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正祥 曾万里：水上“茶路”汉江天门段的回顾与思考

摘要：汉江天门段是历史上中俄“万里茶道”的一个重要的节点。连串的港湾集镇因茶路兴盛；名镇岳家口，曾经是江汉茶文化之乡的缩影，晋商文化与茶文化通过会馆与茶馆而交融，是这一节点的文化特征。区位上比邻茶圣陆羽故里和“晋商保护神”胡聘之故居，是这一节点的特殊文化遗产资源。

关键词：水上茶路；汉江天门段；回顾；思考

童正祥，男，湖北天门市陆羽研究会副会长；曾万里，男，湖北天门市茶叶协会副会长。

中俄万里茶道中以汉口为起点的水路，无论溯汉水至老河口起岸，用牲口运至山西归化厅（今呼和浩特），还是至襄阳、唐河、赊店上岸，由骡马驮运北上……途中经过并且受其影响（商贸与文化）的下游集镇港口，隶属于今天门市管辖者最多，其中又以“岳家口”最著名，其次为“多宝湾”。

一、节点港口与名镇介绍

“于汉口逆汉江西行，经汉阳府蔡甸、汉川、沔阳州（今仙桃），安陆府天门、潜江、钟祥、荆门、沙洋，襄阳府宜城，达襄阳汉江北岸之樊城，水路约一千零六十五里。”［1］而其中属今天门市境段284里，约占四分之一的航程，计有仙北、多祥、麻洋、彭市、岳口、张港、多宝等7个集镇港口，平均40里就有一处可供补给或避风的港湾。

图1　港口示意图

“凡晋商走过之处，都带动了当地的经济繁荣，形成了多个茶路经济带。［2］汉江天门段的港湾群集镇，便是当时的一个缩影。

1．汉江天门段的港湾群

仙北港：仙北历史上属沔阳县（今仙桃市），位于仙桃镇北。1950年以汉江为天然分界线，将其划归为天门仙北乡。明清年间，沔阳州州衙在此设立，是当时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故又有“衙门街”之称。顺治十四年（1657）沔阳州三衙衙署迂驻于此。衙门街，从街前河堤抵螺丝湾长约一华里，繁盛不减南岸三衙署所在的仙南。东有观音阁、城隍庙，西有春秋阁。从衙署到月湖堤，沿河有店铺、行栈、饮食店、茶馆、旅店，再往西有一小径直抵洞庭庙，此处就是过往船只停泊的“避风港”。［1］

多祥港：古名“拖枪过”、“多抢河”。相传元朝末年，陈友谅与朱洪武争夺天下，陈友谅所部被朱洪武的起义军击败，逃于此南渡汉江，因士兵困倦，拖着枪枝过河，故称“拖枪过”；又传在民朝初年，以沉湖为据点的胡氏兄弟聚众起义，常常带领人马到此劫富济贫，当地财主望汉兴叹：真是多抢河！为避不祥，后改称“多祥河”，现简称多祥（镇）。小镇上一个重要的文化特点是，人们爱到茶馆听评书。无论是民国时期的老堤街，还是后来堤内的新街，都开设有茶馆。

麻洋港：古称“马跃潭“，因关羽策马飞跃深潭而得名。1951年6月定名区（镇）名为麻洋。明清时期设立有塘管处，称为麻洋塘，谐音麻洋潭。沿河堤街亦多店铺、行栈、茶馆和旅店。

彭市港：彭市集镇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明清时期设塘管处，名“彭市塘“。现镇名彭市。民国时期，彭市镇的街道建在汉江的外滩上，呈“T”字形。临河吊楼林立，茶馆临江，河下船只停泊成排，街面狄窄，客栈、店铺和作坊满街皆是。街道全用青石条铺成，共有居民五百余户。

张港：又名张截港。古称“塔湾”，岳家军名将张俊曾率兵在此截击金兵，故将此地易名“张截港”。明朝初年，形成集镇。清代后它一直是汉江流域重要的港口商埠，建有山陕、江西、湖南、咸宁等会馆。历史上属潜江，1955年7月划归天门。

多宝港：又名多宝湾。顺治、康熙年间，多宝湾叫“多宝湾市”［3］原为京山县属地。1955年划归天门县管辖。明、清朝年间，在此设过县丞署、钱粮公署和水师营(外委署)。民国5年设县佐(分县衙门)。从雍正十二年（1734）到1911年，多宝湾县丞署一共延续了一百七十七年。在清光绪八年（1882）《京山县志》舆地图可见地图的下部分，是滔滔的汉江水及大大小小的船只，还有三个码头。清代的多宝湾有“京南书院”，关帝庙、财神庙等。“京南书院”后作江西会馆和多宝商会会馆，厅堂的柱子上有一副楹联，曰：“活跃通商九万里　记言纪事五千年。”

2．汉江名镇岳家口

图2　乾隆岳口镇图

图3　民国时期岳家口街区图

俗话说：“襄河自古三大口：上有老河口，下有汉口，中有岳家口。”“岳家口”，即现在天门市的岳口镇。因唐代诗人皮日休途经此地留下“行墙约物价，岸柳牵人裙”的诗句而得名“约价口”，后因南宋将领岳飞屯兵于此，改称“岳家口”，简称“岳口”。清乾隆《天门县志》载：“岳口上溯襄、郢、关、洛，下通鄂、赣、湖、湘”，自古“行商坐贾之所聚”。河下“估舶御尾”，“帆樯林立”，“四方操奇赢而至者，趾相错也。”《天门县志》岳口图上的“沦浪亭”边就留有250年前茶路纤夫逆流而上的身影，民国时期，更因交通便捷而赢得“小汉口”的美誉：它不仅是鄂中商贾重地，更是典型的茶文化之乡。［5］

岳口有九大商帮会馆：“春秋阁”山陕帮；“瑞庆宫”咸（宁）武（昌）帮；“万寿宫”江西帮；“天后宫”福建帮；“新安书院”安徽帮；“秦川书院”汉阳帮；“湖震书院”江浙帮；“枝江会馆”湖南帮；“武圣庙”本土帮。因为通江达海进出岳口港的船民甚多，于是岳家口也成为“海神”妈祖的供奉地，清代这里就建有天后宫。岳口的商帮会馆，除福建馆建于道光七年（1827），其它都在乾隆20至38年间（1755-1773）建成。山陕会馆、江西会馆、安徽会馆、湖南会馆都因茶商而兴。清乾隆六十年（1795）建成的山陕帮会馆——春秋阁：主建筑有三：一是戏楼，子台左右分置，钟鼓二楼列于前；中间是凉亭，前有石狮，旗杆左右分立；二是中殿，有神座；三是正殿，两边是偏殿，前是走廊，两边有水池，花台分列左右。面积约3200平方米，为岳口众会馆之首。

民国时期，岳口堤街上起狮子脑（狮子古河口），下至太平寺，长七里三分。有四关、六码头、九街十八巷。大小庙宇、道观40多处，英、美、德、俄等国商洋行十家办事处，日本洋行八家，本地商铺600余家。光绪二十九年（1903），湖北省邮局在岳口设二等局；光绪三十年湖北省官钱局在此设分局，发行印花税票。

图4　1942年摄岳口中堤街

岳口河街商铺以酒楼、茶馆闻名襄河南北。至民国时期，沿河茶馆有岳江、蓬莱、华兴、辉月、桃园、翠华、望襄等十三家。茶馆多为临河吊楼，“人家尽枕河”为特色之一。茶食茶点花色繁多为特色之二。茶馆也是游艺演出的文艺场所，为特色之三。大型茶馆设长木制桌椅，有日夜场皮影戏，加说唱锣鼓音乐，要连续看得天天泡茶馆。雅室设书画摆设，多富人品茗，常见清唱小曲秀女与乐师逐室卖唱助兴。茶客对茶叶选择地域观念强，风味多样，为特色之四。岳口多江西、安徽移民，世代遗风，相传以庐山云雾茶、黄山毛峰、休宁屯绿、霍山翠芽、六安香片及本省鄂西绿茶为主。豪门巨富、官宦世家则饮君山银针、西湖龙井（甚至兼带虎跑泉水），以及洞庭碧螺春或宜兴紫砂壶泡铁观音。来自河南的回民商家多饮信阳毛尖。夏季多为绿茶，冬春则以祁门红茶、花茶为主。

图5　江西会馆

每天晨曦微露，街上人声鼎沸。稍后茶馆便门庭若市，商号携邀生意往来客户，驻岳外地水客采购员，城乡殷实富裕休闲老人，提笼架鹊小老板，探亲访友赴宴者，进城卖花、卖菜后歇息的农民……先后鱼贯而入茶馆，享受香茶一杯。互相寒暄，交流新闻，交换信息，洽谈生意，或海阔天空漫谈。

贫苦市民、农家都爱饮茶，多选本县境野产之“三匹罐”加姜煮茶，沿街茶摊摆售也多为此。每逢传统节令，香客进城游寺庙，倾城人满，凉茶供不应求。更有众多商家免费施茶……。

晚清、民国时期，岳口文人邀约品茶风气甚浓，不乏茶诗佳作。以“诗是吾家本”自诩的著名诗人刘子作，就描写过多种人物的饮茶场景。如《与内人品茶》：“有客投茶茗，新煎味共尝。未曾杯入口，扑鼻气芬芳。”诗人伉俪试烹新茶，笑逐颜开，香满闺阁，情趣盎然；如《赠王穆之山长》：“楼台烟雨暮春多，破寂高斋时一过。鼎沸茶烹香细嚼，案堆卷校墨徐磨。清虚怀抱殊夷隘，廉价躬持兼惠和。”表现了暮春时节与长老斋堂烹茶品茗、挥毫赋诗的情景；又，《王熙和诗邀品茶赋诗》：小溪忽捧锦囊至，邀尝新茗过墙东。鼎煎水早辨泾渭，腾波鼓浪刚三沸。炉残灯掩一秤终，归留香尚沁脾胃。试把君诗再细吟，高山流水有清音。更如橄榄回味旨，淡而弥永耐人寻。”诗人围炉品茗，按《茶经》煎水，三沸即饮，回味无穷。

图6　书法

书法家金焕模①1912年与诗人刘子作②唱和之作：“狂饮蒲觞恰一杯，阍人报道有诗来，开缄浼手蔷薇露，读罢还钦吐凤才。佳茗争夸谷雨芽，劳君馈赠到吾家，炊香指点银瓶煮，好当霍山山顶茶。”概馈赠之情，写浼手之景，茶香诗韵交融，诗后小注寄茶友思念之意。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作者作为茶圣故里人，对茶有特殊的钟爱与理解。清、民岳口民间茶俗兴盛，由此可见一斑。

二、港湾文化遗产的消失之痛

“民船由汉口到老河口，上水约需三周，慢者1—2月不等。”［6］汉江天门段平均20公里一处的港湾，既为茶船和其他商船提供了避风之所和补给基地，也因商船的增多促进了集镇的商贸。因此，茶路途经的集市（镇）深受晋商文化的影响。形成了共同的文化特征：一、凡设有码头、商帮会馆之集镇便有茶馆，且皆临河（堤），多是曲艺场所；二、以山陕会馆为首的商帮会馆，特别是代表晋商精神偶像关公“义行天下”的建筑，如关帝庙、“春秋阁”等，是会馆文化的标志性建筑。

今天，我们要继承这些文化遗产，面临的却是尴尬。固然，是因为陆上交通的兴起导致汉江航运的衰败。以岳口为代表的“小汉口”现象早已不复存在。这是历史的必然，不足为怪。但会馆建筑的毁灭，却是一种悲哀！上述7个汉江港湾集镇，代表商帮文化的建筑几乎荡然无存。而码头文化的重要标志——沿江（河）茶馆，也基本消失。传统茶馆业的全盘衰落，昔日辉煌不再。

为了保留历史的记忆和文化的传承，我以为有关当局应该做好遗产的恢复记忆工作，如：在有代表性的集镇，如岳口，建立纪念（展览）馆舍，陈列资料图片甚至实物，选择有代表性的建筑（如春秋阁）做成微缩模型……。近年，已有学者提出关于培育新型茶馆业的呼吁。希望借旅游之力，兴集镇古风。让传统茶馆复苏与转型，实现茶馆和曲艺的重新结合。［7］“希望恢复有代表性的传统茶馆与皮影曲艺场所”，几乎成为笔者在上述集镇调查时老人们的众口一词。

三、汉江茶路天门段的特殊文化遗产

由“沧浪”及“西江”，水上茶路汉江天门段紧傍“圣”、“神”之地。

岳口的“沦浪亭”告诉人们，“沦浪”往往是古代文人对汉水的爱称。陆羽泛指的“西江”，也曾经是汉水古道一脉。以沦浪亭为坐标，北上20公里的“西江”旁，有“茶圣”陆羽的故居，也有“晋商保护神”——胡聘之的故居。它们都是比邻水上茶路汉江节点特殊的文化遗产资源。

首先，正在建设中的陆学大观园——陆羽故园，除了包括陆羽故居西塔寺、陆羽纪念馆外，还有新建的地标建筑——茶经楼，以及有关演译茶经孕育和传播历史的桥、亭、院、堂等。它们与古雁侨、文学泉、火门山书院、东冈草堂等遗迹（址），可以一起讲述茶圣与茶经的故事。

无独有偶，近代历史上，茶圣故里出现了一位“晋商保护神”——胡聘之③。胡聘之七岁起拜伯父胡德培为师，在其开设于西塔寺内的塾馆学习。他学习格外勤奋刻苦，当年即可吟诗作对，十岁开篇作文，16岁便考中秀才。正是这样一位从茶圣故居西塔寺塾馆培养出来的秀才，后来与晋商结下了不解之缘。

2006年初热播的电视剧《乔家大院》，再现了山西商人乔致庸将武夷茶卖到俄罗斯的历史画卷。主人公乔致庸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疏通南方的茶路、丝路。而《乔家大院》中的“山西巡抚胡大人”就是胡聘之。自1891年起至1899年，除中途短期调任浙江布政使、陕西巡抚外，胡聘之前后在山西任职近八年，为山西经济、文化和社会的全面发展呕心呖血，立下不朽功勋。有人甚至说：“没有湖北的胡聘之，就没有山西的乔致庸。”［8］据到天门拍摄胡聘之故居——胡家花园资料片的山西电视台工作人员介绍：历史上曾经有经过岳口的晋商，上岸后到胡家花园拜访晚年居家的胡聘之，以示感恩。

所谓“胡家花园④”，位于天门河边雁叫街和孝子里交叉的十字街口，是1900年前后胡聘之在其父亲旧居基础上扩建而成的花园式府第。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近半个世纪以来损毁严重，但现已得到部分修复，成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

四、汉江茶路文化旅游的新机遇

茶路遗产最大的社会价值是为文化旅游服务。2013年建成的国家重点水利工程——兴隆水利枢纽，位于汉江下游天门市多宝镇和潜江市高石碑镇境内。同时，引江济汉工程造就了一条连接长江和汉江的江汉运河，将沿线荆州、荆门、潜江、天门4市11个乡镇串珠成链，一条以生态、文化、旅游为特色的新型城镇带呼之欲出。2014年湖北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支持建设江汉运河生态文化旅游城镇带的政策。2015年6 月15日，《湖北汉江生态经济带开放开发总体规划》正式公布：到2025年，要建成绿色汉江、富强汉江、安澜汉江、畅通汉江和幸福汉江。这一战略规划重点包括：打造汉江历史风光游廊、江汉运河风情游廊……，辐射一批中小城镇。因此，汉江茶路上的名镇，如“多宝湾”、“岳家口“，乃至于茶圣故里的陆羽故园、胡家花园都将成为茶文化旅游带上的明珠。

综上所述，清代时期的汉江茶（商）路，促进了晋商文化与江汉民俗的融合，兴旺了商贸，兴盛了茶文化。尽管被破坏的遗产几乎不可再生，但新世纪盛世带来了新的机遇，千年茶圣圣地与百年晋商保护神的佳话，又可以随着万里茶路文化遗产的“复活”而传播。

注释:

①金焕模（1876—1959），字范山，号斗园，天门岳口人，光绪三十一年（1905）留学日本，就读于东京宏文学院及日本法政大学。1910年赴京朝考以知县签分安徽候补，1917年任阳朔县知事，上任后“裁陋规，除积弊，汰差役，免罚款”，“改革吏治，清除弊政，开办学堂，振兴实业”，碧莲峰今存其《德政碑》。抗战胜利后，任天门文献委员会主任。1953年被聘为湖北省文史馆馆员。

②刘子作（1848—1918），字廷梁，号任之。乃被誉为“楚四家”的天门诗人刘天民之孙，著有《伴薇诗集》（十一卷）、《咏史集》等。

③胡聘之（1840—1912），字蕲生，萃臣，号景伊，湖北天门竟陵镇人。同治七年（1868）举进士，在清朝历任内阁侍读学士，太仆寺少卿，顺天府知府。自1891年起至1899年，除中途短期调任浙江布政使、陕西巡抚外，前后在山西任职近八年。在此时间内，令太原德书院开设算学、天文、舆地、农务、兵事等课程，培养学士“新法明通，兼达时务”。他主持筹建了山西第一家工厂———太原火柴局、山西招商局，又提出兴建铁路、发展矿务的主张。戊戌变法失败后，1899年被免职回家。

④胡家花园：总占地面积约18000平方米，主体建筑面积约3000平方米，由前堂、客厅、绣楼、天井、花园五部分组成。其建筑形式、形制、结构明显带有中国北方民居特色，同时又结合了南方的特征。而后花园的设计风格却完全仿西式洋楼而建，有拱形门和罗马式立柱等，因而具有相当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

［参考文献］

［1］韩小厷.晋商万里茶路探寻［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

［2］张宏彦.万里茶路上的晋商［N］.太原日报, 2015-04-29.

［3］天门市地名委员会编.湖北省天门县地名志［M］. 1982内刊.

［4］康熙六年(1656)安陆府志［Z］.京山县舆地图.

［5］陈玉祥,童正祥.茶叶之路上的汉江名镇——岳家口［J］.陆羽,2014,(2).

［6］武汉交通邮电志［M］.武昌：武汉大学出版社, 1998.

［7］肖新国，等.陆羽故里茶饭业鼎盛、衰落及新时期转型与复兴探讨［J］.陆羽研究辑刊,2012.

〔8〕张爱庆.晋商保护神---山西巡抚胡聘之［A］.胡家花园［C］.香港：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2014.

来源：农业考古 201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