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格莱美提名指挥家洪毅全：引领亚洲文化被世界倾听

他是国际上最杰出的新一代指挥家之一，包揽法国贝桑松大赛三项殊荣，携旧金山歌剧院上演经典名著《红楼梦》；他也曾是狮城玩心正重的琴童，远渡重洋在俄罗斯和美国校园里磨炼出自己的音乐风格。

格莱美提名获得者洪毅全在来到澳大利亚指挥墨尔本交响乐团《中国新年音乐会》之际，向ABC中文畅谈自己三地求学、执棒四川交响乐团和为亚洲文化发声的经历。

洪毅全将在澳大利亚文化之都墨尔本指挥兔年新春音乐会。(Supplied)

兜兜转转的狮城音乐路

洪毅全（Darrell Ang）于上世纪70年代末出生于新加坡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不是做音乐的，但非常喜爱流行音乐。

“我妈妈是Daryl Hall 和John Oates的超级粉丝，这是为什么我的英文名叫Darrell，”洪毅全笑着说。

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家里一直播放着背景音乐，但没有一首是古典乐。

“在80年代初的新加坡，没有人听古典音乐，你不会真的知道它的存在，除非它是你文化的一部分。

“比如你来自精英阶层，你的家人听古典音乐，因为他们在美国或英国留学过。但我来自非常卑微的出身，我的父母没有受过那么优质的教育，所以古典音乐从来不是我们成长的一部分。”

洪毅全在新加坡长大。(Supplied)

尽管如此，父母还是早早让洪毅全接触了钢琴，结果年幼的洪毅不到一年就放弃了。

“我小时候是练过钢琴，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我讨厌它，讨厌练琴，”洪毅全说。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命运并不会让他就此和音乐擦肩而过。

初中一年级时，12岁的洪毅全在一个课外活动中加入了军乐队中的管乐队，开始吹小号、低音管和敲打击乐。

“我开始摆弄这些乐器。它们让我再次迷上了音乐。所以我决定重新开始学钢琴。我还参加了小提琴课，然后我就非常非常上手，”洪毅全笑道。

上世纪90年代，新加坡还没有音乐学院。洪毅全回忆说，当时想学音乐的孩子，必须请私教来授课。于是他就拜倒在新加坡第一代著名作曲家、指挥家梁荣平（Leong Yoon Pin）门下学习。梁荣平早年曾前往巴黎学习作曲，师从法国音乐大师、指挥家布兰洁（Nadia Boulanger）。

“我想学习作曲，只想跟最好的人学习。他是当时最好的。因此，我敲了他的门，恳请他为我上课。他教了我整整两年，”洪毅全说。

梁荣平教给少年洪毅全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打好基本功。

“通过他，我学会了纪律性，我知道首先学会基础的东西是非常非常必要的。

“对他来说，基础是最重要的。一旦你掌握了基础，一旦你知道了规则，你就可以打破它，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规则，你就无法打破任何东西。”

这一次，少年洪毅全坚持下来了，他练就的扎实基本功也助力他在音乐道路上走得更远。

俄式传统加美式创新

十多岁时，他先到了维也纳，然后到了圣彼得堡学习指挥，师从指挥家列昂尼德·科尔马尔（Leonid Korchmar），而他接受的完整指挥教学体系传承自俄罗斯传奇指挥家伊利亚·穆欣（Ilya Musin）。

洪毅全在圣彼得堡国立音乐学院跟随指挥家列昂尼德·科尔马尔学习。(Supplied)

“纪律性在我的教育中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当我去俄罗斯的圣彼得堡时，情况完全一样，”洪毅全说。

“在俄罗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教育是非常保守的，因为一切都是基于传统，很多年、几百年来，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认为在俄罗斯接受的这种具有严格纪律性的教育令自己受益颇深。

“对学习来说，必须先学会爬行，然后再学习走路，然后再学习跑步。”

结束了在圣彼得堡为期六年的学习后，洪毅全拿到全额奖学金前往美国耶鲁大学跟随美国著名韩裔指挥家咸信益（Shinik Hahm）学习。

“在耶鲁，这是非常不同的，因为在美国，基础很重要，但是当你进入研究生院，一个好的研究生院，比如耶鲁大学，你的基本功已经应该在那里了，所以没人会教你基础知识。但是他们会教你如何运用这些基础知识来成为一个更高雅的艺术家。”

如果说在新加坡和俄罗斯的音乐学习为洪毅全打下了牢固的根基，那么在美国的深造则为他插上了创新的翅膀。

“我从耶鲁得到的不仅仅是传统的教育，而是打开了我的视野和思维，是我在俄罗斯没有得到的那些东西。

“俄罗斯非常严格。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单一的教育，你以一种方式学习，不能走另一种方式。但是在美国不是这样的，那里每个人都很开明，认为不是只有一种方法，而是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性，”洪毅全说。

“耶鲁教会了我，在涉及与他人交流时，所有那些我做错的事情。作为一名艺术家，尤其是一名指挥家，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的指挥工作都是和人的交流。”

崭露头角搬赴中国

2006年到2008年，洪毅全开始在国际音乐界上连连摘奖，包括在被誉为世界最为重要的指挥比赛之一的第五十届法国贝桑松国际青年指挥大赛上包揽了大赛金奖、观众评选大奖以及乐队评选大奖三项殊荣。

洪毅全希望在世界上最大的古典音乐市场留下自己的印记。(Supplied)

这些荣誉也打开了很多机遇之门。在返回耶鲁完成学业后，2009年洪毅全接受了第一份工作伦敦爱乐乐团和爱乐管弦乐团的驻团成员。2011年底，在受邀指挥了一场演出后，洪毅全跃升为法国布列塔尼交响乐团音乐总监。

2016年，四川交响乐团邀请洪毅全前往指挥一场音乐会。当时，该交响乐团正在物色一名年轻且有能力的指挥来带领管弦乐队的转型。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日期来中国，来四川，来指挥这支管弦乐队。后来，他们觉得我对他们来说是个合适的人选。因为我可以以某种方式将这支管弦乐团转变成符合国际标准的乐团，”洪毅全说。

2017年，洪毅全搬到了中国。他说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有挑战性的”决定，因为当时的他一点也不了解中国，只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去过一次中国。

“我知道，最重要的是，我想在亚洲有更大的存在。第一，我是亚洲人。其次，我知道顾客和市场的未来在中国。

“我想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我不想等20年后，那时候每个人都在那里了。我想在世界上最大的古典音乐市场中留下我的印记，那就是中国。”

“当四川交响乐团邀请我去举办第一场音乐会时，我对中国没有任何期待。但是，这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巧合，我希望以某种方式进入中国市场，这给了我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洪毅全在指挥四川交响乐团。(supplied)

自从2017年担任四川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兼首席指挥以来，洪毅全致力于将在欧美学到的经验把该乐团打造成为四川省乃至整个中国中西部的音乐先锋力量，并且领导了许多创意项目的创作，从国际管弦乐队的大型巡回演出，到大型节庆和国际教育项目和比赛，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十多年来，洪毅全在国际舞台上指挥过周龙、陈怡、谭盾、尹伊桑、武满彻等多位亚裔作曲家的作品。他在录音艺术上也颇有造诣，他与NAXOS唱片公司合作录制的美国华裔作曲家周龙和陈怡的作品曾获得第58届格莱美“最佳交响乐表现奖”提名。

“我想说，亚裔作曲家为他们的传统、文化和历史感到自豪。

“亚裔作曲家在创作一首音乐时，首先他们努力做到的事情就是寻找将亚洲艺术与欧洲艺术相结合的方法。我认为这是很多欧裔作曲家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在用非常欧洲的风格创作音乐了。

”但是对于亚裔作曲家来说，很多人也在欧洲或美国学习过，他们试图写一些不属于他们的文化的音乐，但同时一直在寻找方法在他们创作的音乐中融入自己的身份。”

“我认为对大多数亚裔作曲家来说，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我如何创作我的音乐？我如何让我的音乐发声？

“正如我希望它听起来像我希望它在说话一样，正如我的传统遗产希望被世界看到一样。所以我认为这是亚裔作曲家区别于其他作曲家的最重要一点，” 洪毅全说。

跨越国界的“与音乐相连”

2022年美国旧金山歌剧院再度上演美国华裔作曲家盛宗亮（Bright Sheng）谱曲并和华裔剧作家黄哲伦（David Henry Hwang）联合编剧的英文版歌剧《 红楼梦》，将这部120章回的华语经典名著浓缩成两个半小时的歌剧，而执棒指挥这次演出的正是洪毅全。

“2016年[这部歌剧]进行了首次演出。但那是由不同的演员和指挥完成的。当他们想复兴这部歌剧时，他们决定要引起轰动，主要聘请华裔歌手和亚裔歌手…... 然后他们想尝试聘请华裔指挥。他们就是这样找到我的，”洪毅全说。

洪毅全和歌剧《红楼梦》的导演赖声川。(supplied)

这部歌剧《红楼梦》的配乐中融入了不少中国民族音乐的创作元素，更有赖声川执导、叶锦添担任舞台及美术设计。洪毅全欣喜地发现观众的反应热烈又广泛。

“观众里有各种面孔，不仅仅是亚裔人，而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人，”洪毅全说。

“我想说旧金山的公众真的很喜欢这部歌剧。很有意思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观看了2016年最初的版本。所以他们都来告诉我们，这次好多了，他们终于理解了整个故事，他们终于感觉与这部音乐相连。对许多人来说，这具有生命转折意义。”

洪毅全坦承原著小说太难读懂了，但自陈小时候在新加坡曾经读过《红楼梦》的漫画书，由此进入《红楼梦》的世界。洪毅全表示，能在这样一部作品里演出对自己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很棒的经历，因为我们意识到我们不仅仅是在表演一部当代作品，不仅仅是当代歌剧，这是部优美的歌剧，而且它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因为这来自小说《红楼梦》，这部小说是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

刚刚悄然抵达墨尔本的洪毅全将在几天后的元宵节周末执棒指挥墨尔本交响乐团第十届《中国新年音乐会》。一年一度的中国新年音乐会已经成为澳大利亚艺术之都墨尔本的标志性文化盛事和节庆盛典。洪毅全认为，与墨尔本庞大的亚裔群体交流和分享音乐是非常重要、非常必要的事情。

“对每一个管弦乐队来说，你都要和你的观众建立联系。你的听众不一定是想听贝多芬、莫扎特和勃拉姆斯的人。你的听众是生活在墨尔本市的任何人，他们只是想交流，想分享音乐的快乐。所以我认为墨尔本交响乐团所做的是非常非常正确的，也很珍贵。”

洪毅全和张玫瑰（左一）及歌剧《红楼梦》其他主演合影。(Supplied)

作为四川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洪毅全此次新年音乐会上将执棒演奏中国作曲家叶小纲创作的表现四川美景的《四川印象》，并同出生于四川成都的、在旧金山歌剧院英文歌剧《红楼梦》中主演黛玉的女高音歌唱家张玫瑰合作演绎。

“他[叶小纲]走遍了整个四川，记下了民间音乐，他对四川所有这些美丽的风景在音乐上如何呈现有着非常清楚的画面，然后把它谱成曲子。我想说，这确实是四川的声音再现，”洪毅全说。

“我很想通过音乐让墨尔本的观众了解四川的美丽…... 四川是什么样的，四川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四川的音乐人是什么样的。”

除了《四川印象》，今年的中国新年音乐会还将演奏中国作曲家关峡、丁善德、华裔作曲家于京君的多首中国风情浓郁的作品，以及俄罗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组曲和意大利作曲家多尼采蒂的歌剧片段。洪毅全表示，这样的曲目安排体现了艺术家们的呼吁。

“这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我们想提醒每个人，在艺术中没有偏爱，在艺术中没有国界。我们都是艺术家。音乐属于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