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退中的日本

　　2022年，对日本来说，也是寒冬。

　　日元连续贬值，30年来首次跌破4万亿美元，经济早已步入长期停滞中。

　　本来，日本政府想要提高通胀，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刺激财政。

　　然而，其收效适得其反，达到低通胀的目标后，日元的持续贬值又引发了新的问题。

　　日元从兑美元1比115，一路下滑，到了9月份，已经下滑到了1比145。

　　日本经济正在跌出世界前三的位置。

　　从1990年以后，日本政府就不断追求日元贬值。

　　这样做一是为了提高出口竞争力，吸引国外投资，二是为了抬高物价，拉动内需。

　　对于日本来说，通货膨胀不是噩耗，而是解药。

　　日元持续贬值，物价上涨，图源：Unsplash

　　此前数年，日本饱受通货紧缩的困扰，部分国会议员曾表示，通货紧缩造成了企业裁员，日元升值，工厂迁往海外，工资下降等等问题。

　　因此，想要拯救日本经济，似乎就必须让日元贬值，造成通货膨胀，以和美国等市场所体现的通货膨胀大环境保持一致，提高竞争力。而对日元贬值的预期，也会让全球资本更多投入到这一价格洼地中。

　　著名的“安倍经济学”体现的也是这样的内核。

　　安倍晋三的改革政策被称为安倍经济学，图源：新浪财经

　　2012年，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上台后便强调，日本必须跳出过去二十年来经济停滞的泥沼，以振兴本国经济。

　　所谓“安倍经济学”就是政府通过大规模量化宽松政策、扩大国家财政支出以及发展民间投资等手段来提振日本经济。他的核心目的是要把日本的通货膨胀率向2%不断迈进，以摆脱长期低物价的困扰。

　　其实，安倍的经济政策，如果和过去小泉纯一郎的政策比还算温和。他们的整体策略都是增加公共政策预算刺激经济，再制定刺激型货币政策，还有对农业实施保护主义。

　　然而，日本虽然在近年的经济政策下实现了低通货膨胀，却没有出现日本政府期望的猛烈经济复苏。相反，日元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慢慢贬值、刺激经济，而是大幅度跌落，致使总需求下滑、市场动荡。日元作为国际流通货币的稳定性也正饱受质疑。

　　现在，日本政府和央行面临进退维谷的困境。

　　日本央行，图源：cn.wsj

　　日本经济地位跌出世界前三，成了大概率事件，而这只是一个表象。

　　在这个表象背后，是一个个衰落的城市，一个个失业的普通人，一个个难熬的寒冬。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在日本这个世界大国身上呢？

　　造成日本经济现在局面的，首先是过去几十年日本经济的长期低迷。

　　“冷战已过去，赢家是日本”，这是20世纪90年代初经济专家的流行语。

　　1980年代，日本经济扶摇直上，不断创造奇迹。但是到了1990年代中后期，日本经济急转直下，从此再也没有重回辉煌。

　　1980年代，日本靠着劳动力和关税的便利大发横财，日本富商几乎要买下曼哈顿岛。但是，80年代“广场协议”和之后的一系列协定都让日本丧失了贸易上的优惠。

　　广场协议（1985）后日元升值，图源：Wikipedia

　　广场协议（1985）后日元升值，图源：Wikipedia

　　1985年，大藏省官员要开展新的政策来刺激投资和消费，结果发现土地及股票价格狂飙到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于是收紧了信贷，希望抵御投机性资本和减少泡沫。

　　结果，股票狂跌造成投机者被套牢，无法偿还贷物，经济泡沫反而被戳破。

　　大量的“坏账”导致银行不愿放贷，造成长期经济衰败。

　　事实证明，在这种恶性循环下，再宽松的货币政策也无法推动增长。

　　90年代被誉为日本“失去的十年”，但到了2000年以后，日本人才意识到，之前的十年只是“失去的第一个十年”。

　　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再次波及日本，使日本经济再次濒临冰点。

　　安倍上台后，其量化宽松政策在2012年之后短期重振了日本经济，但是，一系列意料之外的“新灾难”再次让日本重振经济的梦破灭了。

　　2020年，日本政府投入了100多亿美元，几乎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寄托在了奥运会上。

　　新冠疫情的到来让奥运会的计划泡汤了，随之而来对贸易和旅游的破坏更是对经济雪上加霜。

　　经济持续的不景气、国际市场环境的变化、疫情和其他因素，都是造就今天日本经济局面的原因。

　　而从另外的角度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日本经济也很难再重回巅峰了。这个另外的角度，就是日本的人口问题，即老龄化问题。

　　影响一个国家的经济走势通常包括自然资源、资本投资力度、技术创新水平、人力资本等。

　　对日本而言，人口老龄化问题是最大的问题。

　　日本为全球最大的老龄社会，图源：Twitter

　　人口一旦进入长期负增长，经济很难再有效提升，这对每个国家都适用。

　　在工业革命之前，人口和土地数量是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古代中国GDP之所以一直领先全球，原因就在于此。但是在工业革命之后，这一动力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劳动力成为核心驱动。

　　从全球经济史来看，经济增长与人口出生率呈正相关。经济增长最快的时期，往往是劳动力人口极度扩充之时。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二十世纪初期的美国，二战后德国、日本以及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中国，都属于劳动力人口极度扩张的时期，属于人口红利期。

　　当财富创造的人口普遍下降时，财富总量将减少；而当财富普遍集中在老年人群体，整个社会的消费水平也将受到削弱。

　　自1970年代以来，日本的出生率就急剧下降。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更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成为日本社会的主要问题。

　　截至2022年，日本20岁的人口规模就比去年减少了4万人，低至120万，这是日本自1968年人口调查以来的最低水平。

　　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生产潜力不断下降，年轻人甚至对经济发展呈现一种绝望的态度。

　　一些日本年轻人告诉英国《金融时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加入一家公司规避风险。因为创业代表着向未知领域的可怕飞跃。

　　低欲望必然造成需求下降。这种心理预期对日本未来将有很大影响。

　　受制于经济长期低迷的现状，日本的平均工资在过去30年中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公布的全球平均工资数据，日本的平均年收入在35个国家中排名第24位，在G7国家中排名倒数第二。

　　西方七国集团首脑会议（G7），图源：Tribunnews

　　在工资停滞不前的情况下，日本消费者会普遍感受到物价上涨的压力。

　　如今，尽管随着日本防疫措施的解除，消费者的需求攀升到大流行以前，且被压抑的家庭消费欲望将会上升。

　　然而，日本社会的总需求依旧不具备大幅度的反弹可能。低欲望的社会和老龄化的现实都将抑制日本可能的经济活力。

　　人们在日本东京的 Ameyoko 购物区前进，图源reuters

　　判断一个社会的经济增长潜力，一方面要看需求是否旺盛，但还要去看它的资金投入状况及回报程度。

　　由于日本社会的高福利且老年人普遍长寿的因素，日本政府将持续承担巨大的社会保障费用开支。这项巨额开支将影响它的创新投入。

　　2022年，政府财政预算的实际拨款要6600亿日元才能弥补社会保障基金的缺口，这高出最初估计的4800亿日元。而且这个缺口又是通过发行国债来弥补的。日本国债目前已相当之高，占整个国家GDP的266%，成为发达国家之首。

　　在资源成本方面，对于高度依赖进口食品、燃料和原材料的日本来说，情况则更为严重。

　　高油价不仅占据了家庭日常预算的一大部分，而且还抑制了消费者支出。

　　目前，俄乌战争导致全球能源价格暴涨，日本作为世界主要贸易大国，进口成本将不可避免地受影响。

　　总之，高昂的人力及生产成本，加之疲软的购买力，都将对日本经济的未来产生不利影响。

　　面对日本国内经济的长期不景气，日本著名经济学家野口悠纪雄直言：

　　“日本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摆脱通货紧缩，而是人口老龄化、技术停滞以及产业调整等。”

　　一方面，人口老龄化限制了日本社会的创新能力；另一方面，技术停滞则影响了日本企业的潜在竞争力。

　　日本老龄化变化趋势图，图源：BBC news

　　而日本的过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之所以并未取得实质性成果，这主要归源于市场上的资金需求依然匮乏。

　　它急需的不是货币政策的目标，而是以实际工资增长所带来的消费需求和信息产业的发展。

　　日本经济这驾马车已大幅脱离政府政策的预期，政府要想收缩货币政策，已不是不可能，而是面临巨额亏损风险。

　　货币政策一收缩，利率必然上升，如果长期利率上升到3%，日本央行所持有的国债预计将损失69万亿日元，即使不抛售国债，仅支付利息，日本财政也将崩溃。

　　如何走出现有困局，同时调整发展模式，是日本急需解决的问题。

　　无论政府对经济形势做出何种判断，都将形成强烈的“路径依赖”，从而深深影响了它未来的命运。

　　惯性的力量会使这一选择不断强化，并让你难以轻易走出。日本的经济现状便是如此。

　　总而言之，日本经济的长期低迷，并不完全是经济循环的产物，货币政策并不能起到立竿见影之效。

　　它要解决的症状更多是整个社会的内生活力和发展模式的转变。

　　从劳动力对经济的贡献来说，若要保证日本生产力水平、劳动参与率的稳定，不仅考虑延长老年人群的退休年限，促进女性就业比例等措施，更要正视移民问题。

　　对于日本社会而言，拥有数百万规模的外国劳动者已不再是纸上空谈，而是必然要面对的现实。

　　只是比起接受移民，承认移民的身份和与本地同等福利则更为困难。这将是社会结构的一次新的大转变，也是儒家文明熏陶下东亚社会的一道难关。

　　日本的未来，存在各种不稳定因素，很难预测。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尽管日本经济发展停滞，技术迟滞，但它很早便已步入了创新的前列，很多国家至今依旧沿用日本企业的管理文化和经营理念。

　　日本虽然会变弱，但它的高福利、人均财富高水平的底子却足以支撑其作为经济强国的地位。

　　毕竟，对于人口世界第十一的日本，经济世界第三的成就已然是奇迹。

　　未来，日本不再可能如上世纪80年代那样顺风顺水，但仍会是不可忽视的强国。

　　参考资料

　　Naoko kutty. Japan has the lowest inflation of all major economies but will continue feeling the pressure. Here's why. World Economic Forum.2022-09-30.

　　Panos Mourdoukoutas. 3 Economic Challenges Facing Japan in 2022. investopedia. 2021-12-23.

　　Eri Sugiuraand Leo Lewis. Record low number of Japanese reach adulthood as demographic woes deepen. Financial Times. 2022-01-10.

　　Bruce Wilds. Japan's Economy Is Again Struggling. seekingalpha. 2021-03-30.

　　（日）野口悠纪雄. 失去的三十年：平成日本经济史.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22-04.

　　（日）白川方明. 动荡时代：白川方明亲历日本经济繁荣与衰退的39年[M]. 中信出版集团.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