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刑警803吗？

2020年5月10日是母亲节，女儿多多特意下厨，准备了爸爸钱海军喜欢吃的芦笋、三色蛋、白菜包，菜放在蒸笼里，等着他一回来再加热。

可这顿团圆饭，钱海军没能吃上。

当天白天，在扫黑除恶专案研究会上，钱海军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座位上，手里仍然紧紧攥着案卷，“胸有点闷，等我缓一缓……”

他被送到医院抢救，被诊断为突发心脏病，他再也没能醒过来，走的时候，年仅50岁。

生前，他是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副总队长。

“海总太累了，现在他总算能好好休息了”，和他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说。

生前，他一直都在向一位老革命军人、他的父亲努力兑现自己的这句允诺。

钱海军与海有缘。

一出生，他就被毫不犹豫地取名为“海军”，因为他的父亲是军人，当的就是海军；一出生，他的耳边就涌起了阵阵海涛声，因为他的诞生地宝山就处于长江入海口；他一直被人“海军、海军”地叫着，还有人叫他“海总”。

钱海军，与警察有缘。

成为一名刑警，是他的夙愿。在他28年的从警生涯中，他一直是一名战斗着的刑警。

读高中时，父亲把他从宝山盛桥中学转到了宝山中学，让他住进了离学校很近的公安局集体宿舍。妹妹说她从那时就知道哥哥以后不是去参军就是去当警察。

1989年9月，19岁的钱海军如愿考入上海公安高等专科学校，全家都很高兴。父亲摩挲着录取通知书时，勉励他：“将来你超过我就可以了。”

“我努力”。生前，他一直都在向一位老革命军人、他的父亲努力兑现自己的这句允诺。在校时，他入了党、当了班长，捧回了一本一本荣誉证书；从警后，他从一名侦查员一步一步成长为探长、支队长、副总队长，曾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5次，荣获嘉奖2次……

钱海军上央视的访谈节目，年迈的老父亲看了赞了一句：“这小子不错！”

1995年，制贩毒、走私、跨国犯罪、黑恶组织等犯罪活动开始出现，给社会安定造成恶劣影响。钱海军加入当时的刑侦总队“五反支队”（反黑、反毒、反诈骗、反恐怖、反走私）支队，成为“刑警803”史上最年轻的探长。

钱海军在检查案卷

“他是真正的803神探，这些年来，上海破获的开全国先例的重大案件几乎都有钱海军的参与”，老战友、现任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三支队支队长陆炜追忆时说，“翻开他早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起案件的案情分析。每次谈案情的时候，钱总只要翻自己的笔记本就好了，他记得比汇报材料更细更全。”

离绑匪设定的最后期限仅剩下两个小时，绑匪在别墅院子里已经挖好了土坑。

钱海军名字里有海，也许上海城市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特点，他经手的有些大要案里，也与“海”有着某种渊源，需要跨国（境）执法合作。钱海军凭借长久以来对中外法律的钻研和丰富的刑事执法实践，创造了很多宝贵的“上海经验”。

2007年10月，钱海军赴澳大利亚进修

“快救救我的儿子！”2010年1月一天，一对夫妻求救，他们远在英国留学的儿子被当地黑帮绑架，这起由钱海军直接指挥侦破的跨境绑架案，历时五天五夜。

“我儿子不能死，儿子是我的命！”来报案的是陆先生，他见到了钱海军，死命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儿子小陆在伦敦留学，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个陌生的声音，说小陆在他们手里，要交1000万元赎金。一开始，他还认为这是一个骗局或者恶作剧，但随后，他一次次打儿子电话都打不通时，他才相信，想到了报案。

专案组第一时间成立，紧急征得公安部国合局授权后，钱海军立刻与英国警方建立了热线联系，恳请当地警方连夜上门核实。

钱海军先让这对父母住进宾馆，陪着他们，指导他们与绑匪周旋，以拖延时间。与此同时，他还要克服两地时差，半夜与英国警方保持热线联系，对绑匪可能藏身的地方开展针对性排查。

对专案组来说，必须从绑匪与小陆父母通话的点滴线索中推断出被绑架的小陆处境。

第五天，绑匪又一次打来电话，提出让夫妇俩按时去松江交付赎金。

钱海军让他们答应绑匪的所有要求，但要提出，希望能够听到儿子的声音，来证明儿子还活着……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也许是绑匪眼看钱快到手，放松了警惕，在钱海军策划下，夫妇俩与绑匪巧妙周旋，听到了小陆的声音，而这却无意中暴露了他们所藏匿位置。

英国警方闻讯后，紧急行动，冲进了西约克郡一幢荒废的别墅，成功解救了人质。此时，离绑匪设定的最后期限仅剩下两个小时，绑匪在别墅院子里已经挖好了土坑，土坑边上摆着几把铁锹，而小陆则在那个土坑边上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儿子获救了，父亲老陆情不自禁地给了钱海军一个有力的拥抱。

对专案组来说，战斗并没有结束，而之前大家五天五夜不敢放松半分，这是绑架案有国内外犯罪嫌疑人共同参与，他们一边要追捕国内的犯罪嫌疑人，还需要提供关键证据，助力英方将身处国外的5名绑匪定罪……

钱海军在与外国同行交流

这也成为首起我国公民在国外犯罪，且在国外服刑完毕后又被我国法律追诉、审判案件。

2014年11月初，一对90多岁的老夫妻赶到刑侦总队， “扑通”一声就跪倒了，他们哭喊着。

钱海军扶起颤颤巍巍的两位老人，他生前接受采访时说当时不禁想起了自己老迈体弱的父母，“将心比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该多么痛啊！”

老夫妻俩的儿子孟某10年前在日本被朋友所害，被害时，38岁，还没结婚生子。

命案发生前五六个月，2014年大年初五，上海的黄某夫妇以旅游名义到东京，实际上是为在日本打黑工赚钱。他们投奔朋友孟某，住在孟某的一间房子，三个人共同分担租金，孟某还叫黄某和自己一起打工。

据黄某后来供认，案发当天2004年7月19日，在住所内，他和孟某因为琐事发生争执，随后发展两人对打，孟某从冰箱上拿了一把刀，黄某把刀夺过来，右手握着刀柄向对方刺去，两人两个人扭扯到二楼的楼梯口摔了下去。孟某手撑地站起来，把一楼的门打开跑出去，黄某紧紧地追上去，持刀连续数次刺入逃离的孟某的胸部和背部……正出门的隔壁日本邻居，看见黄某拿着一把菜刀身上沾满血迹，马上报警。站在三楼平台上的日本邻居，也目击了杀人这一幕。

几分钟后，日本警方赶赴现场，看见一个头发凌乱、穿着短裤、浑身是血、背部有切伤的男性趴倒在公寓门前的地上，已经死亡，正是孟某。

经举报人指证，警方赶到居室内，黄某坐在床上，他承认自己杀了人，并指认放在厨房砧板上沾血的一把菜刀是凶器。

后经日本东京大学法医室教授鉴定，被害人孟某因前胸部心脏刺创导致的瞬间大量失血过多而死亡，前胸部心脏刺创系致命伤。日本警方立即以故意杀人罪将黄某逮捕。

这起中国公民在国外杀害中国公民案件，根据属地管辖原则的相关规定，应按照犯罪发生地国法律优先的原则进行处理，即犯罪发生地所在国具有优先管辖权。

所以，孟某在日本受审。在庭审过程中，黄某承认杀人，但辩称对方先拿刀刺杀自己，他是夺刀防卫，自己手掌也出血了。最终，他因为违反该国出入境管理法规和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

2004年7月21日，孟某的亲人赶到日本处理孟某后事，回国后，父母在上海市杨浦区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黄某及其亲属进行赔偿。

2004年9月，黄某妻子被日本警方遣送回国。2008年9月，上海市杨浦区法院因孟家提起的民事诉讼，判决黄某赔偿被害人家属死亡赔偿金、交通费、精神抚慰金等61多万元，黄某妻子虽然对其犯罪没有赔偿的连带责任，因保管夫妻财产，有提供实现赔偿便利的义务。

但被告对判决不服提出上诉，2010年12月8日，二审法院经审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但因为黄某妻子说家里没有钱财，迟迟不予兑付。法院在多次执行不成的情况下，冻结了被告人居住的房产并准备查封，后被告人妻子陆续支付45万元，剩余16万元一直没钱支付。

时间转眼到了2014年11月，孟某家人听说黄某即将提前假释，再也坐不住了，十年来，他们对亲人的思念一分也没减少过，而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却毫无忏悔之心，连一句道歉也没有，这样的人怎么是真正认罪悔过的？

根据国际惯例，如果黄某从监狱出来，将会被驱逐出境，遣返回中国。

根据《刑法》第十条规定：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犯罪，依照本法应当负刑事责任的，虽然经过外国审判，仍然可以依照本法追究，但是在外国已经受过刑罚处罚的，可以免除或者减轻处罚。

也就是说，中国司法机关仍可依法对其享有追诉权。孟某父母认为日本法院判罚过轻，坚持要求我国司法机关追究被告人黄某的刑事责任。

故意杀人罪在中国是重罪， 日本法院判决的两罪刑罚仅有11年有期徒刑，明显低于我国国内对故意杀人案件的量刑，且黄某也没有任何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也没取得被害人孟某家属的谅解。

但案子时间已逾10年之久，当年许多现场物证都已灭失，而且黄某已经在国外被审判并已在当地服完刑，再对其进行追诉，还存在证据规格不同和证据转换等现实难题。

送走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钱海军心里沉甸甸的，“感到胸闷的沉，是那种牵扯着神经的痛！老人家晚年丧子，这是他们的痛，而我的无奈，是一个执法者的痛。”他生前接受采访时说。

2011年2月，钱海军赴澳大利亚办案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钱海军去查阅了几十本涉外法律书籍和相关法律工具书，仔细钻研了《中日刑事司法协助条约》，专门去请教了长期研究日本法和比较法的专家，组织同事们进行了专题研究，分析中日法律的不同。他和同事都相信一点：“进行追诉于法有据、于理可行，执法和司法机关应该有责任、也有能力保护好我国公民在海外的权益！”

他迅速通过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核实到黄某即将被遣返回国的日期：2014年12月12日。

但要进入司法程序，固定证据是关键的一步。

由于案件发生在日本，主要证据均系日本司法机关按照日本法律收集，我国公安机关必须依据《中日刑事司法协助条约》，通过国际刑事司法协助的方式，到当地调查核实相关材料等，取得的证据才合法有效。同时，检察机关也需要提前介入开展证据复核工作等。

他多次去北京，到公安部汇报，与日本驻中国大使馆官员会晤，在《中日刑事司法协助条约》的框架下，经多轮磋商，最终促成了中方联合工作组赴日开展调查取证。日方出具了一份详尽的综合报告，为日后顺利进行诉讼、审判程序奠定了基础。当然，鉴于中日司法制度上存在的一些差异，对日方转交的证据材料，钱海军认为应当按照我国法律的诉讼要求和标准进行必要的转换，尤其对一些关键的证据需要进一步复核，才能完美体现跨国（境）执法合作的原则。

12月12日，黄某刚下飞机，就被上海市公安局传唤了。但黄某却抵赖杀人罪行，声称孟某是自己从二楼摔下去死的，他是被冤枉的。

真相永远无法磨灭。最后，中方联合调查小组通过多方调查，在日本经过确认黄某刺杀了被害人，明确了被害人致命伤形成的位置，排除了黄某没有拿刀具杀人的辩解，确定了他在日本被审判和服刑等情况。2017年4月6日，上海市杨浦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黄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同年4月10日，黄某提出上诉。同年6月7日，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也成为首起我国公民在国外犯罪，且在国外服刑完毕后又被我国法律追诉、审判案件。

白发苍苍的老孟夫妻俩终于在有生之年盼来了黄某被追诉的那天，夫妻俩特地在儿子的遗照前焚了一炷香，告慰亡灵。

2005年11月，钱海军（右二）携团队赴美国现场勘查取证

上海刑警“803”有句格言：勇者无畏，智者无敌。这也正是钱海军的写照。

2007年5月8日，一位居民来报案，她丈夫陈某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也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当地派出所连续找了多日，没有大的突破。

陈某做服装生意，经常随身携带大量现金。而且，他还常常出入KTV、酒吧等娱乐场所。失踪前，曾跟妻子说，在外做生意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没有犯罪现场，近期也没发现符合特征的无名尸体。这起看似“简单”的人口失踪案，引起了时任三支队支队长钱海军的注意。

信息显示，失踪当天，他独自一人去了闵行区苏州河边的一处出租屋。

这间出租屋里住着一名女子，姓张，她在娱乐场所上班，平时陈某和她关系交往密切。

钱海军带着专案组民警赶到出租屋时，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一样家具，墙面都被重新粉刷过，地面干净，但地砖上却有明显的刀痕。顺着刀痕，民警发现厕所间门下的格栅里有喷溅状的血滴。在出租屋附近的垃圾堆里，专案组还发现了一个布艺沙发，上面满是刀痕和锐器刺过的痕迹。

钱海军在案件搜查现场

这些证据的出现，说明陈某不是单纯的失踪了。

专案组很快确认，出租屋不只住着张某，还有她刚出狱的丈夫，但他们早已在半个月前离开。

“大家今晚都别睡，跟我走！”第二天，钱海军带着专案组在温州一处娱乐场所找到了张氏夫妇。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审讯室里，夫妻俩一问三不知。

失踪的陈某又在哪里呢？这个关键问题等着803刑警们的解密。

专案组经过走访，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苏州河边的出租屋马上要进行拆迁！

“答案，也许就在河里！”钱海军带着民警，连夜在恶臭无比的河道中搜索。

一开始，有些民警还觉得这个思路，是瞎费功夫。

第一块，第二块…… 经过20多个小时，到次日凌晨三点，整整七块尸块，被打捞上来，正是失踪多日的陈某。

又一次审讯开始了。

“说吧，陈某的尸体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肯说，我替你说，尸体在河里……”

张氏夫妇最终交代了他们合谋杀人抛尸的过程。

钱海军怎么会“神机妙算”到尸体在河里呢？大家越来越佩服这位钱“神探”。

钱海军在后来的总结会上解开了这个秘密，“你们想，他们知道出租屋拆迁在即，又怎么会舍近求远去抛尸呢？”开会的时候，出租房所在区域拆迁了，民警感叹，“如果再晚几天行动，恐怕就再也找不到犯罪现场了。”

当专案组把所有的犯罪拼图拼了出来，完整的证据链也显现出来，衡燊公司的“犯罪黑幕”被揭开。

升任副总队长前，钱海军在刑侦总队三支队做了12年的支队长。成为总队领导后，他仍分管三支队，也就是“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他们的对手，都是一些成团伙、有分工、作案手法成熟、社会影响恶劣的犯罪嫌疑人，包括严重危害社会稳定的黑恶势力。

2016年4月，因生意上需要资金周转，许女士向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款20万元，写下了一张充满陷坑的借条。

噩梦接踵而至，不仅借条上的金额不断飙升，还因为没有“及时”偿还莫须有的高额欠款，这家小额贷款公司三天两头派人到她居住的小区，采用“拉横幅”“喊高音喇叭”以及侮辱人格等手段逼债，她母亲因精神受刺激而中风，她和家人还被非法拘禁……

2016年6月，许女士报警，她反映的涉嫌恶意追债公司叫 “衡燊”。

上海有这样的恶性案件发生？警方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

钱海军与同事一起分析案情

调查中， “衡燊”公司提供了“证据”，有许女士本人签字的多份借贷合同、详细的资金流水，显示这些钱确是转到了许女士账户，银行监控也有她取现金的身影……

证据对许女士不利，“证据太齐全了，简直像特意准备好的。”时任专案组成员、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副局长张琛回忆。

案卷堆在钱海军桌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并不是一起普通的借贷纠纷这么简单。

专案组随后梳理了“衡燊”公司负责人陈某的相关债务诉讼案件，他们发现受害的不止是一个许女士：有个老人为了帮家人还贷，不得不把赖以养老的房子抵押转让，在应该安度晚年的时候反而被人“扫地出门”；有位老伯因为儿子欠钱，无力偿还，受不了威胁、侮辱，只得在自家浴室门框上悬梁自尽……

专案组陆续在和其他当事人走访中，掌握到一条信息，他们都有虚假借条的情况，也被殴打过……

现在，我们都知道，许女士他们陷入的是“套路贷”陷阱，但在当时，人们对“套路贷”还很陌生。

其实背后是犯罪团伙钻了法律空子，一切有备而来。所以，从表面上看，这些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属于民事诉讼范围，公安机关是无法插手的。

“上海的扫黑除恶工作，说钱海军是奠基人，不过分”，被媒体称为上海打击套路贷“第一人”的张琛坦言：“我心里明白，这是‘钱总’让给我的荣誉，很多工作都是他带领我们做的。”

那段时间，钱海军每天都坐在办公室翻阅法律条文、研究全国各地的类似案例，经常钻研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有时就干脆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躺一下……

专案组光是给被害人做笔录就用了半个月：“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只能反复问，让被害人回忆每次借款的场合、在场人员和借款方式等细节，还原整个过程。”随后专案组又花了两个多月，梳理被害人与嫌疑人之间的账目往来，排摸涉案人员与相关公司的关联。

当专案组把所有的犯罪拼图拼了出来，完整的证据链也显现出来，衡燊公司的“犯罪黑幕”被揭开。

群众给上海刑侦总队三支队赠送锦旗

这也是全国首起“套路贷”案，钱海军带着专案组一起总结经验，联合检察院、法院一起制定出台了《关于本市办理“套路贷”刑事案件的工作意见》，这一逐渐形成的打击“套路贷”犯罪的“上海模式”，在全国推广。

在2019年4月9日，最高院、最高检、公安部、司法部（以下简称：两高两部）联合出台《关于办理“套路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中，上述《关于本市办理“套路贷”刑事案件的工作意见》中多处表述被纳入其中。此后，全国各地公安机关严厉打击“套路贷”专项行动，成为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一个重要方面。

他从家庭“冷暴力”现象中受到启发，创造性地提出将“软暴力”纳入刑事犯罪范畴。

2018年1月，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拉开帷幕。

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对上海警方扫黑除恶工作给予高度肯定：上海公安坚持露头就打，有力遏制了黑恶势力坐大成势。

这背后，是钱海军和战友们共同的努力，是无数个通宵办案、行动集结汇聚而成的结果。

2009年，时任三支队支队长的钱海军，对青年民警进行反黑业务知识培训

作为带头人，2019年，数千条来源复杂的涉黑涉恶举报线索，汇集到钱海军这里。“那几个月，他干脆住在办公室，每天凌晨办公室灯火通明，他太拼了。” 张琛回忆，但不管昨夜通宵到几点，第二天早上9点，钱海军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脸上看不出多少疲倦。

钱海军生前管的一块内容是打击有组织犯罪，他同时也是上海市法学会刑法学研究会理事，他生前最希望的是一方面要对黑恶犯罪严厉打击整治，另一方面还要源头治理，他希望能用自己的执法办案实践来反哺立法进程，“犯罪和立法之间有个‘空窗期’，这个时间越短，群众损失越小”，他一直想缩短这个时间。

2019年4月9日，两高两部联合出台的《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办理 “软暴力”案件意见》）开始施行，2019年10月21日，两高两部出台的《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办理非法放贷案件意见》）开始实施，其中都有钱海军生前研究的心血显现。

“非法高利放贷是许多新型犯罪的根源”，钱海军归纳大量实践案例发现：这些年，民间经营性放贷业务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引发了诸如暴力催收、与黑恶势力勾结、侵犯个人隐私、过度信贷、虚假诉讼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在《办理非法放贷案件意见》的第一条，即提出：“对于违反国家规定，未经监管部门批准，或者超越经营范围，以营利为目的，经常性地向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同时，《办理非法放贷案件意见》特别明确；“有组织地非法放贷同时又有其他违法犯罪活动，符合黑社会性质组织或者恶势力、恶势力犯罪集团认定标准的，应当分别按照黑社会性质组织或者恶势力、恶势力犯罪集团侦查、起诉、审判”，这个定义， 被称为“针对民间借贷市场乱象的一剂猛药”。

这些年的涉黑涉恶犯罪，不再是以前影视里所见的打打杀杀了，而是越来越“低调”，渐渐转变为滋扰纠缠、聚众造势等新形态，“能吓不骂、能骂不打、能打不伤”成为了黑恶势力的看家招数。警方打击如何适应这一变化，钱海军的办公桌上、书橱里、宿舍床头堆满了专业工具书，就连吃饭、走路都在思考这问题，最终，他从家庭“冷暴力”现象中受到启发，创造性地提出将“软暴力”纳入刑事犯罪范畴，推动出台了《办理 “软暴力”案件意见》，为相关案件办理提供了依据。

钱海军匆匆去世，他生前致力于推动我国反有组织犯罪的相关立法，去世前，正忙着起草《反有组织犯罪立法建议》，文件上面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建议与心得体会。

钱海军生前留下的工作日志本

钱海军是公安部《反有组织犯罪法》立法草案起草组成员，他提出，将“重视预防管控，着力打早打小”，作为打击有组织犯罪的基本原则，还提出“扩大包庇纵容的犯罪主体”“增设‘非法高利放贷罪’”“对‘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重新进行定义”等刑法修改建议。

走之前几个月，女儿对爸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快起来，去床上睡吧……”

“他身体一直很好，但是去年查出了高血压……看得出来，他很累，身体疲劳，心也累……面对同事，面对工作，他是凭意志力在硬撑的。”张琛回忆。

出差途中的钱海军

2020年5月10日晚，得知钱海军入院抢救的消息，张琛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挤满人的长廊中，和大家一起焦急地等待着。

但等来的却是噩耗。

“我就当海军和以前一样去加班了，去加一个很长很长的班……”，结婚的25年里，妻子杨蕴习惯了等丈夫回家。

两人确定关系前，钱海军诚恳地对杨蕴说：“我这个职业很可能顾不了家，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以后肯定要以工作为重的，你能接受吗？”

杨蕴想了想，用力点点头：“我可以接受。”这个承诺，她坚守了25年，她习惯了海军的临时爽约、很少回家、无暇照顾……海军一直忙。

两人谈恋爱时，有一次周末约会，海军因为办案临时爽约，让杨蕴空等了整整两小时。第二天特意打电话来道歉，我本想责备他，可想到自己的承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结婚后，海军不能按时回家吃饭，经常搞“突然袭击”，“他想的是：有啥吃啥，不给家里人添麻烦。可我却想，他这么忙，必须补充营养，不能将就。”所以，杨蕴总是在冰箱里囤各种食材，包括包馄饨的香菇肉馅，但食材放久了容易坏，就改囤半成品的菜，红烧肉、豆腐干、肉酱甚至连米饭都冷冻起来，囤着安心，也是能保证丈夫一回家，自己能在一刻钟内，做出热腾腾的饭菜。

丈夫忙进忙出甚至有时不见人影，杨蕴从来不问，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海军常说，这也是对家人的一种保护。他从探长到副支队长、支队长，再升到副总队长，我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

虽然不问，但从钱海军的神情上杨蕴也能感受到丈夫的喜怒哀乐，“他有时会像个小孩样乐呵呵的，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定是破了什么大案，或是又被上级机关肯定或者表扬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但我也一样开心”。

和很多警嫂一样，杨蕴也担心半夜电话响， “一次，一位亲戚偏偏在半夜里打电话过来，恰好海军不在家，把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因为有一次，钱海军无意中跟杨蕴提到，有天他穿着防弹衣，举着枪，第一个冲进房间抓人，“我知道他，什么都要冲在前面的”，杨蕴一直默默担心着，“我的牵挂全都给了这个男人……”。

钱海军走的那天，女儿多多刚解除隔离回家，她给爸爸精心准备着晚饭，小时聚少离多，长大后又异乡求学，她盼着终于可以见到想念的爸爸了。

她等着家里的门铃响起……然后，一家人一起上桌，她想给爸爸拉一曲完整的手风琴曲，不是以前的练习曲；想为爸爸跳一曲古典舞，她上大学时那次演出，爸爸没时间前来看……

当时，她还不知道爸爸在会场上倒下被送到医院，她和妈妈一样，已经习惯家里爸爸的缺席了。

“在我们家，见不到爸爸是常态，就是见，也是我就要上床睡觉了，他才回来。”多多说，“只要爸爸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就是节日。可这样的日子真的不多。”

在长大至今，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清晰可数，多多最记得的一次家庭聚餐还是在她读高中的时候。“那天，爸爸提前在外面订了座，下班后就陪着妈妈和我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一家人在外一起吃顿饭，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但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小时候，女儿问爸爸，为什么老是值班？钱海军说，他多值一次班，他的兄弟们就多一些陪家人的时间。“我的记忆里，越是节假日，爸爸越忙”，这么多年来，女儿知道爸爸忙，已经习惯有什么事就自己解决，不去烦他。“妈妈也常常对我说，我们要尊重爸爸的选择，支持他的工作。其实只要说803，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爸爸得了一等功，一直都没告诉我和妈妈，过了半年多才把奖章拿回家。”但妻子和女儿当时的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担心和害怕。母女俩知道钱海军职业的特点，能一等功是非常不容易的，“不知道爸爸经历了怎样的危险才拿到这个奖章。平时，爸爸在家里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但我能感受到近些年他回家越来越晚，眼里总是布满了血丝，回到家一句话都不说，躺在沙发上就睡了。”

女儿记得，钱海军走之前，她对爸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快起来，去床上睡吧……”

这晚，多多的爸爸再也没醒来。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穿着那身“警察蓝”走了，最后，他终于融入大海，大海将他拥入怀抱，他让自己走成了一片起起伏伏的大海， “海在我在，我就是海”。2020年5月10日夜，并不是钱海军故事的结尾。

钱海军，1970年4月生，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原副总队长。曾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5次。2020年5月10日，钱海军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幸牺牲，年仅50岁。同年9月，被追授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和“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个人”称号。11月，钱海军当选2020年第七届上海“平安英雄”。12月21日，公安部在北京举行第四期全国“公安楷模”发布活动，钱海军当选“公安楷模”，并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荣誉称号。

注：文中图片均来源网络。

作者 ：缪国庆

排版 ：小　豆

编辑 ：胡　冰

来源：真水无香公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