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20年艺术片创作耕耘，他仍在拍忠于自我的当代电影

第52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日前已正式开幕，今年总计有十余部华语片入围，其中，曾执导《槟榔》《那片湖水》等片的知名艺术片导演杨恒新作《失语镇》入围本届电影节海港(Harbour)单元，本片将于北京时间1月31日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进行世界首映。

影片中，晨雾中的女人，远游的异乡客，奇怪的老头，莽撞的年轻人，心怀各异的两个警察，故事在谜一样的小镇发生。

本期导筒带来杨恒导演独家专访，自2006年凭借首部长片《槟榔》在华语艺术片领域一鸣惊人后，来自湖南的杨恒导演以其独特的影像美学和语调持续开展风格鲜明的个人创作，让我们一同进入导演杨恒静谧而神秘的影像世界。

本片故事大纲：来自异乡的观光客老六，在密林的深坑中发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女人随之莫名消失，老六追寻神秘女人的踪迹来到失语镇。遇到不同的男人，这些男人有老有少，各怀心事，但都声称遇到过一个神秘的女人。只是于不同人而言，神秘女人的身份并不相同，她是艳遇、是回忆、是妻子、是情人；而对老六而言，影子般的神秘女人，犹如自己的灵魂，诱使他不停追寻。这是一个有点诡异的故事，但也是一个关于心灵的故事。误入小镇，深陷其中，不知所归，现实莫不如此？

导演阐述：如果说《空山异客》讲述的是自己和他者的关系，那么《失语镇》里的老六，探寻的则是自己失落的灵魂。神秘的女人幻化成不同的身份，遇到了不同的男人，揭露了每个人内心的过往和创伤，构成了一个人一生的不同阶段，也慢慢揭露了一个空间的历史与迷思。故事从白天到黑夜，延续一天。人的一天就像漫长的一生。而人的一生有时也像是短短的一天。

杨恒，1975年出生，土家族，中国湖南吉首市人。2001年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毕业。2006年制作完成电影处女作《槟榔》并获得第十一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潮流奖”（New Currents）、2006年第28届法国南特三大洲国际电影节“新导演奖”（Prix Nouveau Regard）、2007年第31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联盟奖”（FIRPRESCI Winner）。2007年受鹿特丹电影节邀请制作电影装置《涅槃》。2008年电影剧本《光斑》入选戛纳电影节“电影基石”项目。2014年完成电影《那片湖水》提名第38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联盟奖。2017年电影《空山异客》入围第6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2023年导演电影《失语镇》入围第52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海港（Harbour）单元。

专访正文

导筒：您最初是如何接触电影并确认以导演身份开始自己的电影生涯的？

杨恒：我印象中，最初接触的电影应该是小时候机关大院放映的露天电影，当时太小没什么印象了，上中学时，对电影也没有更多认识，也谈不上兴趣，真正开始看电影，源于我开过一段时间影碟出租店，为了更好地给客人介绍电影内容，要提前看一些电影，从这以后开始对电影有了些兴趣。

我一直觉得，如果是自己很想表达的东西，就应该独立完成剧本创作，自己去做导演，从创作角度来说，只有这样，才能对已经完成的剧本，更完整和准确地诠释和传达出来。

导筒：2006年您的首部长片《槟榔》获得釜山电影节新浪潮奖，第一次拍摄长片如今回忆起来最深刻的记忆点是哪些？

杨恒：特别久远的事了，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此刻想想，只是记得，那个夏天真的很热，几个人都晒得黑黑的，但都很快乐。我印象中自己总是在拍摄现场删改剧本。

导筒：导筒：您的第二部长片《光斑》继续聚焦小城底层世界的状态，加入了黑帮和爱情元素，这部影片的故事是怎样构思的？是完全虚构的吗？

杨恒：那些年，在我生活的地方，我常常会遇到一些性格，职业，生活经历都特别不一样的同龄人，我们常常一块喝酒聊天，他们会说起他们的故事，这些酒后的故事，有时会让我莫名的感伤，我很希望透过一部电影去触摸他们的精神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停滞，没有方向，看不到未来，压抑但又渴望改变是我和他们内心深处共有的感觉。

故事的构思源于这些熟悉或者陌生的朋友们，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编剧。当然，故事是完全虚构的。

导筒：您的第三部长片《那片湖水》先后入围鹿特丹电影节和香港电影节，在国内也收获了很好的评价，并且算是您个人美学风格巩固和成型之作，谈谈这部影片的创作初衷。

杨恒：《槟榔》是少年时光的记忆，《光斑》是青春的停顿，《那片湖水》是和现实无奈地和解，很多朋友把这三个电影当成一个三部曲，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虽然我在创作过程中并没有很明确地如此设计过。

在《那片湖水》中，逃避，出走，然后是无奈的返回，这是一个情绪上的故事线，我个人觉得也是大部分小城青年的现实写照，很多时候，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成为生活中的强者，选择和自己达成和解，其实是另一种积极向上。他们活的并非颓废，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导筒：到《那片湖水》，您对长镜头的使用已非常具有个人影像的特性，您对电影摄影一般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杨恒：其实，我的每个电影在影像风格上还是有一些区别，我可能更看重影像的形式感和故事氛围的一致性。我个人比较习惯舒缓的影像风格，合作过的摄影师对我的作品都帮助良多。

导筒：《空山异客》一片似乎和您之前的作品相比，在尝试一些新的感觉，到这部作品时，你对创作的思考是怎样的？

杨恒：《空山异客》和我之前的作品在主题表达上有着明显的不同，其实是一种成年人的自我反思，我们如何看待过去和当下的关系，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的各种社会性的关系，我们又该如何处理基于这种关系而产生出来的各种问题，实际上，我们常常束手无策，无言以对。

在这部电影里，我想以一种散文化的方式，去结构全片，人物不断地行走在路上，看着擦肩而过的各种风景，即象征着生命的不断延续，也是人物心理状态的外在化的表现。

导筒：今年您的新片《失语镇》再度入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这部影片的缘起是怎样的？剧本准备了多长时间？

杨恒：《空山异客》是在思考自我和他人，自我与外界的关系，做完这个电影后，我会想到另一个问题，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灵魂深处的那个“我”，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我们如果真的有“灵魂”，我们会不会丢失？我们会不会去寻找所谓的“自我”？我们会不会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一样的行为方式和答案？这些问题，就是《失语镇》的缘起吧。

《失语镇》最早的剧本是叫《天堂情人》，由于各种原因，经过大概两三年后，《天堂情人》的剧本经过很多次的修改，成了目前的这个电影。

导筒：本片中大多场景都是个体或者一对一的人物关系置身于宽阔神秘的背景之下，您是如何设计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与场景的互动的？

杨恒：全片共五个男人，一个女人，人物相互间有着微妙的联系，爱欲，猜疑，不确定性，逃避，心理的世界还原到了现实，山林里汇聚又散开的迷雾，荒无人烟的矿区，不断延伸的山路，波澜不惊的湖面，场景与暧昧的人物关系相互包裹，犹如梦中。

电影里，女人和五个男人的关系，观众或许偶尔会产生一种错乱的感觉，但错乱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我个人觉得，场景是人物性格的外化，两者的互动，并不需要太多特别的设计，因为好的场景本身已经和演员本身天然地产生了互动。

导筒：“失语”是一个全球很多名导都曾经挑战过的一个概念，你怎么理解这个概念？

杨恒：在这个电影里，“失语”更多传达的是一种无奈，在社会交往中，我们很多时候，并不能真的通过语言而畅所欲言，哪怕是和自己，哪怕是自言自语。

当然“失语”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极端的表达方式，我们愿意放弃语言，只为隐藏秘密，或是“失语”也是一种无声反抗的行为方式。

导筒：《失语镇》中您对色彩的运用要比过往作品更加具有鲜明的对比感和表现力，本片的美术方面您有怎样的考虑？

杨恒：这个电影，在剧本阶段就确定不是一个特别写实性的电影，所以我们在服装，道具，人物造型，场景设计，甚至是后期调色上，都希望营造出一种区别于现实的抽离感。

色彩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有些场景相对来说，色彩运用会特别主观，我们也是希望以此达到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尽可能地展现出一个不太一样的视觉世界，以便让观众能迅速进入到人物的内心，让电影整体气质游离于现实的边缘，呈现出梦境的感觉。

导筒：您的作品基本都并不是强叙事的，你如何看待电影叙事和影像风格的平衡？

杨恒：我的电影确实很多观众会觉得叙事性不强，这可能源于我自己的个人喜好，我认为，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可以通过自己喜欢的影像风格去营造出一种特有的气氛，而故事是在这种独特的气氛中自然建立起来的联系，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平衡。

导筒：您的多部作品都是在故乡湖南的小城小镇拍摄完成，片中很多角色也是其中的小人物，您对这些空间和个体的持续呈现带有怎样的深层表达？

杨恒：我生活在这儿，所以熟悉这儿的空间和身边的一些朋友，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在老家拍摄是为了电影制作上的方便，我并没有太多审视他人的欲望，我只是想对我自身思考的问题通过影像的方式进行一些传达，和地域其实关系不大。

导筒：疫情三年以来对您的创作是否带来直接影响和变化？

杨恒：疫情期间，确实对《失语镇》的后期制作带来一些影响，额外增加了一些制作成本。

导筒：影片即将在鹿特丹世界首映，您的作品之前经常入围海外电影节，对国外观众的评价会有怎样的期待？

杨恒：安安安静地看完就好。

导筒：最近是否有看到不错的华语文艺片值得推荐给读者们的？

杨恒：一直住在老家，能看到文艺片的机会几乎没有。

导筒：后续还有怎样的创作计划？

杨恒：正在做新的剧本，希望可以尽快找到投资，顺利制作完成。

荷兰鹿特丹国际电影节（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Rotterdam，简写IFFR）被称为“世界新锐导演的最重要舞台”，每年的1月或2月举行。诞生于1972年的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在其创办人Huub Bals的努力下，致力于发掘，推动远东地区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独立艺术电影的创作，该影展宣扬个人主义，是年轻人的能量。

影展1995年才开始设立竞争性的金虎奖（Hivos Tiger Award），金虎奖竞赛单元针对年轻作者，十五部作品只接受处女作或第二部作品，金虎奖一共三个，也不分高下。这在全世界电影节都少见，除了充分说明他们反对标准，以鼓励为先以外，至少还有效避免了评委们意见的折衷和折衷导致的平庸。鹿特丹的左派立场，更明确地表现在对发展中国家电影的支持。鹿特丹电影节坚持欣赏、认可、包容当代先锋、新锐、实验、创新的电影表达方法和观念，尊重电影作品质朴和独立的表达。2016年，鹿特丹影展改制后，仅有一部作品可以获得最高奖－金虎奖。

杨恒推荐影史10佳影片

《东京物语》小津安二郎 1953

每一次看《东京物语》，都会觉得依旧伟大，没有半点过时，东方人的情感，家庭观，淡然如水的日常生活，永恒的影像！如果西方人只想通过一部电影去了解东方人的生活，情感，思维方式，那么《东京物语》将是最佳或者唯一的选择。这部电影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超越了电影本身，成为一种文化范本。

《镜子》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1975

《镜子》代表着艺术电影的一切，用文字去表述《镜子》的伟大会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电影之所以能成为艺术，一部《镜子》就可以诠释一切。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1997

那个男人躺在坟坑，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时，我的灵魂被触动了。阿巴斯很平和地用电影特有的语言展示着人类共通的情感。质朴无华，电影最纯正的传统应该是这个样子。

《四百击》弗朗索瓦·特吕弗 1959

少年人，边缘人，课堂，社会，压抑，忧伤，狭小的室内，开阔的大海，隔了好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那个不停奔跑着的少年，急促的呼吸声依然能让人感同身受。同类型题材的电影，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奇遇》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 1960

无可挑剔的电影。神作。偶然的、荒诞的，不可预知的情节，故事变化莫测，而又浑然天成，诗和哲学的结合体，萨特《存在与虚无》的视觉化文本。安东尼奥尼最好的作品。

《撒旦探戈》贝拉·塔尔 1994

电影很长，也很耐看，有重金属音乐的质感，也有交响乐的震撼，粗粝而又细腻，节奏富于律动，桀骜不驯中光芒万丈，电影史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摩登时代》查理·卓别林 1936

纯天然的喜欢，无关商业或者艺术，喜剧本该有的样式，所有人：工人，农民，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成年人，孩子都应该喜欢这个电影，哪怕喜欢的理由不尽相同。喜剧电影的标杆。

《白丝带》迈克尔·哈内克 2009

电影里冷酷的现实被温情的假象所包围，对暴力的表达，节制而又刻骨铭心，表面平静如水，实则波涛汹涌。独一无二的作品，对人性的批判既不煽情又深入骨髓，世界需要这样伟大的电影。

《红军与白军》米克洛什·杨索 1967

太多的战争片都大同小异，但这部作品让我印象深刻，强烈的纪录片质感，会让我会忘记这是一部故事片，没有同类型电影多余的煽情，战争里的人，战争下不同人的精神状态，导演影像风格的冷峻，都让这部电影值得铭记。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阿伦·雷乃 1961

第一次看这个电影，有种窒息的感觉，缓慢的节奏、场景的舞台感，表演的仪式感，奇异的光影气氛，台词的隐喻性，作为观众，像在梦中游走，而且似成相识，如果说电影是个梦，那么《去年在马里昂巴德》无疑是把梦还原地最好的电影。

综合性评述：

什么是“最伟大的电影”？显然没有量化的标准，影院里每天都有电影在放映，从浩如烟海的电影作品中，选择十个导演的十部电影，必然会相当主观，当然，我也给自己确定了两个标准，一，既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电影，也是在电影评论界有相当口碑的电影；二，所选择的电影，在电影史确实值得占有一席之地，对电影美学有着探索精神的电影；基于上述两个原因，我给出的这个片单，不会过于偏激，也不会过于趋向于影迷的口味。

在这份片单中，在世的导演不多，并非是指当下电影的退步，每年，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很多才华横溢的电影作者正活跃在创作前沿，一些激动人心的电影作品在不断问世，但伟大的作品必须经得起时间的验证，这样，即使在遥远的将来，我们依然会为电影作者们精心创作的影像感到激动和兴奋。

这是一份以文艺片为主的片单，并非是对商业电影的歧视，我个人认为，电影并没有绝对意义的商业或者艺术电影之分，优秀的商业电影也一直是电影艺术的一部分，只是在伟大的电影作品中，会更多地具备电影艺术家个人风格化的表达，这并不矛盾，只是另外一个话题而已。

关于导演，有太多太多我觉得在电影史值得拥有一席之地的导演可以选择，而且有很多导演不止一部伟大的作品，在这个片单里列出的时候，我会很遗憾没有更多名额，但我相信这些导演的作品，会有更多其它导演提到他们，所以也就心怀释然。

注：本片单及评语内容为杨恒导演为英国《视与听》杂志影史十佳影片评选活动撰写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