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Deco风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哪里都有它？

近些年来，复古风在室内设计中再次流行，尤其是这种流行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 Art Deco 风格(又称装饰艺术派)，带着具有时代烙印与城市印记的怀旧情愫，以及上海市民的集体记忆，再次进入当代人的视野。

同时，学术界也开始对Art Deco 风格在上海建筑、家具、日用品等方面展开全面研究。一时间，Art Deco风格彷佛揭开了其封沉了近百年的历史面容，成为设计界争先效仿与学术界研究的对象。

本期「艺术折叠」聚焦从艺术走向Art Deco风格的转向，跟随设计师汪昶行一起了解Art Deco风格到底是什么？它是如何产生和流变，又是如何与上海这座城市不期而遇的，与近代上海室内设计又有何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社会，Art Deco风格对于中国，尤其是上海室内设计的发展又有何影响以及值得借鉴的价值？

▲ 「艺术折叠」vol.31: 祝羽捷 x 汪昶行

对谈｜祝羽捷 X 汪昶行

文字整理、设计、编辑｜97

汪昶行

设计师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博士，NONGSTUDIO弄设计创始人，中国室内装饰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访问学者，同济大学及米兰理工大学设计学双硕士，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助理教授，中国室内装饰协会会员。

Q&A

祝羽捷：在上海，大家经常讨论的一个话题就是建筑或者是室内设计师的Art Deco风格，100年的时间过去了，但是这个风格仿佛还是非常的新颖，还是设计界在使用的一个对象。

那就先想问问汪老师，你是怎么样开始有了一个契机想要去研究Art Deco风格？我知道你自己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这个的，花很长时间去写它去研究它。

汪昶行：其实有很多方面的原因。第一个方面是我自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祖籍也是上海嘉定，Art Deco风格在全世界以及在亚洲来说，上海肯定是最多的。是现存保留这样的建筑风格以及其他类型的风格最多的一个城市。

我从小出生在石库门，每天看到的建筑或者是周边目光所及的这些房子，都会看到德国风格。那时候不知道叫Art Deco风格，但是已经进入到自己的DNA里面，看到都会想起童年时候看到的这些风格，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也是刺激我去做研究的最重要的原因。

国际饭店，邬达克从美国装饰艺术汲取灵感设计而成，成功从和平饭店手中夺下了“远东第一高楼”的称号，还一直保持了上海高楼神话半个世纪之久。

还有一方面是我当时在同济读博士，在建筑城规学院当时在想自己的博士论文题目到底要做什么，那时候觉得一定要跟自己的兴趣有关，不然的话写论文会很痛苦。当时就在想，我一定要写一个跟上海有关而且是要跟上海那个年代的建筑设计以及人的生活方式有关的。让我最感兴趣的，因为无论是建筑、室内，还是家具还是产品，这些都是落在一个形式层面上的东西，它背后一定有文化层面的，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是跟文化有关，那么这个文化到底是什么？

作为一个设计风格上的外在表达的话就是Art Deco风格。所以从这个风格作为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能够了解到那个年代人的生活方式，以及上海这座城市的特质，以及城市里人的特质，这个是我比较感兴趣的。

我一直觉得建筑像一个人的外表，室内空间其实是一个人的内在，因为室内空间是介于建筑的大空间尺度以及室内当中一些小的尺度之间的载体。室内是一个虚的存在，墙体是空间当中被利用的部分，但是真正使用空间是这个空间空的部分，这也是我觉得室内设计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淮海公寓是赉安洋行从装饰艺术转向现代主义实践的产物 , 从雷米小学教学楼开始，淮海公寓及同时期的建国公寓的设计已倾向于现代主义风格。

祝羽捷：Art Deco最早的起源是法国，但是这个风格很有意思，你看其他的艺术流派，它也会传到其他的地方去蔓延，但是Art Deco风格就像病毒一样，它的繁殖速度就非常的快，到了每个地方它都会变异去符合当地的一个文化的特性，本地人很情愿的去接受并传播。

所以当时的Art Deco在美国其实是非常的盛行的，为什么它会在美国那么的受欢迎？

汪昶行：其实这个风格在整个设计流派里面或艺术流派里面是一个非常奇葩的存在。如果要拿它来做类比的话，它有点像水，水是无形的，只有到了某一个容器里面会随物赋形，这个风格其实也是这样子的。

在其之前和之后，甚至在整个艺术史、设计史上，基本上每一种风格的自我特征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像新艺术运动的这种风格，无论在哪，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了不起的盖茨比》影片中的ArtDeco风格被展示得淋漓尽致。

但是Art Deco风格就像你说的，它到哪都会根据当地的文化进行一些融变，其实是很有意思的。这也就是为什么Art Deco风格，会在中国上海、美国纽约这么流行的一个原因。另外我们做一个横向对比都能看到，上海和纽约都是一个移民城市，来到移民城市的这些人，对于外来文化其实是比较感兴趣的。无论是纽约人还是上海人，它都是移民城市，同时也是新兴城市，对于中国来说是西洋文化，对于纽约人来说是欧洲传统的艺术文化风格，他们本来就是特别感兴趣的。

同时作为一个转型过程当中的不成熟的风格，从偏向于古典到现代主义的转型过程当中，由于它自身的风格不是特别强烈，也在不断地通过与当地文化融合进行生长，反而导致自身的个性没有那么强。像纽约、上海这种地方之后，会特别容易跟当地文化进行一个融合。

上海东亚银行，室内设计。

上海东亚银行，室内设计。

祝羽捷：像外滩美术馆，建筑外面是像八卦一样的雕刻图案，还有一些建筑上面会有一些除了植物之外，会有中国比较吉祥的图案，我想应该是Art Deco在上海发展以后流变出来的一些新的形势。

近代上海他们当时接受到Art Deco那个时候的一个景象是怎样的？为什么会出现一些我刚说的这种图案呢？

上海外滩美术馆外立面。

汪昶行：上海的Art Deco风格是从1910年左右开始的。最巅峰的是在1925年巴黎的装饰艺术博览会，中间因为隔了1914年到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其实上海的最早的Art Deco风格最早应该是在1920年的时候，就是现在的淮海路，以前叫霞飞路沿街店铺的外立面。开始逐渐有Art Deco风格引入到上海，最早是直接照搬巴黎。因为1925年在第一届装饰艺术博览会的时候，还有中国馆，中国也去参加了。那个时候的装饰艺术博览会中国馆是由留法的一个中国的艺术家刘既漂，代表中国去设计的整个中国馆。

1925年巴黎世博会，规模庞大，占地58英亩。

刘既漂设计的中国馆内部。

祝羽捷：Art Deco风格跟近代上海有非常多的关系，为什么我们今天还是觉得这个风格已经过了100年了，在上海怎么还是那么受欢迎呢？

汪昶行：我觉得这可能是两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个方面是情感方面，我们先撇开风格本身是不是经典来讲，从情感上来讲，无论像我这种老上海，还是说在上海，其实生活了蛮多年的人，眼睛里目光所及看到的大部分的历史建筑其实都是Art Deco风格。

如果没有研究的人他可能讲不出来这个是什么风格，但其实这就是Art Deco风格，所以说从情感上来讲，他们每天都会看到，每天都会看到，而且无论通过一些媒体或者一些报道，有很多品牌到上海来之后，比如说之前的很多奢侈品品牌，到上海来做专卖店或者怎么，他多少都会借鉴一些Art Deco风格。

这就是一种情感上的链接，作为整个城市的市民的集体记忆，我觉得是有价值和意义的，就是情感层面纯粹感性层面上的一些分析。

从上世纪30年代的外滩和平大饭店、到淮海路一带的锦江饭店，以及复兴中路、武康路一带Art Deco风格伴随着上海这座都市的发展、繁华与壮大。

二是它跟当地的文化其实融合得特别好。有很多地方其实都有Art Deco风格，它一旦跟当地的文化进行融合之后，它就能够让当地人会感觉到这个东西跟它是有关联的。这个风格不只是一个舶来品，会跟感情产生一些链接，我觉得也是很重要的。

所以到现在来看，无论是从比例、材料、形式语言，都是一个很经典的风格，也能够让人觉得再过多少年看，也不会过时。

其实你去看这种地方都有很多Art Deco风格，为什么就上海这么多？这个一定是跟上海人的性格是有关系的。上海人的性格里面就是既受西方文化影响，又要保持自己的本土文化。

上海人的性格，我一直觉得是一种很矛盾的性格，他既要显示自己的财富，但是又要低调炫富。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西方和东方、过去和未来之间也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这个东西又既能彰显他的财富，又跟这个时代是相融合的，又具有一定的现代主义很先锋的这样的设计风格了。所以在这两方面做一些平衡之后，这个风格在上海就是一个非常符合上海人的心理的体现。

爱丽舍宫上海音乐厅店，2号厅黑白金ART DECO风格：顶面采用的是发光云石灯箱片。

祝羽捷：你刚才也说Art Deco其实是一种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有一个这样的一种气质在里面，比如说你旅行很多，第一眼看上去用什么样的一些方法，你就立刻知道这个应该就是受到Art Deco影响的建筑或者室内设计，有没有这样一些点可以去分享给我们？

汪昶行：有的， Art Deco风格还是有一些形式语言上很具有代表性的东西，比如说它会有一些装饰的线条，但这种装饰的线条基本上以几何图形为主。很多你看到一些装饰的语言，你会觉得它好像是一棵植物，但这个植物好像怎么都把它简化成一些几何图形了，它一定是有装饰的东西的。

如果建筑上一点装饰都没有，那就不是Art Deco风格，Art Deco风格一定是有一些装饰的语言的，大面还是很简约的，但一些小的细节的地方你会看到。

第二就是说它这些装饰的语言，它是先通过几何的方式进行一个简化，以一种浅浮雕的方式去表达，那么比如说像和平饭店，会把自己的家族的族徽就通过一种浅浮雕的方式去放在建筑的腰线上面。其实就是一种浅浮雕的方式去表达这种无论是植物动物还是什么也好的装饰性物件。

第三就是它会有一些太阳放射状的语言，有从一个中心点往外放射的这样的一种形和这样的一种装饰语言，在这个里面还有从灯光设计上来讲，整个的Art Deco风格的灯光会比较偏黄一点。

祝羽捷：最后想让您给大家推荐，比如说这种Art Deco的爱好者，他们应该去哪里？或者说有一部什么样的电影或者书籍，可以让大家迅速地去了解Art Deco文化，有没有一些这样的作品？

汪昶行：首先讲设计，我觉得上海有非常多的老建筑，是非常建议大家去看的。

比如说像现在的杨浦区图书馆，以前的最早的上海市图书馆，现在的体育学院里面的院士馆，以前的上海市政府大楼，还有一些比较小众的，像外滩源里面有一栋青年女子会馆，也是一个非常具有典型意义上的海派摩登，会有中西融合的表现。地面用的水磨石，其实都是中国传统的一些图案，包括它顶上用的吊顶都是用的中国的建筑中的藻井，但是它的墙面都是用的天然石材，这在中国的建筑当中很少看到的，而且里面很多一些铜的装饰元件，我觉得也是很特别的，很值得去看看的。

上海杨浦区图书馆。

还有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上海的一栋建筑就是上海大厦，我觉得它的整个建筑也是非常具有海派的设计风格，更多的时间可能在以前的法租界这一带去走走。

还有我觉得要了解上海的文化，看书看电影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点。关于Art Deco书的我看了很多，但基本上都是一些专业类的书。我个人比较喜欢看一些跟上海人生活有关系的一些，比如说之前金宇澄的《繁花》，虽然它跟这个风格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我觉得我能看到那个时候的人的生活方式，其实我觉得这个是挺有意思的，因为任何一个风格最后都是落到文化上面的，风格只是一个文化的在设计语言上的外在表达而已。

《繁花》，金宇澄著。

还有一个专门研究上海历史的叫刘凡，他整本书我觉得写得特别好，他把上海和香港进行了一个横向对比。非常值得去看一看，他写的整个文风，是比较容易能够看进去的，它一些非常小的切入点，比如说上海的舞厅，舞厅里面的人，舞厅里面的装饰风格，舞厅里面的当时的一种生活场景等等，比如说上海的跑马厅等等，我觉得其实都是可以去从他这个书里面解读到那个时代人的生活方式。

还有一些店，我觉得也挺好，大家可以去逛一逛。比如说像在茂名路上有一个叫“典传家具”，还有一个是“孤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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