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篮高手》电影版，满分

Landy

日本体育漫画殿堂级作品《灌篮高手》于1996年 在集英社《少年JUMP》宣布完结，作者井上雄彦在湘北战胜强大的山王之后，仅用了寥寥数笔，交代了湘北众人因体力消耗过大于下一轮惨败，止步全国大赛十六强。 当时井上在结束时评论道： 「如果不在应该结束的地方结束的话，对作品来说就是一个不幸。 」

2004年12月，为了纪念《灌篮高手》累积销量突破一亿册，井上雄彦在神奈川县一所废弃的中学教室的23块黑板上，用粉笔描绘出大结局「湘北对山王之战」发生十天后的情形与角色的后续发展。2009年《十日后》正式以全彩画册的形式出版，算是弥补了原著迷心中的遗憾。

而在改编动画方面，1996年《灌篮高手》动画版完结，唯独缺少最激动人心的「全国大赛篇」，已经成为众多漫迷和观众们的「有生之年」之一，无论日本国内或国外都期盼续作。

终于在原著漫画和动画结束的二十六年后，井上雄彦亲自执导及编剧的《灌篮高手》电影版《THE FIRST SLAM DUNK》率先于去年12月3日在日本上映，日前（1月12、13日）则陆续在港澳与台湾地区上映。

众所周知，《THE FIRST SLAM DUNK》以原著漫画中湘北高中决战山王工业的全国大赛篇为主要情节，延续多年前动画未竟的故事，却在人物视点和角度、动画技术、配乐乃至配音阵容往全新方向展开。井上雄彦在专访中表示，假如是现在的自己，会如何诠释《灌篮高手》的故事？正是基于这个想法，电影版注定与原作和动画不会完全相同，亦如井上所说「像是相同的根生长出不一样的树」。

在叙事上，电影不再以樱木、流川枫、三井寿这些耳熟能详的人气角色作为主轴，而是选择了湘北的控球后卫宫城良田，以他为主视角串联起另外四人的回忆和困境，而宫城背后的故事更成为影片向观众发起情感攻势的「起点」，一如他在球场上的作用——负责组织串联、为球队穿针引线，以及传切突破扰乱对手部署的工作。

相比起身体素质极佳的樱木、天赋异禀的流川枫、雄心壮志的赤木、浪子回头的三井，先天资质平平、个子矮小但速度敏捷，只能靠后天不断努力缩小差距的宫城在漫画和剧版里很多时候不太起眼，难以占据重要一席。但对于立意求「新」的井上雄彦来说，过去未能画出宫城故事的遗憾，终于借由电影版得以弥补。

本片新增的宫城主线部分内容参考了1998年连载的短篇漫画《耳环》，井上很早就萌生出描绘宫城的想法，而这次电影版除了保留漫画里哥哥因海难丧生，成为宫城一生无法回避的创伤，还加入了同样深受丧亲之痛困扰的宫城母亲和妹妹，她们对宫城成长过程的影响，以及这个家庭最后又是如何跨越痛苦，与创伤和解的。

井上更是花大量笔墨在描绘宫城从家乡冲绳搬到神奈川之前的生活，球技了得的哥哥是他最初的对手和教练。但在自己尊敬的哥哥因意外而逝世后，宫城不仅备受内心的罪疚折磨（在哥哥违背诺言跟朋友出海钓鱼的时候，年幼的宫城哭喊着「走了就不要回来」），更在很长一段时间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球场上他被反覆拿来与哥哥比较，甚至被哥哥生前的对手嘲笑；回到家又被深陷悲痛之中的母亲无意间冷淡和疏远，与家人关系陷入僵局。

由此可见，有别于《耳环》里吊儿郎当、自大盲目的少年形象，井上透过这次电影版的改编，实则为我们呈现了宫城富有立体感和复杂性的人物面貌。他在与人交往中表现出的桀骜不驯和强横姿态有很大部分是来自于掩饰心底的脆弱、自卑和不安而（不得不）故作镇定；宫城在球场上施展的花俏技巧，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而拼命练习，「追上天才哥哥」的愿望是如此之强烈，同时却也蒙蔽了他的双眼，看不清自我能力的局限所在。

宫城在心理上接连遭遇的压力和障碍令他对打篮球的态度变得不再那么「纯粹」，有时反而成为差点将他压垮的负担。宫城一度迷失于自己对篮球的坚持究竟是真心热爱这项运动，抑或不过是出于守护和纪念哥哥的梦想？这在小时候的宫城体现得尤为明显，他穿着哥哥生前的7号球衣，假装像哥哥一样打球，既是试图逃避难以接受的现实，也是在极力隐藏自己永不可能成为哥哥那样的天才的挫败感。

井上雄彦如此概括这次作品的主题，「弱者和受伤的人依旧向前走，他们跨越痛苦，踏出坚实的一步。」而宫城正是这么一位性情倔强，决不放弃的「败者」。如果说拥有出众身体素质和体能的樱木代表着过去的井上，怀着直往山顶飞奔的单纯与冲动，那么如今的井上更敬佩，也更想去描绘的应该是像宫城这样的人物，他不像樱木、流川，又或是山王的泽北荣治那样对篮球有着近乎纯真的喜爱，而是将打球视为逃避创伤、掩饰自卑心理的工具，或是（略带功利性地）对抗昔日看不起自己的强敌；也正是篮球，让他在失去哥哥的日子里重燃生命的斗志。

然而，这种不纯粹的热爱才最符合井上心目中汗水与泪水彼此交织的苦涩青春，也更贴近大部分人对梦想的理解与认知。在过去的漫画和剧版里，尽管安西教练口中的奇才樱木进步神速、流川球技超群，但他们依然需要承受比赛失利带来的苦果，因为「青春总是有遗憾的」。

井上在《THE FIRST SLAM DUNK》里把昔日天才的遗憾以未逢敌手的泽北终尝一败作为表现，转而将遭遇沉重挫折与困惑后依然顽强拼搏的重任交到「普通人」的宫城手上（或许在井上看来，樱木和流川「并不普通」）。追逐梦想固然值得赞颂，但过程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遇到阻碍前进的荆棘，有些困难或痛苦更是在来回动摇人们对梦想的坚持。

宫城就是在布满重重障碍的篮球道路上坚持成长，不带任何主角光环，屡败屡战。既然残酷无情的现实不会让宫城的篮球梦想永远保持单纯，那么他能够做的就只有不断磨练球技，以实力回击曾经的恶言与贬抑。宫城面对逆境时展现出的不屈意志，比起天才樱木和流川，较能受到除原著粉丝之外，对《灌篮高手》不了解、初次观看的新观众于情感上的喜爱与共鸣。

除此之外，宫城作为失意者的崎岖之路也成功串联起另外两位同样遭遇过怀疑人生的落魄时刻的伙伴：赤木与三井的回忆。赤木称霸全国的理想被队友嘲笑是痴人说梦，他对篮球的认真和坚持不被人理解；三井曾是初中时代的MVP，却因为伤病导致自尊心受挫，不慎误入歧途，白白浪费掉两年的大好光阴。井上正是透过宫城的视角侧面描绘赤木和三井各自的人生经历，而二人的失意对宫城的成长路线起到重要的影响。

片中当宫城被高年级前辈视作问题儿童恶言相向的时候，是赤木站出来认同了宫城在传球方面的优点。初中时候的宫城曾接受三井寿的篮球指导，还在他身上看到了哥哥的影子。成为不良少年的三井则羞辱宫城个子矮小，断言宫城难以在篮球这项运动上有所作为。

宫城与三井单挑一幕，可看作是宫城通过暴力摆脱哥哥阴霾的失败尝试，三井在这里是以「堕落/死去的哥哥」形象现身的。但也正因为有了这场与三井之间的打斗，宫城开始意识到自己能力的局限，其后怀着忧伤的心情重返故地，寻回爱上篮球的初心。

《THE FIRST SLAM DUNK》在人物和故事层面所展现的沉稳与朴素，跟漫画和动画版多数时候轻松愉快的气氛产生一定距离。在残酷与痛苦的折磨中挣扎着成长的宫城故事显然不符合过去不顾一切往前冲的热血基调。井上在新作中流露了随着年纪渐长，创作心境上的幽微变化，亦即从顽强生存的弱者角度续写不尽完美的青春和梦想，这种变化不单体现在相对灰暗的叙事，还反映于技术风格的表现上。

三渲二（cel shading）一方面满足了井上雄彦对真实比赛氛围和节奏的孜孜追求。在精细CG技术的帮助下，两队球员在赛场上你来我往的激烈对抗、人物参与进攻或防守后粗重的喘息声、标准的投篮动作，连紧张对峙时额头渗出的汗珠等各类细节，均力求还原真实的赛况，这种尽量贴近现实篮球比赛的流畅度和真实感是以往漫画或动画版所无法比拟的。更夸张一点说，三渲二甚至可以帮助井上最大程度地接近平面漫画难以企及的「篮球比赛直播」效果。

此外，三渲二带来的丰富临场感还表现在场外观众席。虽然电影版限于篇幅删去了漫画中曾经与湘北交手过的队伍旁观赛事时同样激烈的心理活动，如电影只给了牧绅一所在的海南队一个特别模糊的远景，然而比起在漫画和动画多数时候沦为背景板的观众席，电影版里位于远处的观众帮球队加油打气的壮观景象，有观众起身四处走动、吃零食等场外细节均一一可见。

但在另一方面，诚如前文提及，电影版两个小时的篇幅不可能从头到尾还原漫画的全部内容，加之井上尝试从新视角讲述故事，一些漫画和剧版里有趣的心理描写、内心小剧场只能忍痛割舍。三渲二偏重于对动作的捕捉和呈现，却也或多或少荒废了体育漫画中特有的对于人物内心活动的持续关注（主角宫城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以及双方选手心理博弈的细致刻画。

因为无论井上如何力求真实，动画终究是动画，绝不可能与真实比赛完全一致，换句话说，如果动画能一丝不苟地还原真实比赛的情况，只是看着一群球员在打球（那还不如看直播），可想而知整个过程会有多么无聊。

体育漫画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它不单关乎竞技层面的身体对抗，更在于读者可以透过瞬息万变、紧张胶着的赛事观察人物个性、心理的复杂演变，乃至对阵双方在构思战术和策略时的思路和想法，不光斗勇，还得斗智。漫画家利用充满想象力的画笔，将人物在比赛不同阶段的细微表情、动作和心理变化时而夸张，时而严肃地表现出来，这些都是三渲二画风难以做到的。

倘若把《THE FIRST SLAM DUNK》做成五、六集的短篇动画剧集，多一点对人物的心理描写及双方球员内心交战博弈的戏码会否更好？不过，井上雄彦选择以电影为媒介重现湘北对山王的精彩一战，正是出于对行云流水的篮球比赛、无限接近真实的打球动作的深深着迷，节奏「冗长」的剧集模式对他来说想必已是过去式。

尽管井上无法在三渲二对比赛和动作等画面细节的捕捉，与人物的心理和叙事之间取得恰当的平衡，但《THE FIRST SLAM DUNK》依旧展现了体育动画/电影的一种理想状态：专注于运动比赛，但又远不止于此。湘北和山王之战很好地向我们说明了这一点，山王队有着技艺超群的泽北荣治、理性审慎的深津一成、坐镇篮底不动如山的河田雅史、防守专家一之仓聪等个人能力出色的球员。

山王教练堂本五郎从不轻敌，总是针对不同类型的队伍安排相应的策略制衡，每位球员各尽己责，无条件服从和执行教练的指令。思虑周全的战术素养、极度严格的纪律和训练、理性谨慎的应变能力等特质是山王能够成为常胜将军的优势所在。

但是井上透过风云变幻的比赛进程告诉我们，一个理想的球员、球队范式并不能代表篮球这项运动的所有，在高强度、规律性的身体对抗及讲求理性思辨的战术策略背后，必定涌动着一股任何语言在它面前是匮乏的，近乎无意识的、非理性的强烈情感与力量。

三井寿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将自己的所有（包括思想）托付给同样疲劳过度的「身体」，让身体代替大脑思考：接球、投篮，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多余动作，这让防守他的山王球员感到非常诧异。而当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櫻木眼見湘北进攻仍在继续，宁愿冒着严重受伤的巨大风险，飞出场外救球。

对湘北来说，与山王一战象征着球员们各自的成长，赤木对队友的无私包容表示感谢；流川学会了信任队友；樱木开始懂得观察比赛局势；三井在体力耗尽下永不言弃，而宫城则是运用他的优势「速度和感性」（安西教练语），尽管个子矮小，仍能在对方身材高大的劣势之中频频制造杀机。

是什么推动他们在大比分落后的逆境下取得肉眼可见的进步？显然不是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符号，而是无法以理性思维分析和丈量的炽热斗志。

这是井上雄彦自漫画原著那时起就在传达给他的读者的潜在主题：体育运动离不开「意外」。故此，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轻言放弃，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股不可见的能量会将比赛引向何方？）。

最后20多秒，一个永远属于篮球/运动电影的「魔幻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