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再没有人能写出这般巨著

眼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褐色包裹，里面装着的，是一大沓已经开始褪色的薄薄的打印纸，某几页似乎还被猫蹂躏过。

谁也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旧纸，曾经是匈牙利最畅销的图书。在20世纪30年代，读过这部《奥匈帝国命运三部曲》的人都认为它是20世纪最棒的小说之一，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战火掩埋了它，沉寂了五十年，都未能再版或翻译成其他文字。

如果不是作者穷困的女儿遇上了一位英国作家——

这是一部失落半个世纪的，匈牙利文学巨著的前世今生。

以下由本书的英文版译者，作家帕特里克·瑟斯菲尔德讲述——

初次听闻米克洛什·班菲其人及著作

20世纪90年代，我在摩洛哥时第一次接触到米克洛什•班菲的作品。

跟我同车的旅伴是一位名叫卡塔林•耶伦的匈牙利朋友。她此次去拉巴特，是为了签署一些文件，确认拥有她父亲著作的著作权。我只知道卡塔林的父亲——米克洛什•班菲伯爵是一位富裕的匈牙利权贵兼政治家，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当过数年国会议员，并于1921至1922年间出任匈牙利外交部部长。我不知道他还会写作，不知道他曾在布达佩斯管理过国家剧院，切实地支持过很多作家和艺术家。我更不知道他是个在科洛斯堡（如今已采用其罗马尼亚名称——克卢日-纳波卡）拥有一座城堡、在特兰西瓦尼亚群山中拥有数千英亩林地的大地主。

班菲家族的邦齐达堡

卡塔林告诉我，20世纪30年代，她父亲的鸿篇巨制三部曲曾是匈牙利最畅销的书。然而，因为最后一卷直到1940年才出版，恰逢欧洲战火连绵，所以整套著作直到今天都不曾被翻译成其他语言或在别处出版。

我很想进一步了解这套书。因为她说三部曲的第一部《山雨欲来》刚刚在布达佩斯再版就立刻销售一空。身为米克洛什·班菲的女儿，她需要确认自己拥有这部作品的著作权，尽管版税微薄，但她已经失去所有遗产，只拥有父亲的遗作了。

随后，卡塔林透露，她几年前就开始将其翻译成英文却进展不顺，直到现在都没译完。我立刻全力追问，我能读一读她已经译完的部分吗？当然可以。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破破烂烂的褐色包裹，里面装着一大沓薄薄的打印纸，已经开始褪色。这份稿件看上去并不怎么吸引人，某几页似乎还被猫蹂躏过。卡塔林又告诉了我更多关于她父亲的事。

他学识渊博、温文尔雅，既是语言学家，又是艺术家，他的很多设计至今仍被布达佩斯歌剧院沿用。他风流倜傥，有很多女人投怀送抱。碍于固守阶级分化的生活环境影响，他直到后半生，父亲去世后，才娶了他挚爱的那位女演员。她还告诉我，班菲在前属匈牙利的特兰西瓦尼亚的家是一座宏伟的巴洛克式城堡——邦齐达堡。小说中的德内斯托亚堡，便是以邦齐达堡为原型，如今，它已成为废墟。

卡塔林的母亲是布达佩斯国家剧院的演员，她演技精湛，深受观众喜爱。不知道他们要突破多少障碍，才能终成眷属。

作者和他的独生女卡塔林

耗费八年才译完

尽管手稿的样子让我十分沮丧，我还是开始阅读，并立刻着了迷。阅读卡塔林译稿的同时，我也把原稿和一本匈牙利语辞典放在旁边。很快我便发现匈牙利语是一种充满断奏的语言，若直译为英文，不仅无法传达半分原著精髓，也会让人丝毫体会不到20世纪初的中欧风貌。而且，鉴于本书的篇幅，其狄更斯式的主线和副线情节，以及众多出场人物，所以，翻译这部巨著，真是个很大的挑战！

我立刻询问卡塔林，是否能让我试一试。我很想把译出的稿子给伦敦的朋友看看，在得到鼓励后，我们开始踏上这段将会耗费我俩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旅程。

我竟然开始翻译如此篇幅浩瀚的小说，一定是疯了。尤其是此时作者已经离世，而且，无论他在本国多么家喻户晓，英语世界却没人听闻过他的名字。不仅如此，这本小说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然而，我已经被故事情节、众多角色、令人心碎的片段、各种真理和书中纯粹的人性所吸引。我非常希望大家也能像我一样喜欢这部著作。一年后，我们完成了首部《山雨欲来》的翻译工作。然后，我们继续翻译余下的两部，终于在六年后全部译完。

表面看来，本书是个爱情故事。主角是一对表兄弟，只是一人蒸蒸日上，另一人却日益堕落，终至悲惨凄凉、孤独死去的境地。然而，这部杰出的家族传奇真正的主题，却是匈牙利上流社会的愚蠢狭隘（一战开始前的十年里，他们只会在跳舞和争论中走向自我毁灭）和政客们的褊狭（他们只顾着对抗哈布斯堡的统治，根本没看见欧洲上空的风起云涌）。讽刺的是，我刚刚读到班菲对弗朗茨·斐迪南在萨拉热窝遇刺后，匈牙利年轻人就兴高采烈奔赴战场的看法，以及书中主人公意识到战争只会带来毁灭和挚爱祖国的分裂时，犹如预言一般，这个备受争议的城市就又遭到了新一轮的炸弹攻击。

邦齐达堡近照，现为卡塔林·班菲所有

在匈牙利的影响力惊人

此时，一场米克洛什·班菲生平和著作的专题研讨会，在布达佩斯拉达伊学院举行。研讨会由当时的外交部部长耶森斯基·盖佐主持，班菲的女儿卡塔林以荣誉嘉宾的身份出席。至少还有十一位发言人发表了关于班菲生平的演讲和回忆。班菲的朋友——伟大的匈牙利雕塑家施特罗布尔为班菲创作的一尊半身像将在歌剧院揭幕。最后一项活动是参观班菲位于佩斯的家。房屋经过战争的洗礼，已经满目疮痍。

活动期间，摄影闪光灯时明时灭，电视摄像机转来转去，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媒体摄影师们连一秒都不愿错过。此时此刻，我不禁自问，米克洛什·班菲这个在英国无人知晓的人，为何在他的祖国备受推崇？

米克洛什·班菲伯爵出生在匈牙利。然而，因为其家族起源于特兰西瓦尼亚，所以他又是很特别的匈牙利人。特兰西瓦尼亚是匈牙利失去的最大省份。在匈牙利人心中，这里完全不是电影里的吸血鬼之乡。

特兰西瓦尼亚风景

特兰西瓦尼亚被亚洲的游牧民族和土耳其帝国统治过一段时期，随后又经历了一段半独立时期，于17世纪安定下来，成为匈牙利的一个省，享有极大的自治权。该省自治时期，亲王、总督和大臣都会从班菲、拜特伦、泰莱基等几个大地主家庭选出。

米克洛什·班菲伯爵生于1873年，他的表弟、童年玩伴和曾经的挚友——卡洛伊·米哈伊，是哈布斯堡王朝颠覆后，匈牙利共和国首位总统。

班菲在科洛斯堡的匈牙利大学学习法律和数学。他先成了一名外交官，继而从政，代表家乡成为一名独立的国会议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主持布达佩斯国家歌剧院。1916年，他负责了侄子卡尔一世——哈布斯堡最后一任皇帝加冕礼的准备工作。1921年，班菲出任外交部部长，一年半后辞职，不仅因为过度操劳和压力，还因为在家中时，被少数派人士刺伤了背部。

1926年，班菲结束在布达佩斯的公众生活，定居邦齐达堡。从那以后直到去世，他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学和艺术创作中。他与一群文坛上的核心人物共同创建了一家出版社，鼓励特兰西瓦尼亚的年轻作家们用匈牙利语写作，并帮助他们出名。

作者一家在他们的家邦齐达堡前的合影

他同时拥有罗马尼亚和匈牙利国籍，受到双方信任。班菲的罗马尼亚语说得十分流利，尽管并未在两国担任公职，却仍努力在布达佩斯和布加勒斯特这两个互相猜疑的政府间做协调工作。但令人遗憾的是，有些跟他一样的贵族认为他的这些做法都是不忠的行为。

1943年，班菲为保护家乡，进行多方谈判，成功地让科洛斯堡宣布成为不设防城市，因此这个历史中心没有像周边国家那样遭到猛烈轰炸。然而这却引来了德军的报复，他们洗劫了邦齐达堡，劫掠的财物整整装了十七辆卡车，却在运往德国的途中，被同盟国空军炸得粉碎。昔日美丽的巴洛克中世纪城堡，如今大部分屋顶、窗户和地板都不见了，多数巴洛克式装饰也已毁坏。班菲竭力抢救家族剩下的遗产，却没有成功。后来，他迁往布达佩斯，于1950年逝世，享年77岁。

米克洛什·班菲与乔治·班菲，摄于1900年

极富历史预见性的三部曲

班菲是个多产的作家。1994年研讨会发言人之一的伊斯特万·内门斯科蒂教授曾称，所有想了解祖国历史和特征的匈牙利人，都应该读一读班菲的这套三部曲巨著。

《奥匈帝国命运三部曲》是一部无与伦比的杰作，迷人又浪漫，充满爱情、悲伤、惆怅、性、争斗、大型传统狩猎会、在乡间别墅举办的舞会、一掷千金的豪赌，以及国会里的戏剧性场面。此外，书中也有温和的社会评论。有时，这些评论会突然爆发为义愤填膺的谴责，大肆抨击这个社会的愚昧。

作者是个极有洞见的人。他热爱自己的祖国，亲眼见证了书中描写的诸多历史场景。他详细描述了哈布斯堡王朝最后一任皇帝的加冕礼，为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定下了一个悲伤的注脚。我们可以看见，班菲在其三部曲中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他那些怠惰同胞在战前的种种表现。而班菲恐惧的很多事，则在未来的历史长河中得到了见证。

帕特里克·瑟斯菲尔德，本书英文版译者，生于一九二三年，先后就读于查特豪斯公学和牛津大学基督教会学院。一九四二至一九四六年间，他在皇家海军志愿预备队服役，完成海陆空军的联合作战任务。一九四九年，他进入《泰晤士报》报社，随后从事电视剧本创作，同时也发表与文学和其他主题相关的文章。一九七一年，他定居丹吉尔，一直在那里住到二〇〇三年逝世。

奥匈帝国命运三部曲：山雨欲来

作者：（匈）米克洛什·班菲

（Miklos Banffy） 著

出版时间：20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