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文：书法形式构成研究述评

书法形式构成研究述评

邱志文

形式是回顾和总结当代书法三十年最基本、最直观的的一个层面，而书法形式构成研究无疑是这个层面最耀眼的一个亮点。书法形式构成研究，致力于对书法作品视觉形式的构成要素、构成原理、表意规律等的探索。

一

书法形式构成研究的兴起，源于当代书法实践的呼唤。

第一、当代书法创作实践的呼唤。现代社会是一个“世界图象时代”，对于这样一个时代，海德格尔曾精辟地指出，世界图象并非意指一幅关于世界的图象，而是指世界被把握为图象了。生活于“图象时代”的现代人，对空间的关注远甚于时间，对平面的关注远甚于深度，对碎片的关注远甚于整体，注重形式张力，追求视觉快感，营造形象狂欢，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置身于这样一个时代，不能不使当代书法创作面临严峻的挑战：立足于泛文化立场的传统书法，如何开辟出一条艺术立场的书法新路？注重文字书写的传统书法，如何开辟出一条更注重形式构成的书法新路？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正是应对上述挑战的产物。当然，传统书法“非艺术”的那一面（如尽可能地削弱形式的视觉强度以臻精神的自然流露），并未退出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视野，相反，它本身即作为“反形式”的典型而受到重视，书法家可以在比较研究中深化对书法形式构成的认识。

邱振中作品

让想象力驰骋于那情调无限的字外空间……

第二、当代书法教学实践的呼唤。对传统书法教学方式，大家并不陌生：学生在教师指导下，取法某家某帖，朝临暮写，积数年之功，求形神毕肖。这种方式世代相袭，传承至今，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但是，“熟知非真知”（康德语），传统书法教学方式有其致命弱点：囿于某家某帖，在取法上个性有余而共性不足。教学生以共性，是学科教学的使命所在，因为共性是集大成，个性是个体创造，在集大成基础上的个体创造，才是富有价值的。当代书法家在书法形式构成上的研究和探索，就是力求突破某家某帖的个体局限，致力于研究书法在形式构成要素、构成原理、表意规律等方面的一系列共性问题，摸索出一套崭新的训练方法并付诸于教学实践，以确保现代书法教学能获得远大于传统书法教学的教学成果。

陈振濂作品

拷问形式的意义——学院派书法的典型标志

二

当代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和探索，主要呈现如下特点：

第一、中西结合，越趋理性。书法是中国传统的艺术样式，形式构成则主要生发于西方并迅速发展于西方，因此，对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和探索，带有明显的“中西结合”的特点。历史地看，这种结合是一个越趋理性的过程。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古干作为“现代书法”的积极倡导者，对“现代书法构成”就进行过探索，他借鉴丰富多变的平面分割来尝试现代书法在章法构成上的各种可能性，以此体现中西结合。然而透过其作品，令人感到这种结合虽具有启发意义，但是其“表层性”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既体现在他对现代形式构成极为有限的借鉴上，更体现在他对中国书法本体的坚守和挖掘的严重不足上。此后，人们对中西结合的探索，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要突破这种表层性。如张羽翔的探索，不但继承了其母校——中国美术学院坚守书法本体的传统，而且在魏晋书法上“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力求在吃透、把握经典精髓的基础上进行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又如沃兴华的探索，他在书法本体的外延上加以拓展——深入开掘民间书法这座宝藏，使其书法形式构成的探索带上强烈的时代感。再如邱振中的探索，不再满足于对一般平面构成的借鉴，而是把眼光投注到西方现代绘画、雕塑、建筑等艺术领域的前沿，力求其构成研究是先锋、典范的，而不是僵化、平庸的。总之，不少有智慧、有眼光的书法家已经看到，在书法形式构成研究和探索的过程中，中西结合应当是有所借鉴而又勿失本体的结合，应当是精华与精华的结合，应当是1+1＞1的结合。

沃兴华作品

“关键是空间分割，核心是对比关系”

邵岩作品

勇敢的“走钢丝者”：在汉字书写与形式构成之间

第三、困扰所在，相似乃尔。虽然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各有侧重，但遇到的困扰却很近似。其一，形式的文化意义的困扰。从事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常被人视为低级、表面和“无文化”。如何挖掘形式的文化意义并自信地展现于人们面前，是书法形式构成研究乃至整个现代书法研究面临的一个课题，这个课题不解决，注重形式的现代书法就会感到底气不足。不少书法家已着手对这一课题的研究，如张羽翔，依托他对魏晋书法的深入了解，从具体技巧（如横的俯仰、竖的向背等）入手探究蕴藏其中的“形式哲学”，避免空洞无物的泛泛之谈。至于学院派书法提出的“主题先行”，则是从创作的角度张扬形式的意义。但这些探索还是初步的，还很不成熟。其二，形式构成与汉字书写关系的困扰。缺乏构成意识的汉字书写，极易沦为实用抄写，毫无艺术性和现代感可言；遗弃汉字的形式构成，不管它做得多么精绝，但都与书法无关：书法离不写字，这是中国人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文化认同。可见，形式构成与汉字书写要兼顾，但如何兼顾？这仍是书法形式构成研究面临的严峻课题。一些书法家（如沃兴华、邵岩等）对这个课题已做出了可喜的探索，但离课题的真正突破仍为期尚远。其三，空间与时间关系的困扰。空间与时间关系的双重关注是传统书法的特色和优势。在书法形式构成的探索上，空间关系因其易于营造强烈的视觉冲力而倍受青睐，时间关系因其感染力偏于恬淡悠长而遭到冷落。偏颇催生出恶果：不少着力于形式构成的探索性作品，理性设计有余而感性抒发不足，做作感有余而自然性不足。上述诸多困扰的存在，对书法家的智慧和能力提出了挑战，挑战的成败决定了书法家能否把书法形式构成研究推进到一个新的境地。

张羽翔作品

挥之不去的双重情结：对书法本体的坚守，对形式构成的求索

三

如何看待当代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和探索？本人认为：

第一、它在书法形式发展史上起“承上启下”作用。“承上”即承继传统书法逐渐走向艺术表现的势头。传统书法的外形大致经历了从“案头书”（如简牍、书札、长卷、扇面等）到“壁上书”（如石刻、碑碣、题壁、挂轴等）的变迁，传统书法的处所大致经历了从朝堂到书斋到展厅的变迁。这些变迁暗含着书写要求的变化：不但要经得起“近察”，更要经得起“远观”。这种要求无疑规定了传统书法内形书写的基本倾向：它应当是视觉效果强烈、富于艺术表现的，如笔画更有力度，结构更为旷达，章法更加完整。行草在明代的盛行，碑学在清代的中兴，就与此相关。但是传统书法在内形变化上所跨出的步伐及所带来的影响还是很有限的，近乎实用抄写的积字成行、积行成篇的简单做法，在书坛仍大行其道。因此，从承继传统书法不断走向艺术表现而言，书法形式构成研究的展开可谓“切时如需”。“启下”即开启中国书法力求通过形式探索而走向世界的潮流。让古老的中国书法走向世界，使更多的人了解和热爱书法，让书法在更大的文化环境中汲取生长的养料，是国人的共同心愿。决定书法能否走向世界的关键是什么？是在书法中能否找到具有普适性的形式语言。这种形式语言所承载的视觉效应、情感倾向、文化含蕴等具有共通性，它不仅能为中国人所理解，也能为世界上的其他人所理解。探寻、发现、阐释、归纳、运用这种形式语言，正是书法形式构成研究力求解决的重要问题。这个重要问题的解决，将使中国书法在形式的发展上实现根本性突破。

第二、它以建立一套完备而有力的书法技术体系而功勋卓著。这套技术体系的基本框架已在书法形式构成的研究中初露端倪（如邱振中《中国书法技巧分析与训练》，以167个练习，对书法技术体系做了积极的探索），并随着书法形式构成研究的推进而不断充实和完善。这套技术体系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其一，它是书法创作的助推器。在医生与病人之间，现在已有一套强大的技术体系（表现为众多先进的医学设备）横亘其间，帮助医生给病人提供有效的诊断及治疗。在书法家的创作意图与创作结果之间，也可以建立一套书法技术体系（表现为书法形式构成研究所取得的一系列成果），以帮助书法家在技术类型的认识上变模糊为清晰，在技术手段的选择上变盲目为自觉，在技术效果的控制上变偶然为必然，从而更顺利、更完美的把创作意图贯彻于作品之中。其二，它引发书法教学的“革命”。艺术教育重基础训练，如绘画教学，其基础训练课程（素描、色彩、透视、构图、解剖等）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书法教学却一开始就以个性化极强的个人作品入手，这种情形在艺术界绝无仅有。书法技术体系的建立，就弥补了书法教学在基础训练上的空白。因为书法技术体系所包含的，是以现代构成的眼光对传统书法形式规律的总结，它集中反映了传统书法在形式上的共性特征，因此最适合作为书法教学基础训练的内容。其三，它可以使书法成为造型训练的理想选择。一方面，造型训练要求必备的，书法不缺乏。书法技术体系凝聚了人类在形式构成上的认识成果，反映了人类的视觉共性，以之作为造型训练的媒介，可以保证训练的科学性。另一方面，一般造型训练所短缺的，书法却得天独厚。书法的构成元素只有点和线、黑和白，以之作为造型训练的媒介，就可以排除其它因素的干扰，从而确保造型训练的纯粹性。此外，数千年的积淀，浩如烟海的作品，使书法成为“世界上变化最丰富的徒手线的集合”（邱振中语）。线形与视感，线质与品位，线律与意绪，线构与情调……书法可以为造型训练的深入和拓展，提供无比广阔的空间。

本文曾发表于《书法赏评》2009年第4期

：书法简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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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