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 : 幸有卿相伴

1

随着两片简板的敲击清脆地响起，低沉的皮鼓便忠实地烘托着简板的节奏。霎时，夜色浓重起来，大地坦荡，星眸深邃。乡亲们的心也从劳作的疲惫里收回，踏踏实实沉浸于这片江湖。我知道，说书人今晚要继续说《三侠五义》。昨晚一场雨，将锦毛鼠白玉堂和御猫展昭的“华山论剑”中止了；今天，书中的他们一定迫不及待。

这是我小时候乡村经常出现的场景——温馨、急切，众人的笑容和泪光，甚至心跳的疾徐浮沉都被说书人掌控。我们醉心于此、难以自拔的是说书，大鼓书。

随着年齿渐长，我便知道了，说书人口中主宰着我们忧乐的书，其实是有蓝本的，因为我看到书店里卖有《三侠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大部头”。由爱听大鼓书，到爱读它们的“前身”——砖头般厚的纸质书，我原本毫无波澜的童年被不经意洗亮。

遂有了一个农村孩子和一本残缺的书的往事。

2

是三卷本《西游记》中的一本。

同班同学家里有这样一本书，得知此事，几乎瞬间，他成为我眼里的“土豪”。

记不清我用什么谄媚的方式俘获了该同学的“芳心”，反正我借来了这三分之一《西游记》。拿在手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这就是老辈人所说的“看了《西游记》，蒙得不着地”的主儿？放鼻边细嗅，一股馊味倔强地蹿起，又有一种失望感。尤其是书的狼狈状——封皮已破破烂烂，似乎再也无力顾及内页，一任正文尴尬地裸露着，完全失了矜持。

——如今，我之所以不屑以谄媚之法获取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常武断地想，多半是为我最初的读书梦透支了“智慧”。

然而，当我如饥似渴加忘我地在课堂上阅读时，少有的专注果然吸引了老师的目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收了我的孙悟空！

六小龄童饰孙悟空 影视剧照

课下，我追至老师办公室，目标再明白不过。

“要书？可以，等期末考试考好了再说！”老师的表情云遮雾锁。

自此，我以洗心革面般的孤勇投入学习，尤其是没收我书的老师那科。汗水浸透的日子是缓慢的。当我自以为考得不错，再次登门索要时，不料，老师淡淡地说，那本书他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竟不知被谁顺手牵羊拿走了！

希望的肥皂泡破裂，痛苦之余，我只剩颇为阿Q的一招：“好在我成绩进步了！”

这便是我与书的一段恩怨纠葛，它以另类的语境激发了我的阅读习惯。

3

说大鼓书的艺人是村干部延请来的。在接下来十天半月明艳了的时光里，他们会为乡亲们带来充实与快乐、为我们这些小孩子带来课余的调剂。正因此，他们的吃喝拉撒，全由村里安排。

住好办，难的是吃喝。这时，我的祖母，或像我祖母一般善良的人便出场了！

唱大鼓书图

在我记忆里，只要听说村里来了说书人，在祖母的自导自演下，我们家一段时间来少有的戏份便迅速开场——祖母会下好两碗面，并在里面卧上鸡蛋、滴上香油，由鸡鸭小猪们殷切陪同着，一路香气氤氲、浩浩荡荡地开往说书现场。

热汤面下肚，才华饱胀。于是，昏黄的马灯下，各路英雄美人便从说书人的世界里次第光临我的童年。

我祖母长相普通，嫁到我家后，婆婆不疼、丈夫不爱的。在这种尴尬里，她竟然葆有如此爱心，既让我不解，也令我钦佩。说书人口中的人物构成了一部书，我祖母的爱心和慷慨也是一部书，她似乎早就参透苦厄的人生，将苦难悉数剥离，只余善良。

人生果然是一部内容迥异的书，生长于偏僻农村的我祖母如是，处于明代官场江湖的姜立纲亦然。

4

初知姜立纲，因为一次日本京都行。

听闻曾为日本旧都的京都，其国门的名字为姜立纲所书，兴味盎然之下，却遍寻不见。或者我素无慧眼，难以识得大家的墨宝，抑或岁月荡涤之下，其墨迹早已漫漶于兵燹尘烟中。虽不免失望，但想到这桩史事，倒有一种欣喜袭上心埠。

日本街头的中文

姜立纲为官经历五朝，却生活低调，远离豪奢，视名利如粪土，深得时人敬重。我想，或许正因如此，他的书法境界才如此高妙，以至被日本人尊为“一代书宗”，《三希堂法帖》也有其一席；或许又因如此，其书法才遗存甚少，因此他知道，唯少才更贵重。其人、其书，都不失为一部哲义深湛的古籍。

岁月蜜意，山岳隆情。于是不由得感慨，遥想当年，我从怀揣汽车梦，到驾驶自己的车在节假日说走就走地挥洒青春激情，深深倾倒于山川的豪放或婉约之中，觉得长进不少。时代使然，姜立纲无缘自驾，却亦爱游历，至风景旖旎处，辄流连而忘返，这种雅好对他的处事哲学和书艺风格影响巨大。我不敢亦无意与古人比肩，但与时下很多人一样，内心深处认为山河是一部书的理念应为相同的。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早姜立纲近半世纪的于谦对书的态度于我心有戚戚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无论有字还是无字的、有声还是静默的、具体可感还是网上云端的，都值得一见“卿”心、一“网”“卿”深。

作者简介

何南，河南周口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散文、评论、诗歌等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华读书报》《解放日报》《中国作家》《诗刊》等报刊。

曾获《人民文学》征文比赛一等奖。参与创作的纪录片、公益宣传片和微电影在中央电视台、人民网、山东卫视等媒体播出。出版文学作品十余部，如儿童文学作品《学校保卫战》《村庄保卫战》《童年保卫战》《破晓》《微笑的格桑花》等，其中《学校保卫战》入选央视电影频道“优创计划”首期意向合作项目。

本文刊载于《作家文摘》第2579期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