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集《曼珠沙华》：打开“问题少年”的内心隐秘

大学毕业后，池上就开始做小学老师。近两年，她的笔下才开始出现校园类、少年成长类的故事。“太近了，会有一种恐惧。”她怕没能了解身边世界复杂的一面，迟迟不敢下笔。
池上有一个学生，因为一次意外的发烧，这个孩子会犯癫痫，学习也跟不上。父母怕她发病，总是小心照顾。有一回，池上在传达室看到了这个孩子和她爸爸，就说了一句：“孩子爸爸真了不起，孩子在你这里很幸福。”结果小孩看了池上一眼，特别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幸福，我幸福什么？”
“我当时被她惊到了。我才意识到，孩子的内心煎熬是我无法想象的。一般人都觉得父母很爱她，老师也照顾她，但是我们无法对她感同身受。”再后来，池上越来越发现孩子们有自己丰富、敏感甚至隐秘的内心世界，而作为成人的老师、家长，其实都和这个世界相距甚远。
她尝试在小说里写下这些“远”。
近日，池上的小说集《曼珠沙华》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收录的五篇小说有关成长之路上被孤立的少女、负有摧毁欲的优等生、跟踪陌生女孩的少年……11月29日，《曼珠沙华》新书研讨会在线上举行。
“任何成人作者都欠儿童一本书。”从这一本小书，许多人看到了少年的“问题”、教育的困境、亲子的隔阂，以及日常之下暗流涌动的精神之问。

杭州“85后”作家池上最新小说集《曼珠沙华》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孩子的情绪更像是一面镜子”
“这类题材的写作极需勇气。”
同为青年小说家的王苏辛感叹，“很多人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并没有感觉到一些事情有什么特殊性，但阅读和写作有时会唤醒这些记忆。因为工作的关系，池上时刻观察着孩童世界和成人世界之间的连接。从这一连接中，我们看到了不同身份和不同年龄段的人的真实状态。”

校园操场。池上 摄

池上是浙江青年作家“新荷计划”的一员。在小说家黄咏梅看来，池上小说的主体虽然是学生，但更多地是写孩子背后的整个家庭，以及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
“小说里孩子们的心理、情绪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成人的世界。”她相信这类作品会成为池上显著的风格，但也要注意日后不要落入一个陷阱——以大人的视角去写孩子，一不小心就藏着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黄德海发现，池上的小说乍看写的都是小事，但我们能通过作品看见时代和社会的一点变化，如何像雪花一样落在个体身上，进而看见方方面面的问题。比如近年人脸识别技术、老师讲课要用的新技术模板、学生和家长遭遇的“网暴”……这些在作品里不作为核心事件出现，而是无数事中的一个个，它们一点点累积起来，折射出时代的样子。
吉林大学教授李振直言，现在很多儿童读物总引导孩子回避常识，回避现实，回避内心。“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需要重新面对孩子，面对青少年的时候。”
“池上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的‘问题少年’不同于以往的叛逆和不听话，而更多是内心和情绪，面对他们，什么样的教育者才是理想的教育者？”上海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李伟长认为，“她打开了‘问题少年’，也就打开了很多家庭，从中我们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李振发现校园文学容易和青春文学混在一起，一旦变成了“文艺青年的故事”，就会把校园生活窄化。但池上让孩子、老师、家长处于一种三角关系中，她通过《创口贴》提问所谓的“问题学生”到底问题从何而来，通过《松木场》讲述老师如何在夹缝里寻找一种喘息的空间，通过《仓鼠》反观家长的内卷……
“池上的小说写得‘干净’，不是指小说的内容和语言，而是指她不说教。她以细枝末节描述生活，努力重新回到小说这种文体本身，而不总是试图教别人做人。”

教室里。池上 摄

“揭示出每一个阶层的伤口和狼狈”
小说《创口贴》里，女生程小雨的父母挣了钱，想办法把她送去华丰中学。毕业于农民工子弟学校的程小雨有各种不适：小学同学说话都很大声，这里连男生都轻声细语；她明明最喜欢粉红色，但这里黑色才最高级；老师布置写旅游的作文，好学生代表写了哈勃岛，但她只能写西湖。
“小说里存在阶层的区隔。不管在孩子还是成年的生活里，都存在这种区隔。‘创口贴’这个意象揭示出每一个阶层的伤口和狼狈。”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王晴飞说，“创口贴”实指程小雨因受伤贴的创口贴，也是对不同阶层人身上伤口被揭开的隐喻，池上常于不动声色间揭开人身上的“创可贴”。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刚也被小说里的隐喻打动。比如仓鼠也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它们每天为了饲料而奔忙，在踩轮上无意义地奔跑，最后死去却无人察觉。“这里面的隐喻在于，活着和死去其实没有实质的区别。小说由此在不经意之间写出了有深意的地方。”
这样的小说细节有很多，评论家、诗人木叶就说：“池上带来了一教室一教室的细节，一火车一火车的细节，一切奔涌而来。”他认为，校园、家庭、社会，历史性症结和当下新元素，都结合在一起，“我很欣赏这种‘日常的光芒’‘俗常的光芒’‘世俗的光芒’，一个好的小说家就是要能够把世俗细节的光芒加以捕捉、升腾。”

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