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松：人心善 天地宽——观越剧《钱塘里》有感

2022年第12期 总第787期

越剧《钱塘里》

（由中国剧协出品）

中国戏曲素来演绎家国天下、勾画世间百态，我们在舞台上既能看到王侯将相亦能看到才子佳人，它诉说着世事风云，也刻画着人情冷暖。近些年来，戏曲作品的题材越来越宏大，剧中的角色有着远大的理想、崇高的人格，能让观众自心中升起油然的敬佩，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些故事和人物似乎正在远离普通大众的生活，究其根本，其实是戏曲舞台上的题材越来越厚重，角色渐渐缺失了烟火气，演绎的故事正在慢慢脱离那个其赖以生存的烟火人间。

日前，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携手编剧谢丽泓、导演王延松推出了建团以来的第一部现实题材作品《钱塘里》，这部小而美又不失大爱的剧作让我们欣喜地感受到了清新自然、真挚温暖的生活气息。

故事从一个阴雨连绵的普通晚高峰开始。地铁里的上班族们把车厢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急着回家给初生的宝宝喂奶的方小米骑着电动车在雨幕中行色匆匆，却没想到一个晃神儿撞伤了正在过马路的金老师。方小米在惊慌失措下逃离了医院，又在良心的谴责下返回。金老师的女儿陆亚飞出于同情之心非但没有告发方小米，还瞒着母亲让方以护工的身份留在了母亲身边。在方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金老师逐渐康复，她也把这个悉心照料自己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可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方小米肇事者的身份暴露，深感遭到欺骗的金老师愤怒地将她赶走。后来，金老师在方小米的日记中了解到了她的心路历程，终于原谅了这个本就不容易的女孩。

本剧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也没有宏伟远大的理想追求，它所讲述的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家长里短，如方小米及丈夫陈运河就是无数从农村到城市发展青年中的一员，他们渴望在一座城市落地生根做出成绩却折戟沉沙，但依然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在城市中拼搏。创业失败、积蓄掏空的生存现状加之交通肇事赔偿无疑让方小米的生活雪上加霜。这样的遭遇放在现实生活中恐怕会将一个家庭生生拖垮，而本剧却给了人物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用导演王延松的话来说，《钱塘里》是一部“成年人的童话”，其整体故事根植于社会，是在一片较为贫瘠的土壤中用爱心和相互理解浇灌出了一株温暖的花朵，而奠定全剧基调的，必然是编剧的巧思与精心雕琢。

《钱塘里》的编剧谢丽泓是一位正直善良、有公心和爱心的剧作家，她非常善于发掘生活中的小美好，从细枝末节处揣摩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早年间的戏剧小品作品《春雪悄悄》《月儿还是那个月儿》等都极具生活气息。近些年，谢丽泓的大剧作品依然不改自己的温情气质，无论是《核桃树之恋》中核弹技术工人与聚少离多的妻子相伴一生的爱情，还是《钱塘里》中肇事者、受害者和家属之间日渐走近的情感关系，其实都是剧作者通过对生活细节的勾勒，进而去书写高尚的情操。她以女性优雅细腻的笔触、真实的生活体验，表达一以贯之的呵护美善、照亮生命的戏剧终极价值追求。

在谢丽泓笔下，《钱塘里》犹如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市井图。主要人物是真实灵动的，他们各有各的性格和出发点。方小米和陈运河善良质朴，但他们有家有孩子，遇事更多是从对孩子的利弊去考量；陆亚飞是企业高管，做事雷厉风行却极通情理富有人情味；金老师对撞伤自己的肇事者恨之入骨，但嘴硬心软容易真心换真心；金老师的丈夫老陆温和有礼但“怕老婆”，生活中多以妻子的喜好为“圣旨”。这些角色虽是剧中人，却又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更是编剧最朴实笔触和最精妙构思的集中展现。这些“普通人”上演的生活烟火，恰恰承托了编剧最温馨美好的寄望。这种温馨美好在剧中都附着在一个个感人的细节中，亭子里小夫妻相互埋怨反衬出患难夫妻情更深，亭子外的旁观者陆亚飞将心比心，动了恻隐之心：“目前困境无他法，只有我来拉一把，拉住的虽说是她家，其实更是我的家。”受害者非但没有告发肇事者，还帮她渡过难关，除了源自善良的本性，更有渡人也渡己的初衷。她的善良恰如其分，不比善良少，也不比善良更多，平实质朴、可亲可信。

《钱塘里》呈现的是富有烟火气的百姓生活，或许它不能代表全国城市居民的状态，却是杭州一地最真实的写照。在广大观众的认知中，“天堂伞”是杭州最著名的移动名片之一。这个极能代表杭州的意象符号在剧中起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升华主题的作用。方小米被金老师赶出家门跑到钱塘江畔，在未带手机、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遭遇大雨，卖伞的小姑娘好心地以赊账的方式把伞交到她手上，这种对陌生人的信任正是一座城市温情和人文关怀的体现。之后，方小米遇见了遭遇职业挫折喝得酩酊大醉的陆亚飞。于是，这把伞又在大雨中的钱塘江畔将方小米和陆亚飞两个阶层完全不同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一把微不足道的伞，足以触动观众情感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以真情体恤时光的凉薄，用真心唤醒麻木的心灵。正如剧中结尾时的合唱：“人心善，天地宽。”

提起越剧，人们便会想到“小百花”，而提起“小百花”，则言必称《五女拜寿》、《陆游与唐琬》、新版《梁祝》等经典剧目。在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成立近40年的岁月里，创排编演了很多古典题材的极具代表性的作品。《钱塘里》是“小百花”建团以来首次排演现实题材作品，极具里程碑意义。可以说“小百花”跨出了自己的舒适圈，从原本极为擅长的才子佳人到从未涉及的当代生活，无论是在戏剧内核上，还是在呈现方式上，都是一次很大的挑战。可以说，曾经的“小百花”能把陆游与唐琬之间的爱而不得和抱憾终身展现得深入人心，如今的“小百花”便可以把当代普通人的生活困境和人情冷暖演绎得丝丝入扣。

而不论什么样的题材，“小百花”都有一种都市时尚、诗情画意的舞台气质。即使是这出人间烟火味儿十足的剧目，大幕一拉开，音乐一响起，“小百花”特有的青春时尚的气息、诗化唯美的风格就扑面而来，舞台干净空灵、舞美写意抽象，LED彩灯线条勾勒出的钱塘大堤、三潭印月、环球中心大楼等地标性建筑，组成了杭州的城市剪影，添加了当代艺术审美下的时尚感，让整体舞台气质和戏剧内核更为贴合、相得益彰。同时，《钱塘里》的舞台呈现也进行了较为大胆的尝试，将音乐剧元素融入其中，不同于传统戏曲舞台上的伴唱和伴舞，用音乐剧的歌舞形式来呈现晚高峰的拥挤匆忙的场景。尤其是在舞蹈的编排上，有相当比例的现代舞元素，这也让舞台的质感更显活泼。

应该说，越剧《钱塘里》是一部非常有人间烟火气和现代感的舞台作品，讲述新时代下的新故事、塑造新时代下的新人物，关注凡人凡事、直面现实困境，以温暖为主基调，表现人对真善美的追求，着力开掘生命之生机，让观众在认清现实生活复杂多变的生命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感受来自人们心底的温度与热度。在影视剧开始尝试“温暖现实主义”这一命题的大环境下回看当下的戏曲舞台，作为艺术工作者，也许应该创作出更多富有生活气息、反映大众民生、符合当下审美的戏曲作品，找回那份曾根植于观众和市民中的烟火气。

（作者系《中国戏剧》杂志主编、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