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太阳逐渐西沉,藏北高原还透着光亮。深蓝色天空映衬的小山坡上,一段比人略高一截的白色围墙显得极其普通。藏族小伙子领着我们来到墙边的木门旁,掏出钥匙捣鼓了半天,缓缓打开半扇门,混合着酥油气息的奇怪气味立刻充斥鼻腔。我和伙伴们互相看了看,大家没有讲话,也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第一个跨过了木门。
一进门,那股奇怪的气味浓稠得将人整个包裹住,心中立刻确定是尸体的味道。我环顾着围墙里这片小小的天地。大约30平米的空间,进门左手边是供佛的殿堂。虽然已经关上了门,庄严的佛像依稀可见。除了正对殿堂另一扇木门,环绕殿堂的三面墙上整整齐齐堆放着一排排的白色头骨,提醒着我:这就是传说中的骷髅墙。
或许人类天生都有对于死亡的敬畏。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几个90后小伙伴进去后都很安静,走路也轻柔缓慢,生怕打扰这里的灵魂。大大咧咧的司机师傅像变了个人,面色凝重,一句话都不说。离开后他才告诉我,当时他感觉毛骨悚然,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恶心呕吐。这片荒野中的寂静似乎和我早已相熟,我感觉内心笃定、安宁。
藏族小伙流利的普通话打破了沉默,他开始给我们介绍骷髅墙。他告诉我们这里原本是天葬台,13世纪一位天葬师开始把头骨保存下来,堆砌成墙,告诫活着的人,要多行善,少有俗念,无论什么人,死后不过如此。逝者的尸体会在清晨被家人从正对殿堂的那扇门送进天葬台,放在门前一块光滑、泛着油光的大石头上。因为有神奇的力量加持,放在石头上的尸体夏天不会腐烂发臭,冬天不会僵硬。
一个完整的天葬仪式包括念经、分解肉身、喂食、念经超度亡灵。一直以来我都很期待观摩一场天葬,感受死亡的神圣。无奈因为文化冲突,藏地的天葬台几乎不对游客开放,只能从小伙的讲解中想象仪式的样子。天葬的主角是天葬师和秃鹫。在实施天葬的日子,念经之后,天葬师剥去尸体上的衣服,按一定程序肢解尸体,肉骨剥离。骨头用石头捣碎,并拌以糌粑,肉切成小块放置一旁。最后用哨声呼来秃鹫,按骨、肉顺序分别喂食,直到尸骨吞食净尽。
传说一个人生前如果作恶多端,TA的尸骨连秃鹫都不愿意吃。这时天葬师便会模仿秃鹫拍打翅膀的动作、发出它们的声音,引诱久久盘旋在天空的秃鹫降落到天葬场。有时候死者的灵魂太肮脏了,秃鹫怎么都不愿意下来。天葬师取一些尸血放在虎口处舔舐,仿佛用自己的性命向秃鹫担保这血、骨肉可以食用。
天葬师在藏地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只有经过挑选和训练,具有平等心、慈悲心、无畏之心的修行人才可以胜任。我突然感觉天葬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之一,他们劈开尸骨血肉,帮助逝者完圆满了生命最后的布施和供养,送生命走向另一段旅程。他们是灵魂的摆渡人,我在心中对他们充满了敬意。
墙上的头骨彷佛是逝者留下的唯一证据,告诉人们TA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头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经历多次毁坏之后大多不见踪迹。保存下来的一部分是80年代初期从四处搜集来的,一部分是附近村民在此天葬之后留下的。其中最小的头骨主人只有10岁(?待确认),最新的头骨主人是两天前意外死去的24岁女性。
小伙指着头骨问:“你们知道哪个是男人的?哪个是女人的?哪个是穷人的?哪个是富人的?哪个是当官的?哪个是百姓的?”
我们当然无从知晓,因为它们无论大小、形状、颜色都差别不大。我努力搜寻它们的不同,发现几乎每一个头骨上都钻了一个小洞,有的洞里还套着不同颜色的绳子、木圈。
小伙见我们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会继续说:“我们从头骨分不出男的女的、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不当官的。一个人无论生前多么富贵、有脸面有地位,TA死后头骨也是放这里。所有众生都一样,都完全平等的;一个人无论多少岁死了,几岁、十几岁、几十岁、甚至一百岁,都剩一个头骨;一个人的珠宝、牦牛、房子、车子、孩子、老婆、老公这些,死后也统统带不走。我们藏族人信佛,相信因果轮回。我们不光为今生,也积德行善修来世。可能你们城里人不信这个。看着它们,也不知道我们哪一天死的。吃饱穿暖之后,还是要去想一想怎么样活!”
这番语气平静的话语如同划过虚空的长风,不知来处也不知散向哪里,却在每个人或宁静或汹涌或焦灼或空洞的心湖掀起涟漪。那些细微的波澜与脉动、心跳相连,与生命亘古不变的生机活力相连,与脚下大地的沟壑、眼前山峦的起伏相连,与人类世代相承的智慧相连。碰巧此刻我在这里,这份神奇的连接和共振流经我,也是我本质的一部分。
我是觉知者,也是觉知本身。我在这个当下感到无限满足、圆满。沉默是我唯一的回应。
许久,我才想起来询问头骨上的孔洞。小伙说在藏传佛教的修行中,人们选用50个男人、50个女人的头骨凿取一小片串成嘎巴拉念珠(人骨念珠),作为修行的法器使用。后来我向藏印文化学者多杰老师讨教,才了解到关于嘎巴拉更多的细节。
老师说,历史上墓地和火葬场都被视为极其污秽的地方。对于一个开悟的人,整个宇宙是一个神圣的曼陀罗,所有不洁净、令人恐惧的象征符号,比如人骨念珠、人骨碗等都是修行的工具,用来超越自我局限。因为当一个人体证到身心现象之外意识的无限性和宽广性,万事万物彼此和谐的一体性,没有好坏对错的分别时,每一个现象都是绝对的神圣,绝对的不二。
参观结束时,小伙笑着说晚上天葬场特别热闹,因为头骨会出来跳舞。神秘的事物一直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这番话令我突然来了兴致。他逗我说:“把你锁在天葬场里吧,晚上就能看到了!” 我连连点头,心想终于等到一个练习的机会了。
古代的修行人会在坟场墓地,面对尸体修行,以破除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执取。过去十年间我曾在缅甸、泰国、斯里兰卡等地的寺院、丛林、旷野、山洞冥想禅修,死亡是禅修的主题之一。由于现在很难找到尸体,只能借助不同阶段的尸体照片,观想生命从死亡、尸体腐烂、变成白骨的整个过程。我一直期待去真实的坟场墓地修习。虽然这些年参观过不同国家的一些墓地,骷髅墙是让我感觉温暖、踏实、安全的地方。如果真的可以在这里整夜修习,一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我跟小伙反复确认晚上是不是可以住里面。他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只好承认是在骗我的。
参观完骷髅墙,迈出木门时才发现天色已晚。用力呼吸一下,干燥清凉的空气令我意识到浓稠的尸体气味已在黑暗中黯淡。我感觉有点冷了,身体缩在一起,胸口依然震荡着温暖和一些无法描述的情感。
回望身后那段清晰分割生命与死亡的矮墙,在黑暗的背景板里也变得模糊起来。或许生与死从来都不是完全对立的两面,也不是直线无法相连的起点和终点。它们或许是一个点、一个圆、一个球体,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如阳光和影子时刻相伴。
藏北之行纯属偶然。在西藏等待朋友前来汇合的日子,碰巧遇到几位有兴趣拼车旅游的驴友,大家一拍即合,第二天就按照我的计划上路了。骷髅墙是沿途的一个小众景点。因为从小对生命和死亡感兴趣,多年的藏地旅行也让我对天葬充满了好奇,我自然不会错过它。
印象中第一次听到死这个字大概是在5、6岁的时候。当时我和小伙伴们正在兴奋的谈论人生理想,有的说想当发明家,有的说想要数不尽的玩具,有的说想要活到100岁。我脱口而出,想要长生不老。一个大我几岁的小伙伴嘲笑说,世界上哪有长生不老的人。秦始皇派人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丹都没有找到,每个人都有死的一天。
他的话带给我很大的冲击,仿佛还没有发芽的种子一下子缩回到地底下。当时只剩一个念头,既然每个人都要死,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现在不死?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小孩一定是被吓坏了,对死亡感到恐惧、对命运的无常和无法掌控感到无奈和痛苦。当这些感受在她尚未准备好的幼小心灵上,如洪水般席卷而来时,她唯一能做的只能奋力抵抗,这样便不至被吞没、沉沦。从此,她质疑经验到的一切,质疑所有的想法、行为、情感,她渴望被救赎,渴望找到命运的答案。
那个场景早就消失在记忆中,直到十几年前在印度第一次参加密集禅修时才偶然被唤醒,我恍然大悟因缘相织,生命的河流一直被同样的渴望牵引着向前。
那段时间我断绝了和外在的一切联系,静默止语,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十几个小时都静静地坐在蒲团上,通过呼吸将注意力聚焦向内,借由这副血肉身躯不断去探寻,参悟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渐渐地,心灵从最初的躁动不安、纠结痛苦慢慢变得澄澈起来。
某天下午,漫天飞舞的思绪仿佛沉入海底,我的世界变得极其寂静、安宁,感官也变得敏锐、细腻,对周遭的事物极其敏感、觉察。可以听到遥远的声音、感受到情绪细微的波动,感知到别人的动作、情绪、能量.....我仿佛一台高速接收着各种信息的计算机,CPU像一双冷静洞察的慧眼,不被搅扰,也没有评判、回应,洞见在心中生起:这个世界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世界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概从童年开始,我常常有一种万事万物是不确定、不安全的感觉,很容易被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吞噬。那时我痴迷于科幻故事、UFO和外星探索,脑海中胡思乱想着宇宙和人类的起缘,时常觉得人类像池塘里的鱼被囚禁在小小的星球上。平日里我和同龄人无异,是一个好学生、乖孩子。然而当我进入内在世界时,一头疯狂、分裂的野兽会被释放出来,它敏感、脆弱,带着怀疑和勇气,横冲直撞又总是受伤,它渴望从心灵的牢笼中挣脱,渴望获得真正的自由。
当我和周围的人谈论起心中的野兽时,人们总是很难理解。他们总说:你想太多了,不会是有问题吧!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问题,于是把它封存在更深的地方,连我自己都忘记它在哪里了。只是偶尔在深夜、在梦里、在出神时,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翻滚着,令人困惑、压抑、难受。
在密集的禅修中,记忆的碎片会在心头闪现。我记起5、6岁时听到死亡的场景,清晰感觉到野兽的反抗和嘶吼,体会到一切境遇千丝万缕的关联。在那深度的寂静、安宁、喜乐的体验中,一切都是被允许的,一切都是没有问题的,一切都是完整、完美的。我看到5、6岁时的自己即便不理解死亡,但是不再恐惧。我感觉被囚禁的野兽慢慢冷静清醒,因为它看到了光和方向。
多年之后,我才领悟到那次禅修是一种纯粹的觉知体验。尽管生活中依然时常被洪水困住,然而有觉知的时候,洪水就会逐渐消失、退去,内心不再挣扎、痛苦、恐惧。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回到蒲团上,开启一场又一场的英雄之旅,面对内心的脆弱和阴影,寻求生命局限、困境的出路。
明天和死亡,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今年五月的一个清晨,我经历了一次濒死体验,深刻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涵。这次体验也是多年来修习的一次模拟考试,在死亡面前我没有恐惧、慌乱,带着觉知穿越了它。
当时天还没有亮,熟睡中的我因为肚子不舒服而疼醒。起初我以为是腹泻,迷迷糊糊坐起来奔向厕所。在马桶上坐了一会,腹痛更加明显,但丝毫没有拉肚子的迹象,我突然一激灵,脑海中闪现出十年前的一幕。
那也是一个清晨,我同样因为肚痛而醒过来。当我冲向厕所的时候,腹痛加剧,忍不住哇哇大叫,几乎没有力气从马桶上站起来。幸好当时和我同住的阿姨听到了叫声之后,跑到厕所看我是不是需要帮助。在她的搀扶下我才倒在了床上。随后身体感觉极度寒冷,蜷缩在一起颤抖。她给我盖上了好几层被子,一直在旁边陪伴我。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的身体才慢慢停止颤抖,逐渐恢复了温度,腹痛随之也消失了。
想到这里我感觉得立刻躺回床上。当我忍着疼痛、扶着墙壁回到床上时,身体果然开始变冷、发抖。我的反应是需要一件厚衣服保暖,唯一记得客厅里有一件平时穿的衣服。挣扎着再次从床上站起来时,立刻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双脚发软。
我踉踉跄跄地奔向客厅,其间重重摔倒在过道上,听到耳边传来的咚咚声。我以为自己哪里摔伤了,留意身体时才发现它像石头一样坚硬,完全没有了知觉,也感觉不到疼痛。我依然记着去拿那件衣服,不知道怎么撑着地、扶着墙起来之后,迈了一两步又摔倒在地。
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肚子的疼痛似乎感觉不到了。我觉察到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罩子罩住,将我和世界分隔开来,周围的一切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离我远去。听觉也非常微弱,几乎听不到环境里的声响,皮肤也完全没有了触感。
多年的觉知训练帮助我在那一刻强撑起精神,把分散的意识聚拢了一些,我才察觉到自己正躺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板上。我当下明白,如果继续躺在这里的话,我很有可能休克醒不过来了。万一真的死去,也没有人知道。
头脑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要把自己搞到床上去。我再一次唤起觉知,将意识带到四肢,努力移动身体,一点一点撑住,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向卧室冲去。当我终于把自己放倒在床的时候,立刻陷入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苏醒过来,意识逐渐回到身体。我感觉到被床柔软的支撑着,环顾四周认出来此刻是在家里面,确认自己脱离了危险。身有一些温热了,才注意到汗液早已将睡衣湿透。我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当我在脑海中再次回顾之前的那一幕,才发现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迅速和突然。整个过程中我完全没有恐惧,也没来得及想太多,本能的在觉知的帮助下让自己脱离了危险和困境。
这次濒死的经验让我再次确信,觉知是生命的指引,是生命唯一可以信靠的东西。我也意识到5、6岁时那颗缩回地底的种子,早已扎根向阴暗深处,长出庞大的根系,坚定有力的支撑着生命用另一种方式行进。
从西藏旅行回来之后,我再次思考起那个问题:我想要怎样生活?这个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想过无数遍的问题,早已谙熟于心的回答——我要带着觉知迎向死亡,好像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无法忘记天葬场尸体的气味,无法忘记一颗颗白色的头骨,无法忘记内心感受到的那份温暖、笃定、振动,它们时刻提醒着生命的无常、变化,也呈现着生命本自具足的圆满和完美。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目的,向死而生才是生命的奥义。生命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回答。
2012年12月的一天清晨,接到老师的电话后我立刻辞职,安排好机票,告别熟悉的工作和生活,奔赴尼泊尔雪山深处的寺院开启了专注的禅修生活。十年后的今天,回顾那段珍贵的修行岁月,五味杂陈的心情只能化为文字的点滴记录,献给过去勇敢、真诚、一往无前的自己,也向往昔的善因善缘做一个交待。这样,我就可以带着礼物再一次上路,开启不一样的人生旅行。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短故事学院”
1月三明治
“短故事学院”
1月16号-1月29号,,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
报名方式
点击下方图片进入小程序
小程序
► 活动一旦开始,不予退费;
►在活动开始之前,如退费,需扣除 20% 的手续费
►故事如获三明治头条发表,可免费再参加一期短故事
欲报名者,请先扫码填写三明治英国同行者报名表,稍后会由负责人拉您入群。
2022年的尾声,,告诉我们过去一年中你有过的「决定」。不论你已拥抱新变化,还是仍在不同选项间徘徊,我们都等待你用来信分享你的故事。
寄信地址:tellus@china30s.com
来信请注明#给三明治的信#
*来信默认同意在三明治刊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