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校博士在沪求职记

毕业于全国排名前五的知名高校，所学专业在全国专业大学排名榜单中也名列前茅……尽管有多项优势加持，博士应届生郭翔盈今年在上海的求职路却并不顺利。

2022年高校毕业生规模首次突破千万，达1076万人。受疫情和经济下行压力增大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就业形势遇到严峻挑战。

每次面对记者时，郭翔盈强烈的求职意愿都很难被掩盖，作为择业选择范围较窄的文科博士，她对自己的竞争力和就业市场有清晰的认知；作为名校毕业生，她并非眼高手低。在和前辈的沟通中，郭翔盈对今年的就业形势早有预期，然而， 2022一整年的求职经历仍让郭翔盈有许多新体会，应届生就业不易，女性学者就业更不易。

2022年初，记者开始了对郭翔盈的跟踪采访，期间也了解了多位今年毕业的名校学生求职情况。上海似乎从不缺漂亮的简历，而郭翔盈的求职经历有一定的代表性，从最初的广投简历，到被心仪单位拒绝，再到因客观因素放弃理想职位，郭翔盈目前正在准备博士后的面试。以下为她的自述：

在长三角广投简历

今年6月我就正式毕业了，像大部分同学一样，春节之后我就开始找工作。

文科生读到博士，一般就是走学术路线了，不像理工科博士被企业大量需求。所以我把目光集中在上海各大高校，当时我每天在网上搜索各个学校的招聘信息，只要发布了招聘通知，我都会投简历，不管是一本院校还是二本院校，不管是博后岗位还是教职岗位。但一直到我毕业，只有一所二本院校给我发了面试通知。

那场面试安排在5月底，正值上海封控管理期间。前一天我们在线上做完预答辩，第二天参加这所学校的线上面试。因为大家都是线上面试，我完全看不到其他竞争者的情况，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竞争一个岗位，只知道我的面试很快，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在第二轮面试后，我被拒绝了。

恰好有一位同专业、同学历的师姐在五年前入职该校，从她的表述来看，单位的氛围很好，我们本来都是抱有很高期待的。被拒绝后，我希望知道自己在哪方面没有竞争过，于是上学校官网查看了录用人员的公示，发现最终录取的两位博士都是“海归”。得知这个因素后，我很释然，因为这些年这种情况太普遍了。

我继续投简历，范围不再集中于上海本科院校，也开始投专科院校和民办高校，同时也关注了江浙一带的高校。从6月到10月，我参加了七八场面试，也拿到了几个offer（录用通知）。

这其中，我差一点就和江浙地区一所高校签了合同。我很满意这份offer，整个面试过程，我能感受到领导的友善，对于人才的渴求，他们给出的教研任务比较合理，开出的薪资条件也比较优厚。特别是对方针对我个人情况也给出了很人性化的安排计划，因为我和丈夫已经定居上海，我没有移居其他城市的计划，学校愿意将我的课程都安排在每周固定三天，其余时间在上海的家里办公即可。

但再三考虑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offer。因为，我和家人都觉得，长期在两个城市间奔波是很难坚持的，一次往返路程要好几个小时，每个月四趟，就算体力可以支撑，疫情期也有太多不可控因素，能否做到自由流动是个未知数。况且，以我的情况，选择这家单位就需要在这里连续工作四五年，但作为女性，生育问题是我们求职时不能回避的关键因素，我和丈夫都希望有个孩子，而且我博士毕业也年过三十了，如果有生育计划，女性在选择职业时确实需要做出一些牺牲。

一线城市教职难求

2022年的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上海的春天转瞬即逝，在一场接一场的面试路上，我们从短袖换成了秋装。

堂食早已恢复，立冬那天，许久未见的朋友们约在一起吃饺子。重逢之际，有酒有菜，也少不了对生活琐碎的“吐槽”。

近两年毕业的博士中，很多人面临类似问题，我们很难在上海这种一线大城市找到教职，因为教职岗位是很有限的，你面临的竞争不仅来自于国内优秀毕业生，还有很多海外归来的高学历人才。新冠疫情三年，很多海外博士归国，当经济下行，企业境遇走低，更多求职者会倾向于稳定的事业单位。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在四年内做到博士毕业，但毕业后也有三十岁了，何况我们班里还有一半的同学延迟毕业，我们大部分都没有生育，各种因素，造成“女博士”求职时尴尬的局面。

博士就业难，我想是因为大城市太“卷”了。我们很多同学离开上海和北京，在二三线城市找工作都非常顺利。

我也想过是否一定要在高校求职，我尝试将眼光扩大到业界。我所学的新闻专业，学界和业界的差异是很大的，意味着你博士阶段所学的技能在业界岗位中基本用不上，而业界所需要的实践经验、采访资源、身体素质，博士生也不一定具备。我试着投了一些业界的岗位后，发现自己还是更适合做学术。

我最近正在准备一个博士后的面试，希望比较大。如果有幸录取的话，明年春天就开始跟着导师做博后研究了。签约之后，我需要在2年合同期内，提交一份10万字的研究报告，还有一些固定的工作学术研究工作，需要发一些论文，时间也是非常紧张的。很多人以为博士后和博士的关系同于博士和硕士的关系，其实不完全是，读博士是学习，身份是学生；做博后是工作，身份是学术研究人员。

之前找工作不顺利肯定会带来挫折感，幸好我提前两年了解过就业情况，有心理预期。虽然做完博后也不一定能找到理想的高校教职，但我觉得我们选择读博的时候就已经是成年人了，决定走学术道路的时候已经有充分的考虑，那么对今后的一切应该抱着积极的态度。

我们同学间常有对于博士生存境况的吐槽，但真正对于读博这个选择后悔的还没见过。学历越高，职业选择范围越窄也不是最近的事了。在我们这个领域，很多大师级别的人物在年轻时候就展露出非常闪耀的学术才华，但当他们求职时也遇到了非常多坎坷，这些情况一两百年前就有。每当我感到灰心的时候，我会和家人交流，向前辈朋友取经，他们给了我莫大的支持。

专家：女性生育成本应社会化

很多人都知道读博期间是非常艰苦的，除了学习任务重，还要面临经济压力。郭翔盈和丈夫是大学同学，他们在郭翔盈读博期间结婚，彼时郭翔盈的丈夫在上海已经有稳定工作。

“我们都是生活比较节俭的人，也没有生孩子，除了还房贷和买菜，平时没什么额外的消费项目，所以我读博士包括做博后的经济压力不算大。但是我的一些男同学在读博期间就和女朋友分手了，他们觉得博士期间是非常不适合恋爱的，一个是博士论文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再一个是博士补贴很低，这在经济上会亏欠女方。女同学在的困境更多体现在毕业后，找到工作前，在求职上面临歧视，找到工作后，单身女性在婚育问题上面临舆论压力。”郭翔盈说。

郭翔盈在接受采访过程中，多次谈起自己和朋友在求职过程中遇上的性别歧视问题，“我们有一位师姐，公认的优秀博士，也是在上海某高校面试时候被劝退，事后私下了解到是因为该校近年招聘的大部分是女教师，领导希望招一个男老师，并且要海归。另一个是我一位硕士毕业的朋友，毕业后去一家国企工作，但今年经济不乐观公司裁员，第一批裁掉的就是刚进来的应届生，且主要是女性员工，裁员裁工龄短的应届生很好理解，企业为了少赔偿，但被退的主要是女员工这个很难让人不怀疑是性别歧视。”

对此，对女性学有多年研究经验的上海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庄渝霞也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目前来看，一家单位聘用女性员工确实面临更高的成本支出，女性生育时需休产假，产假期间的工资一般由生育保险支付，没有缴纳生育保险费的则由用人单位发放，其工作任务需要其他劳动力顶替；加之女性还有一个哺乳期，即便在产假结束后返岗，孩子在零至三岁期间一般也需要占用母亲大部分精力，女性工作效率受到不小影响。企业有营收压力，像高校等事业单位也有科研和教学任务，招聘时的性别倾向在所难免。”

“职场对女性的不欢迎可能导致女性在婚姻上出现两类截然相反的选择：一类具有觉醒意识的女性，会理性评估步入婚姻对职业发展的代价，出现恐婚不育的群体；一类是具有‘先见之明’的女性，将返回到‘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路子中去，早早步入婚姻甘当全职家庭主妇。” 庄渝霞补充道，“目前我们很多声称保护女性就业、消除职场歧视的政策是治标不治本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出台相关政策为用人单位，特别是企业松绑，还是需要把相关的生育成本社会化，应发挥生育保险的作用，促成雇主、个人和政府三方共同承担女性职工生育成本的局面；同时，政策要有社会性别视角，不能单方面要求或一味延长女性员工休产假，男性员工也应该享有育儿假，当用人单位无论招什么性别的员工都存在相同风险时，性别歧视才会减轻。”

社会大环境和单位人才选拔通道不畅，也是导致很多女性放弃事业、选择回归家庭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女性处于集体无意识状态，对于事业精进的渴望度降低，女性在职场上遭受的歧视将愈发严重。” 庄渝霞强调，“我们的社会必须给女性发挥的舞台，包括一定比例的女性领导人配额度、专业技术人才顺畅平等的上升通道、管理人才培养，强化女性的社会担当，营造女性的社会形象。”

庄渝霞认为，要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消除对女性的歧视，要从女性生命全周期、多主体参与、全方位支持等方面多管齐下。首先，要培养女性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树立自立自强的信念和不仰仗他人鼻息的气魄。在教育阶段和职业发展阶段，要提供同等选择机会，应健全法律法规及政策，保障她们积极向上流动的渠道畅通。其次，在进入家庭婚姻关系中，需要男性的全力支持。男性更需要改变，共同参与家务劳动和育儿的家庭生活。第三，重视替代家务劳动的技术革命，把女性从家务劳动和家庭养育当中逐步适当解放出来。比如说，九阳企业研发的炒菜机及洗碗机等，家务劳动的科技化以及专业化，有效地解放了一部分人手。一个国家不仅要重视高科技的投入，也不能忽视小家电技术革命的非凡意义。把更多的人从重复性、时间碎片化的简单劳动中解放出来，让更多人把时间精力投入到创造性的劳动当中去，将助推社会的发展。第四，要形成全社会尊重女性生育价值的风气，家庭、单位和社会多方位提供生育支持和配备服务。”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3届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将达到1158万人，同比增加82万人。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曾表示，如何破解高校毕业生的就业结构性矛盾，实现供需适配，这是高等教育改革的一个重要方向。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郭翔盈为化名）

记者 吴斯洁

编辑 潘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