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许文鸿：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困局、应对措施及其影响

在美欧引导的全球化和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下，各国在经贸活动中都储备一定的外汇。因此，外汇储备是集外汇资产管理，实现外汇资产保值升值的金融问题。随着近年地缘政治动荡，美国越来越将金融工具武器化，作为打压别国的手段。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美欧等国对俄罗斯实施的金融制裁使其外汇储备困局凸显。美欧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和俄罗斯以“卢布支付令”为核心的反制裁措施将产生多方面的反应，国际货币格局即将面临新的变局。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所副研究员许文鸿， 文章来源于《东北亚学刊》2022年第6期 。

本文大约3800字，读完约9分钟。

冷战结束后，俄美关系屡次探底，美国将俄罗斯的定位从“对手”升级为“敌人”。由于俄罗斯强大的国防体系和核力量，美欧都极力避免和俄罗斯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用金融制裁和打击俄罗斯成为美国的优先手段。

在全球化和当前的国际货币体系下，世界各国都储备了一定的外汇储备。各国都是通过贸易顺差或外来投资（FDI）获得外汇，所获得的外汇集中出售给该国央行而成为该国的央行外汇储备。外汇储备是集外汇资产管理、实现外汇资产保值升值的金融问题。

2022年2月，俄罗斯实施特别军事行动后，美欧联手在金融领域对俄罗斯频频实施极限制裁。欧洲作为美国的盟友，同美国联手实施了金融制裁措施。俄罗斯的巨额外汇储备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局,其核心就是如何在有限的选择范围内处置央行的巨额外汇资产。

一、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困局

俄乌军事冲突爆发后，美欧联合48个国家或地区对俄罗斯实施了极限制裁，这使得俄罗斯的外汇储备面临困局。

第一，外汇储备的方式有限。目前国际贸易投资中主要的流通货币是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人民币等。由于俄罗斯实施了极端的去美元化，美元资产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比例急剧下降；欧元、英镑、日元也因此难以继续扩大份额，而且有持续贬值的可能；黄金难以再次成为真正的国际货币。在主要的外汇储存币种中，俄罗斯外汇储备的闪展腾挪的空间极为有限。人民币短期内还不能成为俄罗斯的主要外汇储备方式。

第二，外汇储备不能发挥正常功能。外汇储备的基本职能是应对中短期的对外债务和进口国内所需的产品。美欧等国的制裁开始后，俄罗斯继续接受以美元或欧元支付的贸易货款。但俄罗斯拥有的外汇储备既不能用于偿还外债；又因美欧多国对俄制裁，不能进口所需物资，外汇储备不能发挥正常的功能，其国际经济交往受到严重的影响；与其他国家的资金往来受SWIFT制裁限制也不能正常进行资金划拨和融通。

第三，现有外汇资产难以保值增值。由于制裁，俄罗斯所持有的外汇资产已不再购买美欧等国的资产；由于美元加息等因素，美元指数走高，而目前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如以美元计算的俄罗斯外汇储备短期内出现较大幅度的贬值。尤其是在俄罗斯目前的外汇储备中，欧元资产仍约占1/3。随着俄乌军事冲突的持续，欧元严重贬值，俄罗斯因“转向欧元”遭受到巨大损失。

二、俄罗斯的破局措施

在困境之中，俄罗斯凭借自己的资源优势突破美欧等国的金融制裁。俄罗斯以“卢布支付令”的实施为标志，以石油、天然气等能源为依托，确立了独立的国际支付体系的目标，向欧美国家收取资源税或金融溢价，并取得初步成效。

第一，实行去美元化与“转向欧元”的政策。

在现行的国际货币体系下，除了黄金，主要有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和英镑五种储备货币。在此次俄乌冲突之前，俄罗斯竭力做出最佳：极端的去美元化、转向欧元、增持黄金、大幅度增持人民币、开发数字货币等，但其闪展腾挪的空间极为有限。

俄罗斯自2014年起就开始了去美元化进程，2018年进一步加速去美元化进程，至2021年外汇储备的币种构成中美元仅占16.4%;到2022年特别军事行动前，美元资产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比重已降至10.9%。

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俄罗斯实施“转向欧元”的政策。俄罗斯一直有回归欧洲的愿望，加上俄欧间存在密切的能源联系，因此俄罗斯有“联欧抗美”的战略意图。为此，俄罗斯在对外贸易和能源合作中积极使用欧元结算，促进国际支付体系中以欧元替代美元的趋势。欧元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比重逐渐增加，到2022年1月前欧元已占俄罗斯外汇储备的33.9%。

俄罗斯实施特别军事行动后，美欧联手对俄制裁，俄欧关系逐渐对立，围绕天然气供给展开博弈，结果欧洲国家因天然气价格急剧上升而导致经济、生活成本上升，欧洲各国普遍通胀加剧，欧元汇率下跌至20年以来的新低。俄罗斯增持欧元后，由于欧洲国家也实施制裁，且欧元的表现还不如美元，因此，增持欧元后所面临的损失、制裁和持有美元是相同的，因此俄罗斯转向欧元的意义降低。

第二，打造强势卢布。

早在2006年，俄罗斯就宣布卢布可兑换，当时的出发点是向西方自由市场经济靠拢。尽管经历多次危机，卢布汇率多次出现较大幅度的波动，但俄罗斯政府始终坚持卢布的可兑换地位，这成为俄罗斯打破外汇储备困局的基础。

2022年3月，欧美多国联合对俄实施金融制裁后，俄罗斯以能源为基础，推行“卢布支付令”，即要求“非友好国家”用卢布支付俄罗斯提供的天然气，决意将卢布打造成国际能源支付货币。目前来看，卢布汇率暂时得到稳定，外汇收入不断增加，“卢布支付令”取得初步成效。但是，在俄罗斯被西方国家孤立的背景下如何进一步扩大卢布的接受程度仍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第三，试图筹建新的国际金融体系。

出于俄罗斯的大国意识、对与美欧国家关系的客观认识、制裁背景下对未来风险的防范，俄罗斯一直力图建立新的独立的金融体系,力图成为国际货币格局中独立的一员。俄罗斯发展独立的金融体系的构想、金融基础设施都有一定的基础，但由于俄罗斯自身实力不足，俄罗斯的金融体系没有得到发展。因此，俄罗斯在筹建以金砖国家为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方面非常积极，力求实现突破。

尽管俄罗斯为应对与美西方的冲突已做了一些准备，但是俄乌冲突爆发后被美欧联手制裁，还是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三、对国际货币格局的影响

俄罗斯外汇储备困局的本质是现行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美元霸权，除了俄罗斯，越来越多与美西方存在双边关系矛盾的国家都有可能面临此种困局。美欧等国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措施意在迫使俄罗斯发生资金融通困难，甚至发生社会动荡。同时，美欧的对俄金融制裁动摇了国际金融的信用根基，而俄罗斯以“卢布支付令”为核心的反制裁措施则直接对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发起挑战，这是国际金融史上的重大事件。

第一，对俄罗斯的影响。自2014年的克里米亚危机后，俄罗斯已充分认识到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将所处的困境，采取去美元化的强力措施来力图打破困局。在当前国际货币格局和美欧多国联合发起金融制裁的背景下，俄罗斯采取以“卢布支付令”为代表的反制裁措施。经过俄罗斯的反制裁措施，即使在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被冻结的情况下，俄罗斯仍有充足的外汇储备，美欧多国的制裁未见成效。美国的制裁有可能弄巧成拙，反而促成卢布的闭环循环，进而巩固卢布的支付货币地位，推动国际货币格局的变化。

第二，对美国及欧盟的影响。事实证明，即使在西方的极限制裁背景下，俄罗斯不仅与非西方国家保持了正常的贸易往来，美欧等西方国家也在加速购买俄罗斯的商品。在这种背景下，反而使得美国面临困局：

美欧等国将别国剔除出SWIFT系统，限制别国的资本流动；冻结别国央行资产，将世界各国的外汇资产随时冻结、挪用或清零；禁止俄罗斯用美元偿还债务，美欧滥用美元/欧元的国际货币的公共产品属性制裁别国动摇了国际金融秩序的根基。

美欧多国没收俄罗斯寡头的海外资产，对美欧倡导的国际金融信誉和秩序造成前所未有的伤害；美欧等国对俄罗斯央行资产实施冻结，除了引起俄罗斯的强烈反制之外，同时也让发展中国家对美国国债的安全性产生质疑，导致全球范围内抛售美国国债的趋势的形成，进而加速美国国债的规模缩小，融资成本提升，美国的财政状况将进一步恶化。

第三，可能会推动国际货币格局的变化。一方面，俄罗斯突破外汇储备困局的关键是去美元化。而打破美元的国际货币霸权，必将导致国际货币格局的变化。“卢布支付令”由此为推动国际货币格局的变化和构建国际经济金融新秩序提供了新的思路。

另一方面，俄乌冲突后，受能源危机的影响和自身经济疲软乏力，欧洲各国对美国的依赖性增强，反映在货币领域，欧元已彻底失去和美元抗衡的可能。在现有的储备货币的选择中，世界各国将或主动或被动增持强势美元，原有的国际货币格局中的欧元、英镑、日元的比重逐渐降低。与此同时，人民币的比重随中国经济的发展和人民币国际化步伐将逐步增加加。卢布若能经“卢布支付令”后巩固其作为新的国际能源支付货币的地位，有可能在国际货币格局中占独特一席，但由于其经济规模所限制，难获得较大份额；黄金在各国外汇储备中的比重将进一步增加，且各国将黄金从美联储或英格兰银行运回本国的趋势将进一步加强。因而，国际货币格局将出现复杂化、多元化、碎片化的趋势。

从支付系统的发展来看，由于SWIFT被频繁用作制裁武器，越来越多的区域性支付系统将应运而生。如中国的CIPS系统、俄罗斯的支付系统（包括SPFS系统和MIR系统）等。除此之外，还有多种支付系统在孕育和发展，这将导致国际支付体系的多样化、碎片化和区域化。

随着近年来地缘政治风险成为世界各国外汇储备优先考虑的风险。美欧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和俄罗斯的以卢布支付令为核心的反制裁措施将产生多方面的反应，国际货币格局即将面临着新的变局。中国作为世界上第二大外汇储备国，俄罗斯关于的外汇储备困局的思考和具体措施对中国有着直接的借鉴意义。■

文章来源：《东北亚学刊》2022年第6期

责任编辑：王毅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