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利平：从京剧《骆驼祥子》看当代经典如何炼成

从京剧《骆驼祥子》

看当代经典如何炼成

高利平

看完江苏省京剧院复排的现代京剧《骆驼祥子》（传承版），终于有了久违的很想写点东西夸一夸的冲动，这是戏迷看到一出好戏时，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激动和开心。

创作于上世纪90年代末期的京剧《骆驼祥子》甫一亮相就引起业界广泛关注，并囊获众多大奖，被戏曲界公认为京剧现代戏的又一“里程碑”。起初，小伙伴向我推荐这出戏时，我还不屑一顾，心想：一出现代戏，再好能好到哪儿去！然而当我坐进剧场，刚开场就被祥子那段黄包车舞所惊艳。看过早期的剧评对这段“洋车舞”不吝赞美，称其创出了一个全新的京剧程式，那时我很难想象，如此笨重的黄包车能舞出什么花样，结果发现，不仅舞得好看、舞得帅气，还舞出了京剧的程式之美。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京剧《骆驼祥子》的剧本相当精彩，情节紧凑，逻辑清晰，不枝不蔓，对老舍原著精髓的把握很是到位。

编剧机智地避免了很难表现的细节，巧妙选取了祥子买新车却遭兵痞打劫、攒的钱又被孙侦探抢走、娶了老婆怀了孩子再度遭遇虎妞难产而死这三个简单直白却又极具戏剧张力的桥段，营造出旧社会底层百姓代表人物祥子三起三落的潦倒人生。车子、票子、妻子、孩子，等等这些的得与失，何尝不是映射了芸芸众生的酸甜苦辣、人生况味。

剧情层层推进，矛盾冲突愈演越烈，祥子也在悲惨命运的反复蹂躏中一步步走向精神沉沦。虎妞难产死后，祥子从“往日清苦卖力，只求一包茶叶末俩窝头”沦落到“喝酒抽烟耍钱随大流”，他是“心被掏，魂离窍，空余躯壳人海飘。”

情节发展到这里并未就此收住，而是又来了一个小反转：曾雇祥子帮忙拉车的曹先生回来了，他继续请祥子去家里长期拉车，还答应收留小福子去家里帮佣，这时，祥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观众的心情也随之欣喜起来。然而，当祥子转身欲去寻找小福子，便从车夫老马口中得知，“她又被爹卖了，还是卖进了白房子当窑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小福子之死将祥子刚刚点亮的心再次狠狠砸得稀烂，他痛不欲生地喊出“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死——是真的！”

全剧到此戛然而止，幕后伴唱响起：“想要得不到，得到非所要。想要非要俱失掉，恩怨爱恨全勾销……”台上收光，台下观众的思绪和泪水却抑制不住汩汩涌动，以祥子为代表的旧社会劳苦大众的悲惨命运深深印入人心，留下无尽余味。这个回光返照式的结尾设计，是多么漂亮的一个“豹尾”啊！如此引人入胜、动人心弦、发人深省的故事情节，恰应了剧作家魏明伦提出的好戏应有的三重境界。

但是，一出好戏光有好剧本是远远不够的。当代戏剧学家张庚曾说“唱腔不过关，戏就留不住”。戏曲不是仅仅存于纸面上的文本艺术，而应是流传展示于舞台上的鲜活艺术。戏以曲兴，戏以曲传。从某种程度来说，曲即唱腔音乐的好听与否才是决定一出戏能否长期存活于舞台并流传下来的主要因素。

那么怎样才算好的唱腔音乐呢？戏曲理论家汪人元表示：好的戏曲唱腔音乐，应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当走出剧场，脱离特定戏剧情节后，依然能激起观众反复欣赏的欲望，让大家爱听、爱学、爱唱，这才是真正好的戏曲唱腔，才能流传下去。被梨园界誉为“胡琴圣手”的京剧琴师徐兰沅曾说，“好的唱腔既像新朋初见，又似老友重逢”，意思是好的唱腔既要有传统韵味又要有符合新戏新角色的新腔融入其中。

令人欣慰的是，京剧《骆驼祥子》的唱腔妥妥地过关了。该剧唱腔设计和音乐配器可谓精准传神，京剧韵味浓，板式运用准确，唱腔数量、长短以及角色分配也恰到好处，完全克服了现在新编戏主角一人从头唱到尾、容易给观众带来审美疲劳的通病。其中祥子、虎妞、小福子的每个唱段，都能拿出来单独欣赏、学唱。

具体来看，主角祥子的唱腔设计就十分精彩，【西皮】【二黄】板式齐全，“西皮叙事，二黄抒情”，这些唱段准确烘托和表达了人物情绪，推进着剧情。比如：一开场，祥子拉着新车上时唱了一段【西皮】，板式从导板转回龙转原板再转流水，迂回婉转的唱腔表现他苦熬三年终于买了新车的兴奋和欢畅；当他向虎妞讲述新车遭劫之事时，就用了一段【西皮散板转原板】来叙事；而当他辛苦攒钱又被抢时，则用了一段【二黄中三眼】以表达忧伤的情绪；虎妞难产而死，祥子的希望破灭时，用了比【二黄】更加悲凉的【反二黄】板式来表达他悲痛欲绝的心情；最后，小福子被卖进窑子自尽身亡，祥子彻底绝望，这时，唱腔板式变得更慢更悲凉，用了【反二黄慢板】来表现其悲愤、绝望透顶的状态。

虎妞的几段唱腔中，我们时常能听出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尽相同”的感觉，欢快之处有荀派花旦的影子，悲凉之处又有梅派甚至程派青衣的感觉，这就是作曲者在熟悉好听的京剧老唱腔中溶入了自己的创造，赋予和剧中人物相匹配的唱腔设计，有新腔却又遵循传统唱腔的韵味。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该剧以鼓书说唱作为幕间伴唱串连全剧，使整个戏的唱腔音乐不仅具有鲜明的剧种个性，还更添了浓郁的地域特色和时代特征，同时对全剧起到情节提示、画龙点睛的作用。京味儿十足的京韵大鼓用于表现旧社会北京地区底层百姓贫苦生活的新编戏中，显得十分熨帖、恰如其分。京剧伴奏乐器中三弦、月琴、唢呐的强化使用，也突出了浓浓的老北京风味儿。

新编现代戏，在表演上最容易落入“话剧加唱”的误区，但看过京剧《骆驼祥子》的观众纷纷表示：“传统戏里的东西怎么用到现代戏里，这出戏是玩明白了！”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也曾这样评价：“京剧《骆驼祥子》一看就是京戏，京剧特色非常突出、浓郁，绝不是话剧加唱。”

本剧主角祥子是个黄包车夫，那么作为主要道具的黄包车就必须上台，怎样在京剧舞台上拉车就成了该剧必须解决的一个难题。对此，原版祥子扮演者京剧表演艺术家陈霖苍的二度创作相当成功。他提取了拉车的生活元素，以京剧架子花脸的身段步伐为基础，融入了武生、老生的一些身段技法，来模拟拉车的晃步小跑，形成既具生活形态之真，又具戏曲身段之美的摹形表演，恰如其分地抒发、外化人物当时欣喜的心情。从这段“洋车舞”中，我们能看出传统戏《李逵下山》的李逵、《芦花荡》的张飞以及《盗御马》的窦尔敦的一些脚步和身段，京剧的传统程式被毫无痕迹地化用到拉车的表演上，这个车就拉得很美很京剧。“洋车舞”还被专家认为是“创造了新的程式，新的境界”。

剧中另一处虚拟“车舞”也很有意思。祥子不为第一次丢车的打击所败，决心东山再起，攒钱买车，为表现他的兴奋心情，来了一段虚拟拉车、爱车、擦车的“车舞”，很有观赏性，又十分符合剧情，京剧艺术的虚拟写意性在这里得到了恰当的发挥。前后两段“车舞”一实一虚，相映成趣，京剧味儿十足。

京剧虎妞形象也非常丰满、有个性。原版虎妞扮演者京剧表演艺术家黄孝慈不断实践和揣摩，她设计的虎妞出场是：甩着左膀，右手托盘，风风火火，叉腰亮相。顺着这种感觉，她全面设计了虎妞的眼神、手势和指法、走路时的里“八”字、腰肢扭动的粗犷性、抖肩膀等等，使一个泼辣、彪悍、豪放、敢于追求幸福的虎妞形象在京剧舞台上活起来。

虎妞“诱惑”祥子的一段戏，“一个是，有心生米巧做熟饭，一个是无心攀花误入桃园”，在小说中用了近三百字的篇幅写夜景，以象征手法加以表现。京剧中则将此转化为一段双人“醉舞”，既有表现力，又极富美感，意思全到，但不色情，是京剧的味儿。

可以说，该剧当年的导演、主演等主创人员充分调动京剧唱念做舞的艺术手段，完成了戏曲化、京剧化的二度创作，使得全剧舞台调度流畅、简洁而有动感，所有表演完全遵循京剧的传统程式，有出挑却不出格，很是高明。

与表演相得益彰的就是舞美设计，这也是京剧《骆驼祥子》的又一亮点和惊喜。大幕拉开，倾斜的城门贯穿舞台，一大一小两座石狮同样倾斜放置，其中一只大的高高悬吊，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扑面而来，立刻清晰地交待了故事发生的年代背景，也预示着全剧悲剧性的走向。城门布景将舞台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前面大片区域留给演员表演，舞台上的道具始终还是一桌两椅，与传统戏无二。舞台后方则打破了传统戏曲只从上场门出场的惯例，让演员们穿城门而出、经城门而下。换景时城门也可以表示家门、院门，非常巧妙。24年后的今天再看这样的舞美设计，丝毫不显过时，堪称经典。

纵观京剧《骆驼祥子》，总体给人一种“四两拨千斤”“润物细无声”的感觉。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泛滥的用典，没有晦涩的剧情和空洞的抒情，朴实的语言加上简单直白的故事，轻轻巧巧，却让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该表达的意思也都到了，令观众看戏时轻松不累，看完后回味无穷。

二度创作上，传统化用于无形，悄无声息地渗透、调和着现代题材带来的违和感。反过来，现代剧情和生活化表演在京剧传统程式的浸润下，棱角被磨平，甚至泛出包浆的光泽，展现出那种从现实生活中来、再经艺术升华后的凝练和美感。正如资深戏迷所评价，这出戏“现代活力与传统魅力兼具，京剧本色共京味特色齐辉”！

24年后的今天，京剧《骆驼祥子》重回舞台，江苏省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们担纲演出，原版祥子扮演者京剧表演艺术家陈霖苍亲自执导，观众们看到了一个极富时代气息的传承版《骆驼祥子》。青年演员黄金朝在陈霖苍手把手的指导下，出色地演绎了祥子一角，他嗓音洪亮、表演细腻，一招一式全在京剧身韵之中。优秀青年演员高飞循着恩师黄孝慈的钻研精神，在虎妞的“泼”和“柔”之间反复揣摩，一点一点找到人物，她唱腔亮丽清脆，表演更加贴近生活，彰显了自身特色。小福子扮演者董晶表演细腻传神，唱腔以情带声、催人泪下，短短几次出场却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新“刘四爷”一角是由老“刘四爷”的徒弟高韵饰演，经过89岁高龄的师父给他仔细说戏，高韵在角色唱念表演的尺寸拿捏上显得颇为老辣，尤其在“闹寿”一场显示出强大的表演张力。鼓书艺人扮演者董源是24年来唯一不变的演员，早在1999年《骆驼祥子》进京参加第六届中国戏剧节之际，就凭借该角色获得优秀音乐奖，随着年龄增长、舞台经验的不断丰富，演出过百场鼓书艺人的她，幕间伴唱愈加醇厚，情感饱满，成为全剧最出彩的唱段。

祥子、虎妞、刘四爷，一部京剧《骆驼祥子》承载了江苏省京剧院三对师徒的传承之路。尽管青年演员在表演上还存在不足，比如对祥子复杂的内心情绪诠释得不够深刻，对虎妞的人物性格定位把握得不够准确，表演略有过火，其他角色也还有不到位的地方，但丝毫不影响这是一部好戏的事实。用行话来说，好戏是可以“戏保人”的，京剧《骆驼祥子》就是这样一部当之无愧的新编经典。最后借用祥子的一句经典台词来结束这篇剧评——什么都是假的，好戏，才是真的！希望江苏省京剧院能将这部经典一直传承下去。

作者简介：

高利平，新华日报文化记者。

来源：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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