员一同勘验宁福乡君所奏内容。

一通勘查下来，发现除收受王府仪宾刘达从父刘潮贿赂，帮忙杖杀其侄媳妇；辽王府私下侵占民田，收取田租；及王府借故罚没百姓财物三事之外，其余罪名都是诬告。

由于此时辽王朱豪墭已经去世，故其本人没受到惩戒，但涉案的相关人员按罪名的高低全部服法，辽王府侵占的田租和百姓财物统统需要吐出来。这对辽王府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诬告本支亲王的杨纲也没落得好，被判处革去冠带，削职为民。

如此一来，双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成化十一年（1475年），宁福乡君的大哥辅国将军朱豪㙷在堂兄朱豪墭的帮助下，得以复封为长阳王（朱贵烚的初封爵位）。按理朱贵烚的其余子女可以晋封镇国将军和县主，奈何其次子朱豪坨自己作死，再次被废为庶人，自然与镇国将军无缘。而宁福乡君因弹劾辽王一事，得罪了大宗，故朱豪墭、朱恩鑙父子两代辽王都拖着不给她奏请。

既然你不肯帮我办理，那我就自己解决。成化十六年（1480年），宁福乡君与仪宾杨纲偷偷溜出荆州城，打算上京奏请，结果行事不密在半途被拦截，随即遭遣返。

成化十九年（1483年）十一月，宁福乡君再次偷偷赴京，有了第一次失败的教训，做好相应准备的她终于抵达北京，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

明宪宗得知之后，一方面恩准她晋封县主的奏请，一方面追究导致其擅离藩地的罪责。为此上到辽王朱恩鑙、辽王府长史，下到荆州守门官军，统统受到惩戒。

“戊戌……辽府宁福乡君诣京奏：‘兄豪㙷既封为长阳王，已该进为县主。辽王因怀宿憾，不为转奏。’有旨：‘宁福乡君擅离本府，辽王不为阻，其下敕切责之。乡君例当追封，辽王挟私不为转奏，而长史等官亦不为启劝。乡君出城，府卫官及守门官军皆不谏止，又不具闻。俱宜令所司执问。’从之。”（《明宪宗实录》）

荆州章华寺

遭了罪，自然要报复回去。

成功晋爵的宁福县主变得越发嚣张。成化十九年上京时，只有宁福县主一个人，估计仪宾杨纲已经去世。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寡居的宁福县主亲自造访湖广巡抚衙门，索要位于监利县的空地。返程之时，又径自奔监利县而去，直接住在那里不肯回荆州府。

这下算是连犯多条罪名，特别是擅自离开藩地在其他地方常住，对宗室而言属于禁忌。朱恩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直接将宁福县主的所作所为上奏朝廷。明宪宗接报大为光火，令长阳王朱豪㙷亲自将她逮回去禁足，为防止其再闹出有损宗室颜面之事，要求长阳王府派内使从外面锁住门户，日夜巡守，同时辽王府也需时常派人过去巡视。

“（八月）己丑……辽府宁福县主寡居，自诣巡抚官，乞监利县空地。回至监利不归。辽王以闻。诏以县主不遵礼法，其兄长阳王宜令内使扃其门户，昼夜防守，辽王亦时遣人巡视之。”（《明宪宗实录》）

宁福县主被长期禁足，朱恩鑙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谋害辽王事件

为防止宗室扰民，明代宗室岁禄的支付流程为，先由官府代为收取，再进行转拨，比如辽藩宗室的岁入需要从荆州府常积仓支取。如此岁禄就在当地官府的掌控之中，这也是后期宗室要看地方官脸色的根源之一。

毕竟以古代的科技水平，碰上自然灾害，地方仓库中的粮食就有可能不够用。这个时候谁先谁后，什么时候支取，就要看地方官与本支大宗的意愿而决。如此自然会引起部分宗室的不满。当然特权在身的宗室也不是吃素的，遭遇不公保不齐就有人出来搞事。何况还有某些蛮横的宗室为了多吃多占，还会打官府手中宗室岁禄的主意。

荆州古城示意图

比如弘治初年，以松滋王朱豪垔家的老三朱恩鑡（音chuo）、老四朱恩鏎（音bi）和老五朱恩鎗（音qiang）为首的几个宗室，强闯荆州府府仓，抢夺禄米。如此扰乱既定秩序，无视大宗权威的行为，自然为辽王朱恩鑙所不容，下令将几人禁足。

朱恩鑡等人因此对朱恩鑙怨恨不已，打算上疏诋毁辽王。谁想此事被朱恩鑙先一步知晓，于是他将几人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的上奏朝廷，引来明孝宗对朱恩鑡等人降敕斥责。

就在朱恩鑡三兄弟愤愤不平之时，他们的姑父上津县主仪宾袁镛跳出来充当狗头军师。在他的唆使下，朱恩鑡兄弟纠集城中恶少，抢夺平民财产，有人因反抗而被打死，有人因家破人亡而自缢，城中百姓苦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朱恩鑡兄弟因此吃香喝辣，远安王府的奉国中尉朱恩䤥（音gui）、朱恩炼、朱恩钢、朱豪坲，长阳王府的镇国将军朱恩鍝（音yu）、朱恩䤶（音ye），及朱恩鑡的堂兄弟辅国将军朱恩镒等纷纷效仿。一时间荆州城中“人情骚然”。

弘治四年（1491年）十月，朱恩鑙将松滋、远安、长阳三王府宗室的恶行上奏朝廷。本就对宗室极其严苛的明孝宗朱祐樘顿时怒极，命镇守湖广左监丞刘雅秘密启奏辽王，将朱恩鑡等人抓起来，各自隔开关禁闭。同时将袁镛这个始作俑者，及与宗室朋比为恶的恶少们缉拿归案，做好审查工作，以便朝廷据此给予相应判决。

想到辽王朱恩鑙屡屡找自己麻烦，坏自己好事，朱恩鑡等人不禁恨极，一番合计之后，决定铤而走险，将辽王干掉以永绝后患。问题是朱恩鑡等人本就行事不知道收敛，不然上次的谋划就不会被朱恩鑙提早知晓，何况这次参与的人分属三家王府，人多嘴杂，是故谋害辽王的计划毫无意外的再次泄露。

生命受到威胁，朱恩鑙立即将此事汇报给朝廷。明孝宗震怒，派出专案组府荆州调查，结果查明确有其事。

荆州关帝庙

弘治五年（1492年）二月，明孝宗做出最终裁决：朱恩鑡、朱恩鏎和朱恩鎗三人废为庶人，连同家属送凤阳居住；朱恩䤥、朱恩炼、朱恩钢、朱恩镒等革爵闲住；朱恩鍝、朱恩䤶、朱豪坲等革三之二岁禄；仪宾袁镛发配辽东三万卫充军；随同作恶的恶少共计一百二十八人，连同家属一起发延绥、宁夏、甘肃等地永远充军。

本来事情到此就算完结，可谁知辽王殿下对宗室意图谋害自己之事越想越气，却又奈何不了宗室，只能拿那一百多名恶少出气，当即命人对他们动用杖刑，一顿棍棒下来，有八十多人没能死于非命。于是荆州城顿时一片哗然。

阿越说

弘治八年（1495年）七月初九，辽王朱恩鑙因背部毒疮发作而薨逝，享年44岁，在位16年，朝廷赐谥曰惠。

朱恩鑙本人醉心文学，袭爵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表现都堪称贤王，却因为小心眼的报复心理，在一天之内杖杀八十余人而晚节不保，导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以至于嫡长孙之死都要他背锅不说，自己去世后更是出现了全城拍手拍手叫好的一幕。

“戊申……不数日，辽王长子及副使王玹之子皆无疾而死。不二年，辽王亦以疽发背而薨，荆人咸以为恶念之报，世之阴险害人者，亦可以鉴云。”（《明孝宗实录》）

连朝廷给的谥号也不咋地。谥法“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这看似是一个美谥，可先秦起获得这一谥号的都是些什么人：周惠王姬阆、晋惠公晋夷吾、汉惠帝刘盈、晋惠帝司马衷、唐惠帝李恒（即唐穆宗），以及明朝的明惠帝朱允炆。所以“惠”是一个似褒实贬的谥号，可见朝廷对他私自杖杀恶少的行为也多有不满，从实录的记载也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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