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胡适：（一）胡铁花，缺失的“父亲角色”

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有一位在文化、学术领域影响至深的人物，他一生的活动与近现代历史上的许多重大事件紧密相连。

在当时，和很多学者不同，他不冷峻，也不犀利，他没有长枪短炮，总是那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就连当时大多文人学者拼命要挣脱的包办的婚姻，也被他过成了人人羡慕的版本。

纪录片《先生》中，他的解说词“儒雅之河,静水流深”，真真恰如其分。

就连痛骂他十多年的鲁迅也曾评价“内无武器，请勿疑虑。”

他是胡适。

最近一直在读他的自传，有他自己的《四十自述》，也有唐德刚译注的《胡适口述自传》，了解似乎更多了一点。

这样一个对几代人乃至今后若干年代都会有无法估计影响的大学者和思想家，是如何取得如此成就？他有着怎样的家学渊源，又有着怎样的文化基因，他的成就的取得过程又对当下的我们有着怎样积极的意义？

我没有专门研究，当然不敢妄议，只是想与感兴趣的朋友们聊一聊。

仅此而已。

01

胡适是安徽徽州人。2017年暑假，我们去爬黄山，一路经过徽州，去了歙县和绩溪。

徽州在旧制时代是个“府”，治下共有六县——绩溪县、歙县、休宁县、黟县、祁门县、婺源县（抗战前后并入了江西）。胡适的家乡便是徽州府最北端的绩溪县，故宅在绩溪城北约五十华里。

绩溪古村落 | 胡适故里--上庄

绩溪胡氏人似乎天生有做生意的基因。著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是胡昌翼的34代孙，大学者胡适同样也是胡昌翼的后人。

胡适的祖上是茶商。胡适的高祖胡瑞杰在黄浦江对岸的川沙小镇上开了一家小茶叶店。据胡适说，小店的本钱只有银洋一百元（约合制钱十万文）。但就是这极少的本钱，胡适的先祖和兄长脚踏实地、通力合作，把这个别人瞧不上眼的小店经营得红红火火，后来居然又开了一家分店，将本埠竞争的隐患消弭于无形。

在后来，茶叶生意越做越大，胡适的祖父胡奎熙后来又到上海花界（城区）开了另一个分店，正式进军大城市。

家族生意日益壮大的过程中，也曾遭受重创。太平天国时期，上海城区被掳掠和焚毁，川沙镇也受了劫，胡家的几个店当然未能幸免。

但胡家人并没有从此一蹶不振。面对这场灾难，他们没有哭天抢地怨天尤人，因为他们明白，个人的力量在时代面前微不足道，与不确定性相处的能力，才是决定你未来的关键。

他们咬紧牙关，拼命挣扎，以最有限的基金复振了上海和川沙两地的店铺。

这是一个家族与时代的抗争，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必须打赢。因为，这两个铺子是胡适一家四房，老幼二十余口人衣食的来源。

也许，这份执着和稳打稳扎也汇入了胡氏族人的基因了吧。

商而优则学。胡家历代都是靠小本经营为生，只有胡适的伯祖胡星五有志为学，身兼乡绅和塾师的双重身份，在乡里很有名望，可惜科场不甚得意。

胡适的父亲胡传从小伶俐，十六岁时随先祖去了川沙。家财逐渐丰厚，先祖延聘了塾师教授他诗文。胡星五尤其赏识这个聪明好学的侄子，认为资质如此优秀的孩子不应该埋没外小茶叶店里。

于是，顺理成章，胡传不再在茶店里忙碌。长辈寄以厚望，让他专心读书，以便参加科举，光耀门楣。

02

承载着家族振兴重任的胡传果然有把刷子！

胡传（1841~1895年），字铁花，号钝夫，原名守珊，故一字守三。

胡传兄弟五人。作为长子的胡传从小体格健壮，聪明伶俐，每年先祖春季返乡收茶时，胡传就独力管理店中商务。

胡传

1860年至1864年的四年间，因为太平军的焚掠，皖南糜烂不堪，胡家四处躲藏，胡传的学业也因为战火被耽误。1865年进学为秀才时已经24岁，之后参加了几次省试都未能如愿。

说到科举考试，可比现在的高考难多了。

清袭明制，科举制度很复杂，考试分三级：秀才，举人和进士。

士子要当秀才，首先要参加祖籍所在的本县县考，及格了再升一级参加府考，又及格了，则由本府主管的知府提名参加朝廷特派的学政举行的以“府”为单位的院考。院考及格了，政府才正式承认其为生员，即秀才。

秀才这顶帽子要戴稳可不是那么容易。为了避免“秀才三年成白丁”，朝廷每三年还要考核一次，叫做岁考。岁考如果不及格，秀才的招牌就保不住。

秀才如果想考举人还要参加府级的甄别试验，叫做科考。如果考不及格，像参加省级的乡试就没戏，举人就更甭想了。

岁、科考试及格的生员（秀才）又按照成绩分为附生、赠生、廪生（官家给点口粮）和贡生（贡献给朝廷的人才）。

贡生又按照成绩分等。成绩最好的拔贡、优贡是有资格向朝廷申请做小官的。优贡一等可以做知县（县长）候选人，三等也具有县教育局长（训导）的资格。

胡传似乎是优贡三等（有人称他为训导），但不知为何，偏偏屡屡乡试不售。

落第之后，不甘失败的胡传考虑再三，进了当时正式的大学“龙门书院”，准备卷土重来。

龙门书院

胡传在书院读了三年，后来是否再次参加江南乡试，我们不得而知。但书院的学习对胡传的影响深远显而易见，之后胡传对儿子胡适潜移默化的影响则更不必说。

龙门书院的院长刘熙载是扬州当时有名的经师。刘院长的教学方式很特别——所有学生每人每日都得写一份日程和一份日记。日程主要记载学习的进度，日记则记载学生的心得和疑虑。而且学院为此特别设计了作业格式，印刷好的日程和日记卷端都用红字印着诸如朱熹，张载等大儒的语录。

这些语录胡适烂熟于心，成了他治学终身奉为圭臬的格言。

03

咱们还是回过头来说说胡传。

在龙门书院学习的日子里，受当时国际和远东的重要变动的影响，胡传对中国地理，尤其是边疆地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光绪七年，四十岁的胡传向一位经商致富的族伯胡嘉言借了一百银元，搭船去天津，再转往北京。旅行了42天后，胡传到了吴大澂钦差的驻地宁古塔。

宁古塔

吴大澂是当时著名的大学者、考古学家和政治家。胡传此次前与别人不同，他只盼吴大人能给予护照和通行证，好让自己游遍东北，同时考察边疆家地理。

这一次，胡传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因为与那些寻求荫庇、依附的未入仕的士子截然不同的表现，他得到了吴大人的特别赏识，不久就随同巡行阅边。

吴大澂对胡传的赏识发自内心。光绪八年，吴大澂不但在中俄勘定边界时带胡传会晤俄方勘界专员，而且正式聘任胡传为幕僚，并下专折向朝廷特别保荐，赞他“有体有用，实足为国家干济之才，不仅备一方牧令之选。”

感念吴大人的知遇之恩，自1881年至1886年，胡传一直在东北致力于公务，直到母亲去世回乡奔丧。

1887年，吴大澂任广东巡抚。处理完丧事，第二年胡传又奔赴广东，不久奉命其余海南岛视察、开发。1888年，黄河在郑州一带决口，吴大澂奉调人河道总督。胡传再次随行去郑州协助。

由于治河的功绩显著，吴大澂保举胡传以直隶州候补知州分发各省候缺任用。之后胡传抽到了江苏省候补的签，于1890年前往苏州，两年后又被派往上海，担任“淞沪厘卡总巡”。因为工作认真，成绩显著，胡传渐渐有了“能吏”知名，各省当局开始对其竞相延揽。

1892年，受台湾新任巡抚邵友濂之请，中央调胡传去台湾任职，襄赞省政。胡传只得把家眷暂时安顿在上海，只身赴台。

这一走就是四年。这四年，他巡视了全岛各地，写下了厚厚的巡台日记；这四年，他关注防御工事提议废弃无用的军事设备，另行训练小型海军以为全岛防卫之用；这四年，他相继受委管理全岛盐政、代理台东直隶州知州，兼领台东后山军务。

台湾人民奋起反抗

在台东两年，治绩为人叹服，军民面貌大为改观。胡传在台东州官期间，奖励农桑，教育原住民；以文官兼武职，整顿营务，巩固海防，心力大多投注在军事方面。

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后，胡传本应奉召返回，奈何他的行政才能太过突出，台湾新军事领袖刘永福将军坚持留其在台湾继续服务。直到1895年八月病得不能行动，才被允许离台。遗憾的是，八月十八日离台，二十二日就病故于厦门，留在上海的胡适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台东父老为了纪念这位清代州官，特别把原火车站前的光复路改为“铁花路”，并将鲤鱼山忠烈祠旁日人遗留的“忠魂碑”改为“胡传纪念碑”。碑文额篆曰：“清台东直隶州州官胡铁花先生纪念碑”。后来原火车站搬迁，过去的台铁旧宿舍改造成文化园区，被命名为“铁花村”，并有“碑记”载其事迹。

商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胡传少时经商，青年读书，科举之路不通后转而去了偏远的东北做幕僚，最终能够在仕途上取得如此成绩，可谓智慧，值得后学借鉴。

胡适与父亲聚少离多，甚至可以说，在胡适的成长过程中，胡传是典型的“父亲角色缺失”。但我们也不得不相信基因这个神奇的存在。

胡传墓

作者：秋月溶，爱生活，爱一切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