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其声又见其人，粤语配音演员曾佩仪讲述喜羊羊、月野兔幕后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大概就是配音演员的工作状态。尽管大家从小到大都会接触到配音作品，但对配音这个行业的了解，大家其实知之甚少。相比于日本声优不亚于歌手与演员的社会地位，中文市场的配音演员的待遇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多年来，我们习惯称这个行业的人为配音员，到了近年，随着《声临其境》和《好声好戏》等配音综艺开播，越来越多人意识到配音员也是演员，部分人开始改称他们为配音演员。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对配音演员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舞。

中文配音市场中，比较早有这个意识的是香港。从1957年“丽的映声”举办“播音艺员训练班”开始，配音演员就已经属于艺员（artist）的范畴。1990年，无线电视台开办了首期粤语配音艺员训练班，吸引了近千人报名参加，曾佩仪正是其中一位。作为入行超过30年的资深配音演员，她配过的经典角色可谓是不胜枚举，比如《美少女战士》的月野兔、《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喜羊羊、《游戏王》的武藤游戏、宋慧乔的粤配御用配音演员等等。从卡通到特摄，从电视剧到电影，从签约艺员到自由身，曾佩仪都尝试过。南都娱乐有幸独家采访到这把熟悉的声音，听听她诉说从业多年的趣味往事。

《南都娱乐》杂志2022年第20期，独家专访曾佩仪。

1

好角色，能让配音演员绽放光芒

南都娱乐：你是在上世纪90年代入行的，还记得第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角色是什么吗？

曾佩仪：其实我入行时就是一个超自信的人，刚入行那几年我觉得所有角色都配得好好，现在回看才发现还有好大的改进空间哈哈。如果你问我当新人时印象最深的角色，我会说是《娱乐金鱼眼》的藤之宫千岁，我到今天还是很喜欢这个角色。我很开心当时公司起用我配演变化度这么大的角色，这个角色让作为新人的我得到了观众及公司的肯定，我觉得自己的光芒就在那一刻开始绽放。

南都娱乐：当时在训练班就这么自信吗?

曾佩仪：是，我是第一期配音训练班毕业的，当时从800多人中录取了13名学员，经历为期4个月的全日制课程之后，通过考核，最终10名学员正式获聘。回想训练期间，真的好开心，导师又是未来同事，说话既风趣又客气，气氛非常融洽，可说是寓学于乐，没有压力。整个学习过程没什么难度，让我信心倍增，我很容易便捉到所谓的窍门。当你有了自信，坐在麦克风前就能无所畏惧地用声音演绎角色。

南都娱乐：那你入行前有特别喜欢的配音演员吗？

曾佩仪：除了我恩师谢月美小姐之外，比较吸引我的声音应该是黄健强和黄丽芳吧。入行前蛮喜欢他俩的，入行后也成了好朋友，真是很有意思。试想想，儿时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电视机跳出来与你谈天说地，真的令初入行的我感到好梦幻。

曾佩仪发布微博怀念恩师谢月美。

南都娱乐：你和黄丽芳还配了同一个经典角色，你配的是《美少女战士》第一代月野兔，她配的是第二代。

曾佩仪：是呀是呀，真是“无独有偶”。

南都娱乐：《美少女战士》这部卡通让你的声音被很多人熟知，1995年这部卡通的作者武内直子到了TVB探班，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她有没评价过你的配音？

曾佩仪：其实她当时讲日文，也没有翻译在场，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哈哈。那一天老板已经告诉我们，《美少女战士》的团队会过来参观，于是我在配音时都在想，她是不是要参观我配音，所以我在配音期间打醒十二分精神，一直在留意玻璃外有没人在看我。但整个过程武内直子没有出现过，原来她是在午饭时间看我们。老板告诉我们后，女孩子就拿唇膏涂好嘴唇迎接武内直子。她跟我们寒暄了几句，应该是鼓励性的话，然后我们拍了几张相，当时我拿着一些《美少女战士》的公仔拍照。

武内直子探班TVB配音组。（一排左三为曾佩仪，右二为武内直子）

南都娱乐：那么多年来，有没有哪个角色你觉得当时没配好，感到遗憾想重新配？

曾佩仪：非常多这样的案例。通常发生在配完整套戏后，自己回想起某场戏不应该这样配，怎么总觉得未到位，每一次都会有这种情况，尤其是感情戏。以近期我离开TVB前为例，我配了周迅的《如懿传》、陈乔恩的《独孤皇后》和安以轩的《独孤天下》这几部大片，事后回想我都会觉得有些位做得不好。尤其是《如懿传》里周迅角色死掉那场戏，我preview（对片）的时候哭了，但当我正式配演时候，或许有点走神，配不回预演时的那份情感，实在有点遗憾。其他角色也是感情线居多，我觉得自己可以更好，但临场时还是失准了。观众未必察觉得到，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如懿传》中如懿的粤语配音由曾佩仪完成。

2

香港的配音演员原来是这样计薪

南都娱乐：你刚才提到面试时，800多人录取13人，竞争还挺大的，这个行业当年很兴盛吗？

曾佩仪：当时我也没察觉竞争这么大，因为我面试已经觉得自己一定能进哈哈。面试原来有三关，我都过了。800多人，我也想不到原来这么多人喜欢配音，也有很多人觉得配音很神秘，想进去看看。我从小就喜欢配音，小时候有一些介绍配音的节目采访幕后配音，我记得其中一集，很神秘，只看到他在荧屏后的黑影。我不停在猜想他的样貌，当他冲出来之后，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声音都与好多动画角色融为一体了，反而感觉与本人有点格格不入。才发现原来配音演员的真人和声音是有差别的，让当时的我对这份工作充满了好奇。

南都娱乐：你曾经在TVB和ATV都工作过，作为香港两间曾经很重要的电视台，可以比较一下两者的配音组吗？

曾佩仪：TVB表面上很有制度，分工很精细，但他们都是很人治的。记得初入行时，无论导配、写稿及配音，都是专业中的专业，是经验及个人技术的高度呈现；今日，科技的进步，令人才都变得不再重要，真的感到好可惜！

说回ATV，我进去的时候，配音组看似存在，实际上已经解散改为承包制了。当时是由不同领班组成各自班底经营的，而我就是因为跟随其中一位领班而得到工作的。ATV的配音casting（试音）是由一些导演做的，由导演来选人，所以他们都是以戏先行，虽然用人较少，但效果并不差。感觉由导演选角会更公平一些，因为他们单纯是凭声音去安排角色，我当时更喜欢ATV的导演选配音演员制度。

导配《功夫熊猫1》时，曾佩仪与陈奕迅合影。

南都娱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配音行业在香港很吃香，香港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配音公司，曾经有一间叫爱子动画的配音公司，当时这家公司有很多VCD流通到了广东地区，它是广东很多人的童年回忆。而你的声音也经常出现在这家公司的卡通里，能回忆起在这家公司的点滴吗？

曾佩仪：爱子动画的老板与我现在还是好朋友，不过他现在已经没再做配音影碟的发行了。爱子动画第一套卡通片是《美少女战士》，当时是出LD版。我在TVB配完第一辑《美少女战士》后，就离开了TVB，爱子动画的老板找回我配第二辑（第一辑他找了乐蔚来配）。我很谢谢他让我配完这个角色。爱子动画的老板是很有热情的人，我一直有在外面接配音工作，唯独他是不惜工本，给我们配音演员的钱高出市场价30%-50%。他很尊重我们配音演员和配音行业，整个配音过程，无论是翻译还是写对白，他都有跟进。他会去研究一些招式的名，尽量做到和TVB译名不同（比如《超人迪加》的主角，TVB版叫大悟，爱子动画版叫醍醐）。他懂一点日语，会跟翻译的同事做深入探讨。之后他也买了很多动画和特摄的版权，全是很认真的制作，配音行业只有（遇到）这样的商家才能有发展。我们这一行之所以日渐消沉，（是因为）当配音演员不能维生，他只会把它当一份工作，不会尊重这份工作有多神圣；而给钱的老板也不敢要求太多，他自己知道给的薪酬太少。所以我很尊重爱子动画这位老板，如果他需要我帮忙，我也会义不容辞。

曾佩仪配音的经典角色：《美少女战士》中的月野兔。

南都娱乐：你辗转好几个地方，这么多年做配音演员的薪酬计算方法经历过哪些变化？

曾佩仪：我入行前老前辈是靠数句，以句数算钱，所以当时很搞笑，有时候角色对白不够多，有的前辈会加一些反应声，比如“呵呵呵”，这样又能算多一句。而我入行的时候是计show的，每半小时的剧集为一个show。我们签约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价格（show rate）和要求的show数，比如公司签约时要求一年做500个show，每个有相应的价钱，超过500个，又会有额外的钱，我们叫“爆骚”，可说是多劳多得。

南都娱乐：如果你一个show做配角，只有两三句对白，也能算一个对吗？

曾佩仪：是，但如果一个人经常做主角，公司签合约时会比较重视，给到的show rate也会相应提高。公司会衡量你的能力和重要性，给出属于你的价格。一个show rate高的配音演员和低的配音演员比较，最后可能会差几倍价钱。从我入行到现在，收入都算很满意，尤其是HKTV开台的时候，挖了一批配音演员过去，于是我的公司也帮配音演员提高了薪酬。

3

配音时，连呼吸都要和角色同步

南都娱乐：你在进入一个角色时，会经历哪些步骤？

曾佩仪：如果我知道要配什么角色，以前互联网还没盛行时，我会问producer（制作人）角色粗略的性格；当互联网盛行后，我会上网查下这个角色，网上甚至已经有一些集数可以看到，我会预先看头几集，去了解角色大概的演绎方法。我会不停地闭眼去听这把声音的节奏和轻重，当你听得多，会很自然和角色有同步感。电视台是流水线作业，没那么多时间给你准备。我通常是看一次对白稿，preview（对片）一次，标出重点要注意的对白，就开始正式配了。投入是最重要的，投入就会进入忘我境界、旁若无人。这种境界很难描述，只有我自己才能感受到。我会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是和角色同步的，每次结束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当我有这种感觉，那段配音将会是我最满意的。

南都娱乐：作为一个外行人，我很佩服配音演员不仅要看荧屏，还得看稿，还能不让声音和口型脱节，如何能做到一心多用？

曾佩仪：这个得在对片时做功夫，比如要记住角色什么时候把嘴张大、面部表情什么时候狰狞和忧伤，在特别夸张的地方我需要在稿子上做记号。在正式配音时，我只会记住第一句对白，如果你投入的话，光看着角色不看稿，也会知道角色接下来会说什么。我只是眼睛扫一下稿子，然后看着画面，最后出来的对白还会是对的。我都觉得好神奇，没法解释，也没法教人。

曾佩仪在录音室对稿中。

南都娱乐：演员有时候会出现抽离不了角色的情况，声优是否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曾佩仪：经常发生，尤其是配感情戏。我自己最严重的一次是在ATV配台剧《薰衣草》，我配的是女主角。这个角色很忧郁，深深爱上了男主角，是个穷家女爱上富公子之流的故事。我配到中段时好像爱上了男主角，已经分不清是爱上这个演员，还是爱上背后配音的人。我连睡觉都会想，好恐怖的经历哈哈。这种抽离不了角色的经历不止一次了，但没这次这么深刻。

南都娱乐：对方的声音看来很迷人，还记得当时对戏的配音演员是谁吗？

曾佩仪：记得，他是接替我配《游戏王》武藤游戏的陈廷轩，也配了爱子动画版《超人迪加》的醍醐。他的声音好听其实是一个进化的过程，我经常以他为例跟培训班同学说，就算你的声音天生不好听，当你懂得运用，自然会变得好听。我是看着阿轩入行的，他当时的声音是好奀（柔弱）的，只能做一些三四线角色，后来给他配了一次主角，学会了用声，他发掘出自己声音动听的一面，之后配的那些男主角都很入神。可惜他2019年已经去世了，还很年轻。

曾佩仪也曾为《游戏王》配音。

南都娱乐：配音演员和演员挺像的，演感情戏都得调动起自己的内心情感。

曾佩仪：是呀，那一刻你可不可以投入角色很重要。我在做《如懿传》对片时，我是处于旁若无人的状态，周围一片黑暗，有一道聚光灯照住我。那一刻我对着荧屏对着对白，眼泪不停地流。正式配的时候，我很想找回预演时饱含的那份感情，但正式配音时有很多环境因素，比如旁边有人翻稿、有人出出入入，我当时受到少许影响，找不回当初的感觉，有点遗憾。

南都娱乐：除了配音卡通，你还配过日剧、欧美剧、韩剧和国产剧等真人作品，面对不同地方的不同口型和语调，配音时会如何调整？

曾佩仪：卡通片基本上只是开合的口型，除了迪士尼是英文口型，很多日本卡通片都只是开合口型，我只要捉到他们开合口和换气位，就已经成功了。这就靠写对白稿的同事，去数开合口的次数和分句，让我们配音演员很轻松地捉到开合口。卡通片配音会比较夸张，我捉到角色开合口后，见角色张大口我也跟着张大口，见角色很可爱也跟着扮可爱。卡通片对我来说比较好拿捏。而日剧是我最早接触的配音片，入行配最多的就是日剧，因为配得太多，他们的声音温软，我觉得日剧很容易捉摸。

我们配欧美剧时，通常着重头和尾对上口型，中间的呼吸位、长短轻重的强调位找准，就可以了。英语语速很快的时候，有时候角色只开合口两下，但得配三个字才能让人明白对白意思，我们得在很快的速度塞进去。

韩剧的发音是很粗鲁的，所以有时他们在拍感情戏，明明在讲“我爱你”都不太像在谈情，我们要用广东话的语调配合他们说话的意思。

比较难拿捏的反而是国语片。国语片的嘴型是国语音，很多时候同一个字的广东话也是同一个音。一句很长且语速很快的国语对话，我们用广东话去念永远比原版长。很多时候我们得删字去说，尽量会用回普通话的字音去念广东话的对白，才能配合口型。

曾佩仪还是宋慧乔的御用粤语配音演员。

4

只要配得好，不会没有观众

南都娱乐：你目前是自由身的配音演员，我看你的社交账号，近期忙着帮迪士尼动画配音，和以往的工作有什么不同？

曾佩仪：最近我真的很忙，忙着配一部迪士尼电影，10月初就开始录音。以剧集来计，很现实地说迪士尼给的价钱高一些。他们很在乎质量，给出的价钱会高点，因此我们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完成。

南都娱乐：他们的配音设备会更好是吗？

曾佩仪：所有外包的工作都与设备无关，他们只是把片源给配音演员，涉及的设备是录音室。我是在邵氏片场配音，设备很完善。现在坊间的录音室都有不错的水平，很多机器设备比20多年前便宜了好多，当年只有几间录音室有相关设备。设备只与录音室有关，与合作公司无关。

南都娱乐：这次合作的同事，熟人多吗？近年新人入行多吗？

曾佩仪：基本都是，我们这一行圈子挺小的。目前TVB大概有70个配音艺人，现在只有TVB会签约。坊间自由身的配音演员，我猜不够100人，如果只算全职配音，可能还不够50人，很多时候来来去去都是那二三十人。近年有新人入行，不过有些还是偏稚嫩。但好多外包公司比较喜欢用新声，或许因为我们这批人声音太熟悉吧。听过一些很不友善的批评，例如说老一辈为塑胶声。

曾佩仪在《龙珠Z：复活的弗利萨》广州首映礼。

南都娱乐：现在很多年轻观众会直接去看原声，不像当年依赖粤语配音，你是否感到粤语配音面临没落的危机？

曾佩仪：曾经有粉丝跟我说，有一天她边低头工作边看电视，突然一把声音响起，吸引到她，她竟然把那集动画看完，所以，我认为只要有质量，不会没有观众。好像迪士尼开了个流媒体频道迪士尼+，它们的新片需要有广东话配音，很多老片也需要配音，我相信配音还是有其价值的。为什么香港的配音行业不如当年？纯粹因为好多人不重视配音质量，让大家不喜欢去看配音。一部配音质量好的片是值得去看的，你不用花精力去看字幕，轻松就能理解。目前好多戏的配音翻译做得不完整，导致大家不看字幕看不懂。我们需要提高各方面的配音质量，如果有人觉得现在配音很容易，可以逐句说逐句NG，用这种心态去做和找配音演员，观众自然不会有心思看。

南都娱乐：你曾经配过内地一些商业广告的粤语版，内地找香港配音演员合作的情况多吗？

曾佩仪：有些内地广告公司，会找香港配音演员做广告配音，我就接过四海鱼蛋、出前一丁，他们会寄一些片源过来，在香港我帮他们配完后寄回去。最近因为疫情，他们来不了香港，我就帮他们做统筹，帮内地广告公司找香港配音演员。曾经也有好多香港配音演员会去广州做配音，合作方会包车费和给高薪酬，花一天来回帮他们做配音。

《喜羊羊与灰太狼》粤语版，喜羊羊也是由曾佩仪配音。

南都娱乐：华南地区有好多人是听香港的粤语配音长大，有很多人一直支持着你们这批配音演员，有没有和这些粉丝接触过？

曾佩仪：我知道华南地区好多小朋友是看香港电视节目长大的，我们香港配音演员的声音在你们心中很有亲切感。我记得在互联网不普及的时候，也收过很多内地粉丝的信，比如珠海，他们会寄信到TVB给我。我当时很惊讶，不知道内地也看我们配音的卡通。我还记得2014年，东莞动漫节的主办单位邀请我去做评判，当时好多粤语配音迷来到现场，他们的热情欢呼是我没料到的。他们自己也有挺多配音小组，有些会自娱地配一些剧集。我看过他们的配音，还挺有趣的，以业余来说，他们配得挺好。

采写：南都记者 刘益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