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也曾下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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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听“雪”

音乐里

听秋雪的声音

一回想，秋天好像是悄无声息来的，就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记得前阵子某一天，推开门，院子恍惚一夜间就铺满了厚厚一层橙黄的杨树叶，被赶着上班的我匆匆踩过，嘎兹嘎兹，如同踩在北方大地厚厚的积雪上，也是类似的声响。

只是与秋天不同，冬天会酝酿。一场雪，让人等着、盼着，可它却不是轻易就落给你看的，迟迟不下迟迟不下，总要等你等得快忘了，才一个不经意间给你惊喜。

但秋天不是。秋天就是一场雨、一阵风的事。它像穿着白衬衫骑车的少年，咻——一下穿过四季的街道。幸好还有落叶为证，证明他来过。从初秋到深秋，一直落到冬日，如同冬雪的先锋，一场下满秋天的雪。

这场雪，是有颜色的；而这颜色，却不尽然是我们能想到的那几种。

既有诸如红枫、黄栌炽热的火红，也有银杏、白蜡那样璀璨的金黄， 但更妙在于，即便是看起来最最平实的树，到了秋天，叶子也能出落成斑斓的模样。

老家院子里种的都是些常见的树，冬青、水杉、茶树、紫薇……然而就是这些南方院子里再普通不过的树，一到秋天，叶色却像油画般斑斓。

图 | 私嘉侦探

有一回，和侄子蹲在被扫到院子一角的落叶堆旁，我却几乎很难笃定地回答小朋友，“这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棕色的，但又透了点红；也有黄中透着红的；还有红黄之中又点缀着各不相同的绿色斑点的…… 这些颜色像是带着某种过程感，就像是从生命的时间轴里随意定格住的无数个截面、无数个瞬间 ，让你不禁感叹，如果大自然把香气留给了春天，一定是把颜色的天分留给了秋天。这斑斓的落叶，没有丝毫陨落的仓皇，反倒是充满了生命的绚烂。

是啊，这场雪，毕竟不在冬天。

图 | 陆梓

还曾听过一种说法，叫“落叶不扫”。因为想彻彻底底享受这场“秋雪”的烂漫，所以才会有人想出这样可爱的规则吧。

在北京，有人去三里屯使馆区看银杏，有人去西山看红叶，还有潭柘寺、地坛公园，到处都是追“雪”的人；在上海，几十条“落叶不扫”的街道，有人去旧租界看梧桐，有人去看南辅路上的无患子；西安人总是不会忘记古观音禅寺那棵上千年的银杏，据说那是唐太宗亲手栽下；南京人呢？大多也要抽出时间，与栖霞山的红枫赴一场一年一次的约会……

而，即便不特定去哪个地点，只是在行道树下放慢脚步，或是随意钻进哪条胡同小巷，或都能与这场斑斓的秋雪来一次不期而遇。

图 | 陆梓

听，这场“雪”也是有声音的。

落时，“簌簌簌，簌簌簌”，在风中，像被拽着衣角的小孩，终于挣脱了，欢快地在半空旋转、跳跃、旋转；等到降落地上，雨落下来，风吹过来，哪怕就只是有人缓缓从上面走过，又会发出各不一样的声音。

齐邦媛在《巨流河》中回忆：当时正值抗战期间，高校南迁，武汉大学从武昌迁到了四川乐山。有一次，齐邦媛和几个学生受邀到当时时任武大教务长的朱光潜先生家中喝茶。因为正是秋天，朱光潜家的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飒飒地响。一个男生见状就拿起一把扫帚说，“我帮老师把这些枯叶扫掉吧”。 朱光潜赶紧阻止说，“别别，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层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

落叶就像是秋天的一层滤镜，于视觉，是烂漫；在听觉，便是诗意。

图 | 浣熊先生17

古人以落叶为秋声，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落叶之声中所蕴含的秋之韵味。 所谓“一叶知秋”，再看大约也不再只是看到叶子落下，兴许也还有听觉上的。 一听，便知是秋天了。

从“木叶动秋声”到“夜深风竹敲秋韵”，从“树树秋声，山山寒色”到“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就连怪咖金农，也忍不住感概“世间都是无情物，唯有秋声最好听”，世人都知，他爱秋冬胜过春夏。

冬天的雪化了，变成了水；秋天的“雪”化了，化成了泥。

化，像是大自然的一种仪式，轮回四季，轮回生死，轮回冬去春来，轮回叶落花开。

纪录片《人生果实》里有一幕让人印象深刻。

夫妇两人每到秋天，就弯着腰收集家门口樱树与榉树的落叶，郑重其事地装进一个个大桶。等到土地翻种前，再把之前储存的一桶桶落叶厚厚地覆盖到土地上，一边翻土，一边将落叶埋进土里，用枯叶去滋养土壤。老先生说，把土地开辟成如今这样可以栽种出蔬菜花果，他们花了三十年。

或许也正因着如此，人们才格外珍惜这片小土地上的收成，每一颗土豆、每一朵鲜花，都蕴含着落叶与时间的养分。而这种惜物之情，就像配译的汉字一样，充满诗意——“风吹枯叶落，落叶生肥土，肥土丰香果，孜孜不倦，不紧不慢，人生果实”。

图 | 纪录片《人生果实》

在我的故乡，也曾见过农人悉心对待着每一场秋天的“雪”。

秋天的傍晚，村里地头常见有人烧落叶堆，起初我还不解，总觉得烧东西玩火是顽皮小孩的乐趣。但家里的老人告诉我，落叶烧成灰烬，是比市面上买来的肥料有力不知多少倍的养分。金灿灿的落叶，之于土地，之于农人，才是黄金一样宝贝的东西。它能“化做春泥”，守护这一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

想到朋友曾说起在日本买过一盒白檀叶香，以落叶为形。用时将其点燃，据说灵感就是来自落叶焚烧的传统。在日本，干枯的落叶被堆扫在一起，当作篝火般燃烧，人们则围在一旁观看，欣赏它化为乌有的火焰。虽不确定这一仪式的确切来源，但其中，自然、惜物、敬畏、轮回，这种种情感却是笃定的。

雪化了，成灰入土，便是新一轮生命的起点。

图 | 微博@SSEE-LAB

是啊，秋天也曾下过雪。

而就像冬雪化了就是春天，静静感受这场秋天的雪，也仿佛能走进一个内心的春天。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作家王小波回忆起秋天时曾写道，“好多年前，我在京郊插队时，常常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长得走不完。路边全是高高的杨树，风过处无数落叶从天顶飘落……我心里一荡，一些诗句涌上心头。就在这一瞬间，我解脱了一切苦恼，回到存在本身。”

好像一场“雪”，世界就回到了初生时的模样。

今天，你可有看这一场秋天的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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