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砂地禁种！“戈壁西瓜”退出砂田，硒砂瓜陷入“退耕困局”？

硒砂瓜是我国西北地区盛产的富硒西瓜，也是国内为数不多能在干旱、半干旱地区广泛生长的经济瓜种，国内俗称“戈壁西瓜”、“石头缝里的西瓜”。作为农民眼中的“致富瓜”，硒砂瓜在干旱荒凉的戈壁滩成功开花结果，创造了旱作农业的奇迹。当地瓜农还结合气候、环境特点摸索出了独特的种植模式：压砂耕作。

据考证，压砂耕作在我国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最初起源于西北中部的干旱带，增产效益显著。在农业资源的禀赋方面，西北地区并不适合种植粮食作物和瓜果蔬菜，因为当地气候干燥，土壤贫瘠，有机质匮乏，土质疏松多孔，保水保肥能力差，严重限制了西北农业的发展。

另一方面，西北的自然条件也并非完全没有优势，具体表现为光热资源十分丰富。以宁夏中卫为例，年日照时数达2845小时，无霜期为153天，昼夜温差明显，特别适合瓜果类作物的栽培。为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当地农民通过压砂把干旱的戈壁改造成了可以种植的宝地：在地表铺设一层7~15cm的粗砂或者卵石、碎石，避免了土壤和阳光直接接触，起到了蓄水保墒的作用。

研究表明，压砂能有效降低砂田的表面温度，同时可提高土壤温度，春季土壤比露天土田高出1~2℃度，夏季高出3~4℃，土壤冻结期推迟20~30天，解冻期提前10天，有利于喜温作物的提前成熟。和裸田相比，压砂田的土壤含水量高出40%~160%，10cm土层的含盐量降低0.015%~0.193%，西瓜的含糖量也有显著的提升。

通过这种方式种出的硒砂瓜营养丰富，果肉含有人体所需的18种氨基酸及丰富的微量元素，折光糖含量最高可达13.8%，品质卓越，深受市场欢迎。宁夏的硒砂瓜也凭借规模化的压砂种植脱颖而出，并在2002~2004年迅速崛起，2008年面积增至6.34万公顷，2021年突破61.11万公顷。其中，中卫市的硒砂瓜知名度最高，一年曾创下180万吨的成绩，保产创收25亿元。

可以说，压砂耕作体现了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把戈壁荒滩变成了“金滩银滩”，背后的精神令人敬佩。但从2021年开始，宁夏多地却相继退出了硒砂瓜的种植，这无异于放弃了辛苦摸索出的“财富密码”。2021年3月1日，吴忠市红寺堡区发布了一则关于“硒砂瓜地退出种植”的通告，拉开了退出压砂地、恢复草原植被的序幕。

在硒砂瓜的退种热潮中，享有“中国硒砂瓜之乡”美誉的中卫市也做出了回应：压砂种植予以退出。2022年1月4日，中卫市发布了退出压砂地种植的政策，这意味着压砂地不再作为农业宝地，而是定向作为改善生态的修复用地。

“戈壁西瓜”是“戈壁农业”的经典杰作，高度适应了干旱地区的气候环境，并且有着数百年的农作历史，为何会被退出压砂地呢？

事实上，最主要的原因是传统的压砂种植没有兼顾土壤的养护，长期压砂不利于土质的改善。采用压砂的土壤多为咸灰土、灰钙土，土种母质为冲洪积物，营养基础薄弱，压砂虽勉强维持了耕作条件，但土壤的营养状况却在下降，并随时间逐渐老化。根据砂田铺设时间的长短，压砂地可分为新砂田、中砂田、老砂田和垒砂田，在这当中，新砂田的土壤肥力最好，前1~15年内能维持高产收成，效益最显著。压砂种植16~25年后，新砂田转变为中砂田，第26年后进一步退化为老砂田，基本处于被抛荒的边缘。

此时，老砂田的耕种价值所剩无多，很多瓜农倾向于重新开垦砂地，压砂所需要的碎石、卵石等材料也多取材于河道、沟壑、山坡、草原等自然地貌，无形中破坏了地面植被，加剧了土层的风化侵蚀和水土流失。还有一部分瓜农出于延长砂田寿命的目的，将老砂田更新改造成垒砂田，一般可延寿10~25年，中间的变化主要是增加了砂层的厚度，但土壤的肥力并未得到改善。

随着连作时间的延长，土壤的肥力呈现出退化趋势，瓜田产量也大打折扣。根据农户的说法，压砂年限和西瓜的产量有直接关系，压砂后的2~8年是种植硒砂瓜的最佳年限，此时地力和保墒能力俱佳，生产的瓜果硕大，单果可达6公斤以上。压砂10年以后，地力大幅衰退，保墒增温效果明显下降，产量远不及新砂田，产出的瓜个头也更小。至于10龄以上的压砂地，农户往往弃种硒砂瓜，转种小麦、油葵等耐旱作物。

压砂连作的另一个副作用是导致瓜苗死亡率升高，土传病害加剧，西瓜品质下降。硒砂瓜一年最多只种一茬，枯萎病是影响产量的重要原因，根据田间定位实验，连作7年死苗率达7%，连作9年死苗率达18%，死苗、死蔓问题逐年凸显。瓜农为了维持效益，一般采取两种挽救措施：一是大面积嫁接瓜苗，但投入成本也因此增加；二是加大化肥、农药的使用量，虽说提高了产量，但却造成了生态敏感区的环境污染，导致西瓜品质下降。

硒砂瓜从万人追捧到局部禁种、有序退场，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缺点”：耗水量大。宁夏中部的中卫、中宁、海原、固原等地年降雨量一般为200~300mm，且多集中在6~7月份，年蒸发量高达1500~2000mm，仅依靠天然雨量无法满足西瓜的水分需求，农户只能开采地下水补灌。

根据《硒砂瓜种植及灌溉技术》，每亩砂地的挖穴数量为222穴，行距为2m×1.5m，瓜苗在播种前期、保苗期和膨胀期均需补灌一次，每次按照7L/穴的用量补水，平均每亩一次性补水1.6m³，全生长期共补水4.8m³，再算上补水损耗，毛补灌量至少要达到5.52m³的基准线。

上述还是精准补灌的结果，如果是整田漫灌，耗水量将超乎想象。另外，不同土质的砂田，补灌的漏水量也有差异，需要适量增加补灌次数和补灌水量。然而，压砂地带水资源宝贵，规模化压砂种植硒砂瓜无疑会导致地下水需求激增，农户无序打井抽水致使干土层加厚、地下水位下降。还有一点，宁夏干旱区的地下水多为苦咸水，含盐量为1~10g/L，常年抽灌还会加剧表层土壤的盐渍化、石漠化。

总之，硒砂瓜在创造可观效益的同时，也引发了令人深思的生态问题，不合时宜的种植模式注定将与时俱进。根据宁夏中卫市发布的压砂种植退出政策，政府鼓励农户主动退出压砂地，非确权压砂地一次性全面退出，确权压砂地分期、分批退出，每亩予以补助生态修复费和清砂费。

同时，当地还大力推广金银花、沙棘等优质替代品种，兼顾了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至于辉煌一时的硒砂瓜，也不会因此落幕，未来将转战高标准农田，种植模式也将更加注重土壤生态和节水灌溉，真正将“绿水青山”转变为“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