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叶兆言反对划分纯文学，想到唐诗宋词元曲里的路边野花不要采

“诗余是词，词余是元曲。俗，文学开始有了地位。”

最新一期的《我在岛屿读书》，作家叶兆言提出文学价值和商业价值可以并存，并不存在纯文学这个概念。

就像余华，这个靠《活着》而活着的作家，兼具商业价值和文学价值。

一部《活着》，畅销国内外，如今发行量早已突破2000万册。

中国人认可，外国人也爱看，意大利就曾把他们文学殿堂的最高荣誉—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授予余华的《活着》。

叶兆言以前就曾说过，“纯文学从来就是一件皇帝的新衣，大家都这么说，于是也难得有人跳出来揭穿。”

叶兆言跳出来了，他指出文学本质上要求通俗，因为它要面对大众。大俗即大雅，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也都是俗的。

在古代，诗被认为是正统。词被认为是”诗余”，是诗人之余事。

既然是余事，就不是正业，不值得投入大量的精力。就像我们现代人除了正经上班以外，还会有个副业。

李白作为唐诗的巅峰代表人物之一，他写词，就被认为是在搞副业。

《蜀中诗话》有云，“唐人长短句，诗之馀也，始于李太白。”

可这样的副业，有时候散发出来的光芒未必比主业逊色。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就高度赞誉了李白的《忆秦娥》这首词：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即使后来词在宋代发展到顶峰，出现了苏轼、范仲淹等词中大家，“然气象已不逮矣”。

由此可见，文学上的成就，并不能单纯以类型、体裁来划分，纯文学的划分并没有意义。

中国古代文学，虽然一度认为”诗余是词，词余是元曲”，可在叶兆言看来，就是因为有了所谓的俗，才使得文学走向了大众，有了它应有的地位。

说到底，文学是人学，打动人心的东西，才能是经典永流传。

就拿告诫男子不要在外寻觅新欢，邓丽君有首歌叫《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这个歌名，就通俗易懂写出了对情爱之人的规劝，要忠诚，要专一，不要出轨，莫要背叛。

其实，这是人类的朴素愿望，在中国古代文学里也有着经典的阐述。

在此，我们就以唐诗、宋词、元曲各取一个代表，看看古典文学里如何表达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欲别牵郎衣，郞今到何处？

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

这首《古别离》，是唐代诗人贾岛所作。在这首诗里，刻画了一个很简单的画面，送情郎。

临近分别之时，女子深情款款轻轻拉着情郎的衣角，问他要到哪里去。

一边问，一边嘱咐：我不会怨恨你回来晚，只是莫要到临邛去。

为什么不要到临邛去，因为临邛在古代人眼里就是一个容易寻觅新欢的是非之地。

这里就是巧妙运用了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典故。

卓文君本是个临邛之女，但因为在宴会上受到司马相如琴心的挑逗，暗生情愫。

为爱痴狂的卓文君，完全不顾及自己新寡的身份，与司马相如连夜私奔。

这段故事放在如今可能是为爱出走的典范，可放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临邛，就是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

离别前女子的殷切叮嘱，就是想告诉情郎莫要寻觅新欢，晚归并不可怕，良人当归即好。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韦庄的这首《菩萨蛮》，也是刻画了一个送情郎的画面。

只不过这里面女子的要求，不是贾岛诗里情人当归即好，而是要早点回家。

同时，在这首宋词里，送别的场面更显缠绵悱恻。

红楼之上，香灯点上，流苏半卷，送别情郎的女子含泪弹着琵琶，奉上送别曲。

那如同黄莺的绵绵软语，仿佛在告诉词人，“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女子希望心爱的人早点回家，要记得绿纱窗下还有等着她归去的如花美眷。

言下之意，不要在外寻花问柳，家中自有颜如玉。

尤其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千万别让她独守闺房，虚度青春，空悲切。

女人如花，最怕爱的人错过花期，只能独自凋零。

“红颜弹指老，秋去霜几丝”，那还是其次。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才是最苦处。

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同样是送别情郎，到了元曲《西厢记》，场面描写更加细致，既典雅又质朴。

崔莺莺送张生进京赶考的《长亭送别》里，有十里长亭，美酒佳肴，互诉衷肠。

这里面有“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凄凉婉约，更有“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的坚决直白。

张生进京赶考，为的是金榜题名衣锦还乡，而崔莺莺担忧的却是“停妻再娶妻”。

所以她心忧万分，离别之时一改之前的温柔深婉，大胆表露心意，不要见异思迁。

“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可不就是现代版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由此可见，这种对爱情忠贞和长相厮守的情感诉求，古今皆同，并不会因为体裁类型的划分失去魅力，也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朴素的情感，我们才能融入到文学的世界里，感受到慰藉与共鸣。

叶兆言不赞成把文学简单地一分为二，并厚此薄彼地一味推崇纯文学，十分有道理。

也正如他所说，纯文学就像糖精、酒精。如果非要这么品味，人生还有何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