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以及阳朔那些5.14

一期一会，金秋阳朔旅攀，渐渐成了自己生活里的一个习惯，短则一周，长则一月。与全国各地的友人们，每年追着秋高气爽的月份，随缘聚在阳朔镇的周边，为了那些散落在喀斯特岩壁上的线路，挥洒激情与汗水，即便是在疫情三年里——即便是，幸亏是——生活，多了一些未知，多了一点选择。

2022年11月的某一天，阳光正好，我刚到阳朔不久。从杭州自驾到阳朔，开了两整天的车，体力没有恢复，在雷劈山磨洋工，爬适应线路，“扒手”。

当天下午，在旁边高大的顶级线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一声声的攀爬嘶吼声与地面上炸雷般的加油声交织里，红点了“飓风”——曾经的5.15a，中国最难的线路之一，同时也是国人仅有的第二次完攀。所有在场的人，像过节似的，向他祝贺，意犹未尽，一起合影。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在遇龙小院的凉亭里，啃着零食，就着茶点，我和他聊了一通大天。正如一年前的差不多时间，也是在这个亭里，腼腆的淇淇，难得地侃侃而谈，打开了话匣子。

线路概况

飓风：位于阳朔雷劈山，曾经的5.15a，中国最难的线路之一，由王清华于2015年首攀。

那些5.14：红点饭（雷劈山，5.14c），三只小蜜蜂（雷劈山，5.14b），冬至（白山，5.14c），辣饺子（白山，5.14d，阳朔最难线路）。

访谈对象

萧玉杰，26岁， 自由攀岩者，常驻阳朔，2016年开始攀岩。

红点阳朔6条5.14级别线路：飓风(5.14c？)，高大的故事（5.14a），中国攀（5.14a），辣米粉（5.14b），惊雷（5.14a），法国流氓（5.14a/b）。

“虾”：醉白虾

“淇”：萧玉杰

虾：一年很快，没想到今年刚到雷劈山，就见证了你红点年度project。祝贺你！其实，来阳朔之前，我已经观察到你公开的信息，直觉这个攀爬年，你是干劲十足的：飓风、红点饭、冬至、三只小蜜蜂——每一条锁定在你list上的，都是响当当的难线。你是怎么盯上这些线的？为什么是它们？

淇：阳朔公认的5.14线路主要集中在雷劈山和白山，总共10条，简单一些的5.14，我之前基本都完成了，目前还剩下：飓风、红点饭、冬至、三只小蜜蜂、辣饺子，这5条难线。前面4条，之前都分步完成过，是可行的。而辣饺子，难如登天，目前还没有考虑的意义。

虾：在来阳朔的路上，我还刷到当初你们在矮山小屋的黑练视频，氛围真好。时间有些久了，似乎现在大家各有project，各练各的，没看到你们一起黑练了。我看你今年的训练日常，印象就是刻苦又自律，佩服。为了圆梦project，2022整年你是怎么在训练的？

淇：训练是从6月一直到10月，主要是针对自然岩壁的情况进行训练。内容主要是抱石训练、专项训练、防伤训练三个板块。

抱石线路，以抠点为主，点少而难；专项训练会考虑更多支点类型、动作幅度、发力方向、肌肉收缩方式等等；防伤训练方面，主要是训练躯干与上肢，如深层核心肌群、肩关节功能等。

训练期间去雷劈两次，测试训练效果。之后，10月份开始攀爬，11月初完攀了“飓风”。

虾：测试训练效果，展开说说？你是如何测试的？自我反馈如何？

淇：就是把线路难点，重新分一遍。训练之前去雷劈，顺便摸了一次，难点处，手指关节根本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试了几次都不行，就下来了。正式训练两个月后，难点就能分步了。第二个难点也找到了动作，但还是很难抓。再过一个月后，又去试了一下，第二个难点比之前好了一些，之后又过了大概一个月，就开始正式攀爬。

虾：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是训练的正向反馈，所以说，训练会上瘾啊！矮山黑练小屋，我也去过，当然我不是去练习，只是去看看氛围。6月到10月这段训练，你回想起来，练得最狠的程度，是怎么样的？

淇：练得最狠的时候，是自己定了一条以抠点为主的线路，爬了200把左右才完成。在此期间，可以做4mm的前水平，大概能坚持到10s。

虾：我知道你去年就摸过“飓风”。除了整体的训练，今年有没有专门为了它，针对性的去复刻、或者专项训练某些技巧、某些能力，以达到你认为可以红点的能力？

淇：训练内容比较综合，抱石训练期间，并没有专门模拟难点部分去进行训练。红点期间，有一段时间气温比较高，30°左右，导致动作不太稳定。为了增加动作的稳定性，对其中两步动作，模拟训练了一两次，后来就没有训练了，一直在等降温。

通过一段时间的攀爬后，我感觉这条线路，正常攀爬，红点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所以就没有刻意模拟动作训练。需要做的主要是，一方面保持状态，另一方面就是等天气。

虾：还是要聊聊难度定级的，尤其是到了你这个难度水平，更要谨慎又小心翼翼吧（笑）。我注意到，“5.14cd”，似乎是这条线经历了风风雨雨后，被公开说得最多的难度定级。而你在红点后，也在第一时间给出了5.14c的建议难度。作为你的升级线，你是怎么确定它是c，而不是d（9a）的？

淇：”第一时间给出了14c的建议难度”，并不是直接或单纯根据我的经验，因为14c以上的线路，我也没爬过。对我来说，这条比白山的“辣米粉”难很多，比“辣饺子”又简单很多。

沙马和乔纳森等人都说“辣米粉”是14b，所以感觉这条至少是14bc或14c。看到意大利人的红点记录是8c+，后来我又问他，他说大概是14c。他抱石能力V15，10多岁就红点了9a，经验也比较丰富，所以一方面是参考他的建议，另一方面，国内分步这条线路的也有好几位，他们感觉跟14c的“红点饭”差不多，所以当时从公认的角度来看，就建议了14c。但这条线路对我而言，要比“红点饭”简单，或许“红点饭”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14c。

很多年前，“闪电”是14a，那时候，“中国攀”是14b，“辣米粉”是14c是合理的，同时期的2012年，“红点饭”被首攀，这条比“辣米粉”难太多了，无论如何也会被定级到14d。而首攀的话，很容易把线路爬难，所以“飓风”级别定得更高些，也很正常。近年来，一些国外经验更丰富的人来阳朔攀爬，带来了很多线路的信息，因此对我来说，以前的理解就需要做一些调整。

乔纳森觉得“红点饭”是14bc，同时他Onsight了白山13d的“马到成功”，给的建议是soft；意大利人红点“飓风”后，觉得是14c，同时他Onsight了雷劈山5.14a的“惊雷”，给的建议还是soft。但他们的建议，也不都符合当前大家的理解，所以，权威不代表真理。追求真实，确实不容易。

线路的难度定级，并没有一个精确的方法或标准，最合理的方式就是看公认，不是单独跟据某一人的建议。随时时间的推移，只要完成的人足够多，一定会有一方人数远多于另一方，其中人多的那一方代表的就是标准。

虾：恩，不迷信权威，也不轻言降级。线路的难易体感，就是因人而异的存在。拿下“飓风”之后，在雷劈就没再见到你——你马上拥抱白山，投入了“冬至”的怀抱。我看到你的视频，动作潇洒流畅，已经可以只take一把，就能top。对于这条冷门线，公开信息少之又少。作为另一条14c，它和“飓风”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什么地方？对你而言，这两个“c”，是否有所不同？

淇：“冬至”之前掉一次后能到顶，后来每天出太阳，太热就没爬了。两条线路风格相反，“冬至”主要是三段抱石，每段抱石中间，可以休息，难点跨度大，Half Crimp 与 Open Hand的手法；“飓风”主要是极小的手点与脚点，Full Crimp的手法，中间不好休息。

虾：再聊聊“红点饭”。曾经它也是5.14d，现在它应该是公认的14c吧？对于它，我看你的攀爬优先级是相对最低的，是因为那个吃臂展的出左手的难点动作吗？和前面两条比，对你而言，“红点饭”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有什么可恨之处吗？

淇：对的，“红点饭”现在是14c。“红点饭”，你说的难点的地方，没有多余的手点可以选择，所以我也被迫跟大家动作一样，出左手，跨度就比较大，成功率低一些。“红点饭”跟“飓风”一样，都是抠点，区别在于跨度。倒也没有什么可恨之处，总有不适合的线路。线路没法改变，但可以改变自己，能力足够了，线路就变简单了。

虾：第二难的线路们聊完了，该谈谈第一了。你前面说它难如登天，而去年就听你分析过，“辣饺子”的最难点，要比“红点饭”的最难点，难很多很多很多。也许是因为疫情的影响，今年似乎没人去爬“辣饺子”。你能给个难度分解的参考不， 比如中国攀的抱石系列是V几？对应的，三条14c的抱石序列是什么？以及，“辣饺子”，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淇：我主要爬难度，野外抱石经验很少，这些线路难点V几，我也不清楚。好多人都觉得,“辣米粉”难点是V7，以此为参考的话，感觉别的14c线路难点，至少是V8（包含难点动作在内的2-3把快挂的攀爬长度）以上吧，比“辣米粉”难点那一段难太多。乔纳森说：“辣饺子”是13bc+V10+14a。

至于没人去爬“辣饺子”的话，主要是国内能力很强的人不感兴趣。“红点饭”到现在为止，也仅就几人完成，而“红点饭”与“辣饺子“相比，虽然只是c和d的差异，却相去甚远，所以对国内爱好者而言，“辣饺子”暂时太过遥远。

虾：哦？能力很强，指哪些人或群体？你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

淇：能力很强的人主要是指顶级竞技运动员。很多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体能，技术，以及心理方面。

体能方面，包括身体形态、运动素质、身体机能。身体形态方面，最主要的差距是身高臂展，这是我的短板，所以爬自然岩壁更适合我。运动素质上，力量、速度、爆发力、耐力、灵敏、柔韧、协调等，竞技运动员都训练得很全面。爬自然岩壁，我主要是训练力量（我几乎只训练指力）和耐力，而爆发力、柔韧素质几乎没有训练，其他素质就完全没训练了。

技术方面，运动员一开始就有很优秀的教练带练，有专业的定线员定线，所以他们技术就更全面，动作也更丰富。

心理方面，由于常年参加比赛，在各种压力环境中成长，各种场面都经历过，所以他们在不同环境中，心理上的适应能力，也会比爱好者更强。

另外，训练环境、训练设备、经济条件等支持因素都是差距。很多竞技运动员有丰厚的经济回报，所以他们也会有很强的运动动机。而爬自然岩壁，主要是个人爱好，没人发工资，也没有团队，连一个稳定的搭档都没有，一切全靠自己。在工作与爱好中间寻找平衡，还能进步，就觉得很难。

虾：这段分析，客观又现实。职业运动员和爱好者，就是工作和爱好的区别。即便是强如你，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拿爱好PK专业，还是会有天壤之别。至于抱石比较少，我会建议你有机会可以去爬爬Moon板或者K板。大家公认国内外难度的标准，差异很大。现在欧美的攀岩社区交流，遇到野外线路的难点Beta分析的时候，许多朋友会拿M或K来做类比：“这个动作，放到30度的M板上，大概也许是V6”——诸如此类。毕竟，板上的线路，也沉淀了几万条，全球的岩友都在不断的复攀和云端更新，有“公认”的机制在它们的系统里运作和积累着。

你到阳朔，三年了吧。我相信，这些难线，你早晚都能完攀。不过，我不知道你哪天可以如愿以偿。有没有想过，哪天这五条都红了，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

淇：能完成的话，就爬更难的。如果以后不升级了，就去开线爬，换一种方式继续。国内有很多壮观独特的岩壁，去开发、攀爬，也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过程，不亚于爬线升级。

虾：看你日常，有在持续学习，啃专业书。学习是终身的事情，给你点个赞。

淇：平时会看，要做训练，就需要学习一些相关知识。

虾：有一种观点是：野攀主要的能力就两方面，其一指力，其二耐力。你同意吗？你的“野攀能力模型”，是怎么样的？

淇：运动员竞技能力的五要素是：体能、技能、心理、策略、知识。把其中一些子要素拿出来，就是爬自然岩壁最重要的要素：力量、耐力、技术、心理。掌握这四样，绝大多数线路，就都能爬了。

虾：来，展开一下。针对野外红线， 这四个要素，分别代表了什么？

淇：力量主要确实是指力；耐力主要是前臂的有氧能力；技术主要是动作的掌握与应用；心理代表运动中的心理特点与规律，包括感觉、知觉、思维、表象、记忆等，内容很广泛，狭义来说的话，用思维来做代表吧。如果仅仅把毅力当作心理，很容易就去死磕线路，少了很多学习、积累、思考的过程。

虾：你看过一本鼎鼎大名的书叫“怎么样爬5.12”没？有没有计划，以你的切身经验，写点类似的文章或书，把12换成13，14？

淇：看过。时不时都在写一些，但主要是自己用，攀岩经验和专业能力足够的话，再考虑别的。

虾：你平常在做教练工作，应该也有针对性的给学员开发一些升级课程。我们只讨论野攀的话，从5.12升5.13， 从5.13升5.14，如果用简单的方式来归纳，你愿意怎么去表达它们之间的关系？

淇：一般来说，线路级别越高，对力量、耐力、技术、心理的要求就越高。所以爬简单一些的线路是在积累经验，力量也会进步。从5.12到5.13，重点在提升技术和经验，从5.13到5.14，重点提升力量与心理。想要爬得好，需要练习的东西太多，仅仅完成几条5.13或5.14线路代表不了什么。onsight线路的能力，几把或者10来把完成线路的能力更能体现攀岩能力，也更有意义。

虾：不追求死磕、不通过几十甚至上百把的尝试而红点，而追求更少把数、Flash、Onsight，也是大多数国外顶尖高手的选择。你有没有在积累自己的Onsight数量，比如100条5.12什么的？

淇：我攀岩时间，并不是太久。平时在阳朔，也没有比较固定的搭档。目前5.13以内的线路，也就Onsight过400来条，很少，不像认真攀岩的，Onsight 1000条以上比较合理。

虾：疫情总会结束，管控也放开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春节开始，甲米这样的地方，又会热闹起来。有没有想过出国去爬爬，摸摸15什么的？

淇：现在还没有机会出去爬，先把国内的爬一爬。

虾：有没想过离开阳朔，或者极端一点，离开攀岩，做点别的什么去？

淇：除了攀岩，暂时没有别的想法。

虾：对你而言，攀岩它到底是什么？

淇：爱好与工作。

虾：假如，回到2016年，你是否还会选择攀岩，还会选择来阳朔？

淇：会选择攀岩，会来阳朔。

虾：最后，你明明叫萧玉杰，怎么就成了“淇淇”？你更愿意别人怎么称呼你？

淇：以前上学时的网名叫”淇水汤汤“，那时候还年轻，刚接触户外别人就那样叫。现在大家都叫习惯了，就无所谓了。

虾：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拿下所有的project。或许，三年以后，你30岁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聊一次 ：）

淇：感谢虾总，我尽力。

后记

阳朔回杭后的三周后，我阳了，十天后也康了。原本计划带孩子去阳朔度寒假的计划，也搁浅了。不放心去岩馆人挤人、又出不去野攀的日子，无比想念阳朔的那山、那水、那线和那些人。

攀岩是户外天地里的小众，常年以攀岩为生的群体，更是小众里的小众。与岩壁为伍，倚山林为乐，沉浸其中，是一种生活选择，也是一种出世人生。流年似水，在攀岩的天地中游走，渐行渐远，我逐渐觉察到岩者（尤其是沉迷野攀的群体）的气质，接近于苦行僧。

苦行僧也叫苦行修道者，在印度已有数千年的历史。多数是穷人，但也有中产阶级，甚至达官显贵。他们在进入苦行期后，一朝顿悟，便散尽家财，远离父母妻儿，背着简单的行囊向深山进发，一些苦行僧居住在远离尘嚣的喜马拉雅山上，或寄居在某个庙里苦行修炼——于我而言，所识所感所知的真正的岩者气质，如出一辙。

萧玉杰是我认识的年轻岩友中的佼佼者，通过与他的交往，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入世生活里已经不常见到的品质——质朴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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