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热止疼的布洛芬，是如何发明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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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当下最热的药物是什么，毫无疑问是布洛芬（Ibuprofen）。

它的价格极其低廉，根据统计，布洛芬每剂在发展中国家的批发价位于0.01至0.04美元之间。而相对于低廉的价格，其止痛退烧的万用性，使得它更是名列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标准清单之中，为基础公卫体系必备药物之一。

这样一款名药如何登上历史舞台？它的药理究竟是什么？是如何走向千家万户，成功实现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惊险飞跃？

1911年博姿公司的宣传页。来源/维基百科

亚当斯：布洛芬之父

布洛芬被发明时，其主要目的是作为一种新的止痛药物来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和其他疼痛性关节炎。

以往，人们面对风湿性关节炎，常常只能求助于德国拜耳制药的阿司匹林（Aspirin）和美国默克制药公司的可的松（Cortisone），一种皮质类固醇药物。而英国风湿病委员会（Empire Rheumatism Council）在20世纪50年代，通过调查发现，这两款药物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希望本土的制药公司能够开发一款新型药物，来应对类风湿性关节炎。

英国博姿（Boots UK）在50年代启动项目，试图开发一种类阿司匹林的药物，既能缓解疼痛，又无显著副作用，以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英国博姿公司建立于1849年，创始人约翰（John Boot）在诺丁汉开设了第一家草药商店，提供价格合理的药物，1877年，公司提出了著名的“一先令健康”（health for a shilling）的宣传口号，大量销售平价药物，使得绝大多数百姓都能买到药物，这一创始理念深刻影响了整个公司的文化。

1923年，亚当斯出生于英国北安普顿郡的一个普通家庭中。1939年，年仅15岁的亚当斯辍学在英国马奇的博姿公司药房打工做了三年学徒，正是在这段经历中，他初步施展了自己的医学才华，并找到了人生志趣与方向——药物研发。他的才华也很快得到博姿公司的认可，开始资助他赴英国名校诺丁汉大学学习药学，并于1945年拿到本科学历，回到博姿公司研发部门工作。为了更深入的研究，1950年，亚当斯借助英国皇家医药学会提供的600英镑奖学金，攻读利兹大学的药理学博士学位，而利兹大学的医学院是全欧洲最大和最享誉盛名的医学院之一，在学习过程中，亚当斯的研究方向是肝素和组胺之间的关系。

两年后，也就是1952年，他完成学业，重回博姿公司，并被任命带领一个研发团队。1953年，他开始研究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治疗方法。这种疾病会给患者带来剧烈的疼痛，而当时能缓解这种疼痛的主要药物只有皮质类固醇和高剂量的阿司匹林，而这些药品都有难以忍受的副作用。

亚当斯在诺丁汉西布里奇福德拉特兰路（Rutland Road，West Bridgford，Nottingham）的实验室所在的房子，也是布洛芬早期药理学研究的所在地。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

二战时，为了防止德军轰炸，博姿公司的药物研发部门迁徙到了诺丁汉郊区的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楼房中，这栋房子不只属于亚当斯团队，而是多个团队共同使用，据亚当斯回忆，最早他只有这栋房子的“前室”，后来陆陆续续又获得了这栋房子的厨房和储藏室作为研究场所，可以说，享誉世界的布洛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被人创造出来的。

曲折的探索与布洛芬的问世

有人说，药物的研发就像在雷区中走路，其道路既曲折又危险。在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这一问题上，医学界走过了一段漫长的道路。可的松作为一种皮质类固醇药物，因其较大的副作用，第一个被排除出研发方向。1956年3月5日，亚当斯编写了著名的《848报告》，标题为“非激素抗风湿化合物的测试”，在报告中亚当斯指出：“阿司匹林和苯丁酮是唯一两种普遍用于缓解类风湿关节炎疼痛和增加活动能力的药物。阿司匹林，因为它是一种非常安全的药物，通常是首选。”

在这份报告中，亚当斯选择了阿司匹林的主要成分邻羟基苯甲酸作为研究方向，希望在阿司匹林的基础上，开发一种效果比阿司匹林更好、副作用更小的“超级阿司匹林”（super aspirin）。亚当斯的这份报告为类风湿的治疗提供了崭新的思路，也得到了博姿公司的支持。因此这一报告也代表了药物学研发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亚当斯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 。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s

方向已经确定，接下来需要找到有效的物质。亚当斯的团队说是团队，实际上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打下手的科林·伯罗斯（Colin Burrows）。为了加快开发进度，亚当斯甚至拿自己作为直接的实验对象，来对新合成的化学物质进行检验。

“布洛芬团队”由斯图尔特·亚当斯（中）和他的技术人员科林·伯罗斯（右）和约翰·尼科尔森（左）组成。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s

实验刚刚开始时，亚当斯选择邻羟基苯甲酸（Salicylic acid）和邻苯二甲酸盐（phthalates）来制备新的化合物，亚当斯非常乐观，因为此时还没有人对这种化学物质进行研究，肯定会出现比阿司匹林更加有效的药物。事实确实如此，但这些新的化合物通常比阿司匹林毒性更大。亚当斯放弃了这一技术路线，但这次试验验证了阿司匹林的羧基对抗炎活性的重要性。在此基础上，亚当斯研究了一系列具有羧酸部分的简单化合物。在这些药物中，他又发现由苄基与羧基相连得到的羧酸，即苯乙酸（Phenylacetic acid），比阿司匹林更有效，这组化合物最初由博姿公司作为除草剂生产。

之后，亚当斯以苯乙酸为基础，成功制备出一种名为2-（4-异丁基苯基）丙酸的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就是布洛芬的前身。经历了无数次的实验，最终，亚当斯在1961年12月19日，从2-(4-异丁基苯基）丙酸中提取了代号为RB 1472（后来被命名为布洛芬）的化合物，人类历史上第一剂布洛芬在实验室诞生。这一剂布洛芬被亚当斯亲自试用，用来治疗自己的头痛。

亚当斯12月19日当天的实验记录表。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

此后对动物实验的结果也非常理想，在人类身上测试的结果也显示其镇痛效果是阿司匹林的三倍多。最终，在测试了大约1500多种化合物之后，亚当斯找到了他心中的“超级阿司匹林”，随即，亚当斯于1962年1月12日申请了专利。

布洛芬的专利证书。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

布洛芬为什么能成为亚当斯心中的“超级阿司匹林”呢？首先，布洛芬的作用机理与阿司匹林相似，都是通过抑制人体中的环氧合酶（Cyclooxygenase，简称COX）的生产，环氧合酶是人体中负责合成重要的生物激素——前列腺素家族的导介物质，前列腺素通常是炎症产生的原因。阿司匹林主要利用的水杨酸和布洛芬利用的丙酸这两种化合物都可以通过抑制环氧合酶，间接抑制了前列腺素的形成，以成功消除或减轻炎症，从而减少人的疼痛感。

而布洛芬的优点在于，相对于阿司匹林，布洛芬的副作用更小。短期使用阿司匹林时，如果没有保护胃肠黏膜，超过半数的人会出现胃炎和肠炎症状；而长期使用，超过九成的人可能出现消化性溃疡。相比之下，布洛芬的副作用没有这么大，这是经过无数次医学实验所证明的。

1966年，布洛芬的第一次临床试验由北爱丁堡综合医院的汤姆·查默斯（Tom Chalmers）医生展开。他选择了六名类风湿关节炎患者作为临床实验对象，在该试验中，布洛芬被以每天300毫克或600毫克的两个剂量水平给药，持续一周，同时与用3.6克每天的阿司匹林治疗一周的结果进行了比较。他发现，每天服用300和600毫克的布洛芬与每天服用3.6克的阿司匹林一样有效。

1969年，英国政府许可布洛芬作为一种处方药销售，用来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1967年，彼得·博德曼博士（Peter Boardman）进行了一个更加广泛的实验，邀请了5人参加单盲试验研究，43人参加双盲试验，51名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参加直接的实验。每位病人服用布洛芬，持续38周，实验不仅证明布洛芬对类风湿性关节炎是有效的，而且没有任何明显的副作用，其安全性开始令人放心。推广开来的时机，似乎来到了。

走向千家万户

刚刚投入市场的布洛芬还作为处方药，需要医生开具处方才能使用，这极大限制了布洛芬的发展。如何成为非处方药（OTC），让布洛芬可以安全廉价以降低患者的医疗成本，成为亚当斯与博姿公司的另一个需要攻克的问题。

1978年8月，博姿公司最初向英国卫生和社会保障部（DHSS）提出申请，要求根据布洛芬的安全记录，允许其作为非处方药物销售，用于治疗肌肉和风湿性疼痛、发烧和背痛，单位剂量为200毫克，成人的最大日剂量为1200毫克。但是，这一时期还没有任何支持性的研究成果能绝对证明布洛芬的安全性，所以英国政府没有允许。

随后，科林·刘易斯博士（Colin Lewis）领导一个小组，奉命收集有关布洛芬安全性的所有数据，并做进一步研究。刘易斯博士大约回顾了19000名病人的数据，再次从更广泛的数据角度证明了布洛芬的安全性，并于1982年重新提交给英国卫生部。

时间来到20世纪80年代，此时的英国卫生部正在进行政策调整，“自我保健”的观念深入人心，病人自己选用合适的药物进行治疗被认为是适当的。

博姿公司的医疗服务总监、负责布洛芬在全球非处方药推进工作的梅尔文·布森博士（Mervyn Busson）抓住时机，将布洛芬与市场上现有的同类型抗炎药进行了比较，并再次证明其安全性。

汤姆·查默斯博士报告的原始图表显示，与阿司匹林对照，患者对布洛芬（RD 13621）的反应。来源/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

1983年，在各方的不断努力推动下，布洛芬最终被英国卫生部允许作为非处方药投入市场。随即，布洛芬的商标品牌Nurofen™于1983年8月8日由博姿子公司克鲁克斯有限公司（Crookes Products Ltd）推出。一年后，布洛芬被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用于非处方药销售，理由是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已被接受。

晚年的亚当斯曾经说过：“能让布洛芬获得英国和美国——这两个最严格的药品监管国家的认可，是我想实现的目标。对我来说，这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晚年的亚当斯。来源/维基百科

从全球药学发展的角度来看，授予布洛芬OTC地位也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决定，作为最早成为非处方药地位的处方药之一，布洛芬的成功和良好的安全纪录对各国卫生当局决定取消对其他非甾体抗炎药和其他处方药的管制产生了重大影响。

1985年，布洛芬在全球的专利过期，世界各大制药厂都推出了类似产品，同时，加拿大威朗制药国际公司（Bausch Health）进一步改进了布洛芬的生产工艺，对比起博姿的合成方法，由威朗制药开发的改良合成路径只需三个步骤。这个合成路径获得了1997年美国总统绿色化学挑战奖（Presidential Green Chemistry Challenge Award），其原子经济性更由35%大幅提升至80%。这也极大促进了布洛芬在全球范围内的生产，也真正践行了博姿公司的创始理念，让所有人都用得起廉价放心的药物。

所以，今天的我们实际上没必要抢购布洛芬，布洛芬的生产已经非常成熟。用不了多久，布洛芬的抢购热潮终会和疫情一块退去，亚当斯博士的布洛芬会让每个人享受到现代医学的福利。

参考资料

Rainsford, K. D. , Ibuprofen: Discovery, Development and Therapeutics, John Wiley & Sons, 2016.

Davies, NM. Clinical pharmacokinetics of ibuprofen. The first 30 years.. Clinical Pharmacokinetics. February 1998, 34 (2): 101–54.

作者 | 文德

编辑 | 詹茜卉

校对 | 彦文

*本文经“国家人文历史”（微信ID：gjrwls）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