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浪潮大师里面，他不在大岛渚之下

作者：Budd Wilkins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Slant（2017年5月30日）

与大岛渚、今村昌平等导演相比，吉田喜重仍然是日本新浪潮中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一束光，这种状态令人惋惜，而英国独立发行商Arrow Video发行了他的影片合集《爱+无政府主义》，但为了改变这一状态，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爱+无政府主义》包含了三部影片，它们松散地组成了吉田喜重的关乎政治主题的三部曲，探究了不同的政治意识形态——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以及尤为致命的民族主义——对日本20世纪历史中的关键时刻的影响。

此外，吉田不断地采用疯狂的偏离中心的构图，以及没有规则的、流畅的镜头运动，并以此带给观众惊喜，让他们一直思考其复杂的后现代叙事形式。他由此证明了他是一位视觉风格独特的大师。

吉田喜重

《情欲与虐杀》被广泛认为是吉田的杰作，它对大杉荣（细川俊之饰）的仔细刻画，宛若史诗。大杉荣是一个崇尚自由爱情的无政府主义者，与他的情人伊藤野枝（冈田茉莉子饰）一起，在1923年被日本政府内部的右翼军国主义派系谋杀。

在电影的整个过程中，吉田为我们提供了大杉荣和伊藤野枝关于个人自由和解放女性主义的信条的坚实基础。但这与传统传记片完全相反：影片的叙事并不稳定、也不确切，而是不可预测地交替出现在大杉荣的生活和研究大杉荣哲学教义的永子（伊井利子饰）与和田（原田大二郎饰）的现代日常之间。

一开始，这些时间线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剪辑节奏和表演风格所分隔。大正时代的故事情节是刻意的节奏，有时突出了明显的戏剧表演。

另一方面，现代的部分，则拥抱了戈达尔电影的前卫与抽象，充满刻意的时空上的不连续和打破第四墙的「角色扮演」，永子与和田时不时地以各种革命英雄和其他烈士的身份自娱自乐。

随着《情欲与虐杀》的故事发展，两条时间线开始相互渗透。1910年代的角色在1969年突然出现。永子有机会亲自采访伊藤野枝，但她仍然难以捉摸、无比神秘。

如果就像大卫·德瑟在评论中指出的那样，这部电影是在构建一个「可用的过去」，那么到最后，我们仍然不清楚之前的事件对永子与和田有什么用处。

影片的核心——一种罗生门式的再次拍摄，再现了1916年妒火中烧的恋人正冈（楠侑子饰）企图杀死大杉荣的行为——似乎意在展示过去并不可靠，及其可塑性。每重复拍摄一次，大杉荣捅人的动机，甚至是行凶者都会发生变化。

《情欲与虐杀》突出了这样一种理念，即历史仍然是一个向相互对立的各种解释开放的战场，影片超现实的早期场景描述了一场足球混战，而足球却变成了大杉荣的骨灰盒。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遗产是可以供人竞争的。而且，就过去所拥有的作用而言，影片以一种适当的讽刺口吻结束：永子与和田把大正时代故事情节的所有主角聚集在一起，拍了一张集体照。

和田预言：「这将成为未来的一座了不起的纪念碑。」过往可以被当做谨慎的娱乐，幻想的可能性，明信片般的纪念品，而《情欲与虐杀》则是建立在这些基础上的。在影片的最后一个画面中，画面右下方的一扇摄影棚的门在和田说冷笑话时哐当一声关上了。也许，毕竟，这就是历史。

《英雄炼狱》是三部曲中最抽象、最令人费解的作品，它就像阿兰·罗布-格里耶的即兴电影，围绕着间谍和背叛的主题展开，而这些主题在《情欲与虐杀》中只被简要提及过。

故事的情节一直围绕1952年和1960年发生的事件展开——这两年左翼人士强烈抗议批准和续订确保美军继续在日本驻军的《共同安全法》，经常发生暴力事件——以及这些事件对1970年事件的持久影响。吉田强化了他在《情欲与虐杀》中率先使用的技巧：不同时期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的差别，角色似乎可以轻松地走过一扇门，一年又一年地穿越，有时甚至就真的是走过一扇门而已。

故事开始的时候，金子（冈田茉莉子饰）把年轻的女人阿玉带回了家，金子亲眼目睹阿玉摔得很严重，但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金子和她的丈夫千里原来是一个共产主义组织的成员，目前卷入了一场针对美国大使的阴谋，呼应了1960年的一次「行动」。接下来是秘密进行的作秀审判，在工业废墟中的秘密会议，以及至少两次暗杀计划。

就像罗布-格里耶的作品一样，这部电影遵循了一种朦胧的梦境逻辑，在你开始揣度银幕上动作的含义和后果之前，你必须先接受这种逻辑。《英雄炼狱》是对一个革命组织日益增长的偏执和残暴的反思，似乎足够清晰。在最后一个镜头中，金子和阿玉站在一个火车站台上讨论她们的未来计划，突然镜头的焦点落在她们头顶的一个标牌上，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戒严令》对北一辉（三国连太郎饰）的刻画要直接得多，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公共知识分子，因在1936年2月失败的政变中所扮演的角色而被政府秘密处决。吉田的创新之处在于将北一辉的真实历史和虚构的年轻士兵（三宅康夫饰）的痛苦经历混合在一起，这名士兵被北一辉恶毒的民族主义所左右。

叙事是按照纪实电影的远距离审美进行的，但吉田对北一辉的批评在三国连太郎的表演中闪耀着光芒。北一辉给人的印象是一种几乎无法控制的狂热，他经常跪在自家的神龛前，念诵佛经，而他阴谋的结果则通过电话和突然到来的气喘吁吁的信使来传递。

《情欲与虐杀》中无能的纵火狂和田，断然拒绝了精神分析的简化主义倾向，但这部电影和《戒严令》都以训练有素的分析师的犀利技巧探索了人物动机的错综复杂和矛盾。北一辉对天皇的痴迷是一个明显的父亲情结：看看北一辉在明治天皇的画像前以近乎宗教的狂热进行的受虐式的屈辱行为吧。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处决北一辉，是昭和天皇下的令，他试图以昭和天皇的名义废除日本最近建立的议会制度。吉田把北一辉对宗教意象的迷恋表现得淋漓尽致，把他的处决拍成了一种殉道行为，他被绑在十字架上，对面就是行刑队。

导演剪辑的《情欲与虐杀》更接近他自己的本意，即让摄影师长谷川元吉将视觉效果推向过度曝光的领域，在这个领域，过度曝光占主导地位，经常有压倒整个画面的危险。这部电影的院线版本看起来更「正常」，对比度更稳定，细节刻画更清晰。在院线版本中也很少出现模糊的重纹理，而黑色的层次在两个版本中看起来都很暗沉、深刻。在《情欲与虐杀》的剪辑版中，有一些让人分心的嘶嘶声。一柳惠的配乐从大正时代的悲情古典曲目，调整到了现代场景中欢快的心理摇滚配乐。

《英雄炼狱》是三部电影中最干净、最清晰的一部，大部分（并非全片）没有那些夸张的白色。对比平衡，细节清晰。一柳惠令人难忘的配乐唤起了一个空灵的女声合唱，仿佛哀号。相比之下，《戒严令》看起来比较厚重，对比度较低，留下一些挤压在一起的黑色和整体上的模糊。作品的转存也被你可能称之为「胶片残留」的东西破坏了，部分影像溢出到这一帧的其他区域。尽管如此，精湛的细节还是显得非常突出，尤其是在光线充足的场景中。一柳惠在配乐上使用了刺耳的分离电子音调。

虽然新手可能想在删减的院线版本之前观看导演剪辑版的《情欲与虐杀》（甚至是只看这一版），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实际上是值得的：德瑟对院线版本的介绍为电影奠定了历史舞台，他对场景的精选评论深入探讨了更大的主题和社会政治问题，而他对导演剪辑版本的报道则专注于该版本特有的扩展或完全删除的场景。在传达文化和政治信息方面，他对这三部电影的精选场景评论毫不意外地强烈，并指出吉田非常规的导演技巧，但有时德瑟转而平淡（且令人困惑）地重申银幕上发生的事情。

这部关于《情欲与虐杀》的纪录片提供了大量来自法国影评人马修·卡佩尔和让·杜切特的背景，更妙的是，吉田展示了他自己对这部电影的哲学和政治意图，就像吉田对《英雄炼狱》和《戒严令》的单独介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