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的亭子间虽小,但偶尔也会有重要“人客”(上海话“客人”)的光临。今天,著名的“创作才女”戴佩妮带着最新专辑《被动的观众》造访亭子间,让我这小小的房间蓬荜生辉。
我首先激动地收下戴佩妮带来的《被动的观众》预购版CD,忍不住先开了个箱:
然后,我和戴佩妮坐下来“轧山胡”(上海话“聊天”),话题自然包括了新专辑和音乐创作,同时也聊了她对定居上海这一年来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我们的话题甚至还到了非常细节的程度,比如她是否熬夜,她是否害怕丢手机……
关于时间
亭子间:《被动的观众》和上一张专辑相隔六年,感觉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为什么这张专辑需要制作这么久?
戴佩妮:我自己其实倒没有感觉有六年那么久了。六年前一做完上一张专辑《贼》我就在开演唱会,然后中间我签了郭修彧,帮她做了两张专辑,然后还做了刘思涵的第二张专辑以及“佛跳墙”乐队的一张专辑,所以基本上这六年我做音乐这条路上没有停过,是按一年一张专辑的节奏在制作的,只不过没有轮到我自己的个人专辑。这张《被动的观众》本来去年就应该发行了,但整个大环境让我觉得有一点点没有安全感,所以就跟团队商量说再缓一年,到今年真的发行了,才惊觉说已经过去了六年了。
亭子间:六年后,再去回望这些歌当初的创作,对于你来说会有一些不同的感受吗?
戴佩妮:其实我的音乐创作一直都是很“记录式”的,记录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年,所以每首歌在谱曲写词的当下已经有了它的“定数”了,不会因为过了几年我再去回望,它就改变了。引发创作这些歌的感受,比如某些人或者某些事,这些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所谓回望,也只是我自己在心态上去回望。或者当初我在做小样的时候,我一直有在观察自己的内心对于这些人这些事的反应,难过也好,惊讶也好,震惊也好,而过后我又会回去梳理、回望,过程中这些事情对自己的冲击力度到底缓和了没有,又或者,到底那些写出来的歌有没有让自己释怀,到底有没有帮助到自己,甚至可以借由这些歌让别人也有连接,让别人共情,甚至帮助到别人。其实就是一件很顺其自然的事情,不管是从技术层面或者是情感层面,我都没有特别一定要自己去做一个回望的动作。
关于专辑
亭子间:我自己在听这张《被动的观众》时会觉得和之前的Penny不太一样,可是又好像不能具体说出来哪里不一样……
戴佩妮:我觉得《被动的观众》这张专辑如果一定要说一个不一样,就是我在专辑制作的心态上确实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这一张我不再想控制太多事情。我在制作别人的专辑有一种“绝对不能让别人死在我手里”的责任感在,而我在制作自己专辑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大的责任感,到了制作这一张的时候,除了保有“要认真但不要严肃”的理念之外,我另外还加上了“不要太多设限”,因为其实不管是合作的团队、乐手还是混音老师等等几乎都是在一起工作超过十年以上的朋友了,所以我其实更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样听我的音乐,怎么样理解我的音乐的,然后让他们投注他们自己的生命力和能量在我的作品上。在处理这张专辑的制作上我的掌控力度比起以前来说其实是放松了很多。
亭子间:具体来说这种放松是怎样的?
戴佩妮:比如以前我有一首歌要发给编曲老师做编曲,我可能会很明确地告诉老师说我要什么,甚至会找一些reference给他们,告诉他们说我希望是这个声响。再比如以前每次在做母带后期处理时我也都会仔细要求这次的宽度要去到哪里等等,类似这些东西我以前做每一张专辑的时候都有思考,都有追求,可是到了这张《被动的观众》就没有这么多设限了,在制作这张时我让合作的老师们的能量跟我的能量做一个结合。我相信这一点,是有的朋友听这张专辑会觉得不一样的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亭子间:这些可能需要很仔细地去听这张专辑才能体会到。
戴佩妮:以前制作专辑我都会和大家说“魔鬼藏在细节里”,但这张专辑对我而言其实是2.0版本。我会跟参与制作的老师们开玩笑说,你们不是“魔鬼藏在细节里”,而是“天使藏在细节”里,他们在我这张专辑做了很多隐藏的细节,绝对是让你觉得既很像戴佩妮但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的感觉。这样的制作过程很难得,让我觉得很感动,如果不是很熟的人是不敢这么做的。
亭子间:“被动的观众”这五个字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意义不太直接的名字做专辑的标题?
戴佩妮:其实《被动的观众》这首歌在2017年的时候就写了,那时候我很喜欢这五个字,但当时没有想过一定要拿来当专辑的标题。主要是因为那段时间有了很多OST的邀约,为一些电视剧写原声音乐,因此就需要看这些剧的剧本。我觉得这个过程非常有趣,就好像自己又谈了几次恋爱一样,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被动地在看剧本的观众。当然最后这张专辑的大主轴和以上说的就是两件事,这首歌本身其实说的是,我是一个不太会社交的人,我最好的朋友可能十年才见一次面,但只要她有任何的麻烦或需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我对朋友之间情感上的付出的那种责任感非常大,可能很多别人的眼里看来是很小的事情,但在我就会看得特别重,那样可能会带给大家一些很无形的压力。为了避免这些压力,我会慢慢地比较习惯自己一个人在家,对于交朋友这件事就处于一个比较被动的模式。但人际关系的复杂在于,我都那么被动了,在我完全不知情和被通知的情况下还是发生了一些让我觉得很诧异的事,明明是一部戏里的主角却成了被动的观众,觉得有点委屈,这首歌讲的就是这种无力感。
亭子间:这次专辑里有一首歌叫《三四点了还没睡》这是你本人现实中的常态吗?
戴佩妮:不是。应该这样说,如果“三四点还没睡”是我的常态,那它就不会出现在我的创作当中,正是因为对我来说这个状态太不正常了我才会写一首歌叫“三四点了还没睡”。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比如你写日记,稀松平常的事你就不会写,不正常的事你才会写下来。其实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不喜欢熬夜,除非为了三件事情……
亭子间:哪三件事?
戴佩妮:一是因为家人,二是因为音乐,三是因为爱情。
亭子间:但是创作人不是都喜欢在半夜里创作的吗?
戴佩妮:我觉得创作的习惯是会变的。晚上拿来创作当然是一个很棒的时间,我会在晚上乱哼乱唱,但是当我要整理这些创作,或者是做小样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时间是早晨七八点的时候。
亭子间:那可以问一下自律的Penny每天几点钟睡觉?
戴佩妮:其实我还蛮顺其自然的,要看这一天的活动量,累不累,但我希望自己最晚一点前要睡,正常来说是12点前。
关于黑胶
亭子间:《被动的观众》是你第一次有黑胶唱片这个载体的专辑。你对黑胶唱片是怎么看的?
戴佩妮:不瞒你说,其实我自己都还没有黑胶唱机……
亭子间:现在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买了黑胶但是还没有黑胶唱机。
戴佩妮:所以这次要发黑胶,我特地飞到星外星去,坐在公司里研究了很久。我觉得黑胶这个事“水有点深”,但我又不想只是稍微接触就好了,因为毕竟可能日后还要继续出这种载体,所以还是想要了解多一些,到底是做黑胶,还是彩胶,还是透明胶?黑胶音质是最好的,彩胶和透明胶的特色是好看,我在星外星听了一个下午,觉得它们之间的音质落差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可能很多有“金耳朵”的老师比如我的混音老师一听就能听到那个落差,所以结合这次的封面设计我抓了一个中间值,选择了透明胶。我觉得透明胶很漂亮,很值得收藏。我自己还没有特别into到听黑胶这一块,日后慢慢地我会把黑胶这个东西研究得再仔细一些。
(点击图片,了解专辑)
关于上海
亭子间:听说你现在定居在上海?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了呢!
戴佩妮:对,其实我去年都住上海。以前我来上海,可能两天一夜就离开,一直待在饭店里根本没有真正地走入这个城市。从去年开始住到上海后才真正地走到街道上去感受温度和民情。在上海我喜欢聊天,买菜,外卖,跟阿姨聊天,买花,种花……我觉得在一个城市生活最有趣的地方是跟那里的人接触,而不是去打卡看一些地标,所以我很喜欢去买菜,然后跟人聊天,你就可以发现在繁华都市里生活着非常纯粹、非常善良的人。
亭子间:在上海生活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戴佩妮:我是一个适应环境能力很强的人。从台北转到上海其实那个变化的跨度相对来说是比较小的,比如说湿度好了,上海和台北一样也是湿冷湿冷的冬天,所以适应上海很快。上海也没有让我特别无法接受的地方,而且我真的觉得上海好方便,不管是骑脚踏车或者是走路,转个弯永远都可以发现新的景色。这个城市还有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挖掘。
亭子间:在上海这段时间里有创作吗?
戴佩妮:有。其实这张《被动的观众》专辑里面有一些歌就是在上海写的,隔离的那段时间写了《随风所欲》和《小失误》,定居下来后写了《密室逃脱》、《我向往》和《有何不可》。
关于创作
亭子间:这次专辑中有首歌叫《闹剧》,我突然觉得,这首歌和你上一张专辑里的《贼》以及再上一张里的《无赖》就好像三部曲——“负面”三部曲,因为似乎歌名都有点负面,大多数音乐创作者似乎会避开这种负面的词。你是有意在做这样一个三部曲吗?
戴佩妮:可能因为我是在多元文化下长大的关系,从小我听很多不同语言的歌:印度歌、印尼歌、泰国歌等等,所以我在音乐的养成是很多元的,我自己不会觉得“无赖”、“贼”以及这张里的“闹剧”是很负面的。像《贼》这首歌其实讲的是时间,并不真的是一个小偷,所以就是要看你创作出发的角度。至于这三首歌到底是不是三部曲……我今天倒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哈哈!
亭子间:希望不是我过度解读了……
戴佩妮:如果你会觉得这三首歌是一个三部曲,我也觉得很棒,因为你创造了一个你自己的三部曲,这绝对是和你自己的经历或者你在聆听感上产生了一些连接和共感,这里面一定是有原因的。虽然我自己没想过它们是三部曲,但我今天听到你这样说我也会觉得很特别。
亭子间: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对你的作品被其他人过度解读怎么看?
戴佩妮:其实没有所谓的“被过度解读”,这很正常。很多书的作者或者电影的导演,他们从来不会出来解释自己的作品,作品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宇宙,它开放给所有人在里面自行发挥,但作品本身真正想要表达的,作者自己是最清楚的,区别就要看这个创作者本身想要释出多少空间给听众或观众去解读了。我自己是不会介意我的作品被解读的。
亭子间:说起《无赖》,我想起林忆莲在2017年参加湖南卫视《歌手》节目时曾经翻唱过,当时你听到你的歌被她唱了是什么感觉?
戴佩妮:我真的不夸张,我当时感觉这首歌她唱得比我好太多了。我以前想过为她写歌,好多年前还向她投稿过,但没有成功。《歌手》那次是因为机缘巧合,我们认识同一位导演,这位导演推荐了《无赖》给她听,她听了之后很喜欢就在节目上唱了。我觉得好开心Sandy姐演绎了这首歌,她终于唱了我的作品!我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我听到她唱这首歌时的感觉,这件事让我觉得fulfill了很多层面,不仅仅是开心快乐而已,也不仅仅梦想成真而已,那个感情好满,满到让我觉得已经超过了我这个创作者本身能演绎的张力范围。她成功地诠释了一个好的歌者能让一首歌拥有第二个灵魂这件事。
亭子间:她唱过你的歌后,下次你再给她投稿,她应该就不会退你的稿了吧?哈哈!
戴佩妮:我跟大家说,我是可以被退稿的!不要误会!只要Sandy姐愿意向我邀歌,我可以一直写,写到她满意为止,退稿完全没关系!
亭子间:除了Sandy,你还想为谁写歌?
戴佩妮:其实这个问题和我22年前刚出道时的回答是一样的。我不敢去想为谁写歌,谁来邀歌都好,前提是我要有时间去写,我不希望有那种没时间写歌的压力。其实我的音乐创作都是这些年一步一脚印地学习来的,我的音乐初心还在,谁来邀我创作我都感谢,但我不敢想自己要和谁去合作,在这件事上我随缘。
亭子间:很好奇你平时的创作方式,是那种很随性的想到什么就记下来,还是决定了要创作再坐下来很专注地去写歌?
戴佩妮:我的创作的过程不会是很专注的那种,我通常不会无时无刻抱着吉他,然后坐下来说今天我要写一首歌,我不会这样。因为音乐创作对我而言是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我从小的梦想其实不是当一个创作型歌手,而是一个舞蹈员。我一开始其实是抱着一种把音乐创作当成是兴趣的态度,往往一个人在兴趣上达成的成就远比他在工作上达到的成就还要大,我花了好多时间在这个兴趣上,然后花着花着,兴趣就变成了一技之长,所以在音乐创作上我不会有这么多纠结的事情,这也体现在我的创作模式上。我写的第一首歌其实是用拍子打出来的,我那时候还根本不会乐器,全靠兴趣,以及喜爱跳舞的节奏敏感度,还有我家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爱好音乐的遗传。现在我依然可以不弹琴、不拿吉他就写出一首歌,音乐创作永远是我在生活中可以享受的一件事情。
亭子间:所以是不是可以假设你的下一张专辑现在已经在创作过程中了?
戴佩妮:对。应该这样说,十几年、二十年前我们都是拿着磁带、录音笔这些去录音的,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在手机的储存里,我的手机里已经有七、八年里录的东西了,把它们整理出来估计也要花上七、八个月,可能已经够做三张专辑了。但数量并不重要,关键是做一张专辑你要讲什么。《被动的观众》才刚讲完一些东西,其实并不需要这么急。那你说如果我这个手机弄丢了怎么办?我其实也不会担心。
亭子间:那让我们期待下一张专辑,希望不要再等六年那么久……
戴佩妮:不会,我说不会就一定做得到。其实这些年我在想法上有了一些改变,陪伴我一起走过来的歌迷朋友们在心理上这几年一直有很多对我音乐上面的期待和诉求,我听了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放在心里,只是我觉得时间未到或者是我做不到的,我就不会轻易答应。
亭子间:今天非常感谢Penny来亭子间做客,谢谢,再见!
戴佩妮:谢谢,byebye!
*微信编辑:Kikko
*原文转自:墨墨亭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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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展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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