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为什么要给曹睿上表？曹睿为什么对曹植仍然很警惕？-细品《资治通鉴》之三国争霸

我们之前讲到过，曹丕和曹植都是卞夫人所生，所以是同父同母的弟兄。但正是因为曹植太有才华，虽然他是曹丕的弟弟，也让曹操一度产生想让将政权让曹植继承的想法，而这反而让这对兄弟之间产生了罅隙，最终酿成了政治事件，这件事情的牺牲品就是曹植以及他的阵营，包括著名的杨修被杀都是这个原因。

我们都熟读过《七步诗》，但曹丕继位后，扫除了曹植的威胁后，并没有杀掉曹植，而是把曹植封侯，后来又封王，只是禁锢在了自己的封地，不让他参与国家政治。而作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曹植也曾低调的生活在自己的封地。

但曹丕死后，曹植对于自己的遭遇却产生了不满，于是几次上表给自己的侄子曹睿，希望能让自己复出。那么曹睿有没有给自己这个有才华的叔叔一些机会呢？我们今天来读一读《资治通鉴》中的相关记载。

01

《资治通鉴》原文

02

译文

03

收获与反思

在今天的序言中，我们讲到了曹植为什么要给曹睿上表，实际上就是曹植在曹丕死后，面对自己被封禁在封地的现状是不满的，在曹丕还在世时，曹植是不敢造次的，但曹丕死后，曹植认为是一个机会，所以才给自己的侄子上表来请求让自己复出。

我们在读《资治通鉴》中选录的曹植的上表时，还是很感慨曹植还是很有才的。在整个文章中，曹植大量的使用各种历史典故，来说明对一个政权而言，宗族还是最值得信任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而外人觊觎权力，很容易导致国家的混乱甚至政权被他人篡夺。

在这篇文章中，正是使用了这些典故，才导致很多读者在读的时候有的时候一头雾水，不知道曹植说的是什么事情，背后想说明什么。在今天的文章解读中，我们用一点篇幅来讲一讲曹植用的这些典故。

首先曹植就指出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中国古代的宗法制实际上就是按照大小宗，嫡长子等来确定每个人在每个家族的位置，由此才有了长幼尊卑，由家族的管理延伸到了国家的管理。这个是宗法制的基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为什么这么选择，因为信任是最难得的，跟自己关系越近，信任关系越强，越可以无条件的信任。曹植强调这点其实也是想说明自己与曹睿之间论血缘是非常亲近的。

当然曹植接下来淡化了政治，强调了亲情，又打了感情牌。包括引用《诗经》中的诗句：比如“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这个戚戚具尔源于《诗经·大雅·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

方苞方体，维叶泥泥。

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意思是：芦苇丛生长一块，别让牛羊把它踩。芦苇初茂长成形，叶儿润泽有光彩。同胞兄弟最亲密，不要疏远要友爱。铺设竹席来请客，端上茶几面前摆。

曹植引用这一点就是在打感情牌，意识是说不谈政治，我和你父亲还是兄弟，这种关系是天下最亲密的关系，为什么因为我是亲王就不让我享受这种家庭人伦呢？

接下来才是曹植的重点，并不是仅仅想要能亲友之间走动，他希望的是作为皇族，能给上一些官职，跟随天子身边，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其实在曹魏时期，是非常倚重宗族力量的，曹操，曹丕，曹睿等都是优先宗族，尤其是曹洪，曹真，曹休，夏侯渊等等，曹植在这里感叹也是因为自己作为皇族，竟然被禁止了一切权力，跟别人的反差太大了。

接下来曹植又引用了《诗经》里面的诗句，比如《鹿鸣》描述的君臣欢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意思是：一群鹿儿呦呦欢鸣，在那原野悠然自得的啃食艾蒿。一旦四方贤才光临舍下，我将奏瑟吹笙宴请宾客。一吹笙管振簧片，捧筐献礼礼周到。人们待我真友善，指示大道乐遵照。

此外还用《常棣》来支持自己兄弟之情是最好的感情的说法：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意思是:

高大的棠棣树鲜花盛开时节，花萼花蒂是那样的灿烂鲜明。普天下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不如兄弟间那样相爱相亲。
生死存亡重大时刻来临之际，兄弟之间总是互相深深牵挂。无论是谁流落异乡抛尸原野，另一个历尽苦辛也要找到他。
鹡鸰鸟在原野上飞走又悲鸣，只有血亲兄弟之间才能在陷入危难时互相帮助。那些平日最为亲近的朋友们，遇到这种情况最多长叹几声。
兄弟之间在家里有可能争斗，但是每遇外侮总能鼎力相助。倒是那些平时最亲近的朋友，在最关键时刻往往于事无补。
死丧急难和杂乱之事平息，一切将归于安定井然有序。遗憾的是此时此刻亲兄弟，竟不如朋友那样感情默契。
陈列好盘盏布好丰盛宴席，尽情地饮酒欢宴不醉不休。兄弟们亲亲热热聚在一起，到底是血脉相连一家骨肉。
夫妻们亲密无间志同道合，就好比婉转悠扬琴瑟协奏。兄弟们亲亲热热聚在一起，是那样和谐欢乐永久永久。
井然有序地安排家庭关系，把老婆孩子打发欢欢喜喜，前前后后认真考虑究根底，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接下来又谈到《伐木》里面友情的重要性：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
於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餱以愆。
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意思是：

咚咚作响伐木声，嘤嘤群鸟相和鸣。鸟儿出自深谷里，飞往高高大树顶。小鸟为何要鸣叫？只是为了求知音。仔细端详那小鸟，尚且求友欲相亲。何况我们这些人，岂能不知重友情。天上神灵请聆听，赐我和乐与宁静。
伐木呼呼斧声急，滤酒清纯无杂质。既有肥美羊羔在，请来叔伯叙情谊。即使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缺诚意。打扫房屋示隆重，嘉肴八盘桌上齐。既有肥美公羊肉，请来舅亲聚一起。即使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有过失。
伐木就在山坡边，滤酒清清快斟满。行行笾豆盛珍馐，兄弟叙谈莫疏远。有人早已失美德，一口干粮致埋怨。有酒滤清让我饮，没酒快买我兴酣。咚咚鼓声为我响，翩翩舞姿令我欢。等到我有闲暇时，一定再把酒喝完。

曹植又提到《蓼莪》里面提到的父母之恩难以回报的说法：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
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
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意思是：

看那莪蒿长得高，却非莪蒿是散蒿。可怜我的爹与妈，抚养我大太辛劳！

看那莪蒿相依偎，却非莪蒿只是蔚。可怜我的爹与妈，抚养我大太劳累！

汲水瓶儿空了底，装水坛子真羞耻。孤独活着没意思，不如早点就去死。没有亲爹何所靠？没有亲妈何所恃？出门行走心含悲，入门茫然不知止。

父母啊，你们生下了我，又养育了我。你们护我疼爱我，养我长大培育我，想我不愿离开我，出入家门怀抱我。想报爹妈大恩德，老天降祸难预测！

南山高峻难逾越，飙风凄厉令人怯。大家没有不幸事，独我为何遭此劫？南山高峻难迈过，飙风凄厉人哆嗦。大家没有不幸事，不能终养独是我！

所以我们看到曹植打感情牌还是很有一套的，从家族的亲近到兄弟姐妹的亲近再到想要报答父母之恩却难以实现的悲伤都写出来了。

而接下来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情是真实的，曹植又用了两个典故，“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

崩城的典故源于《左传》里面记载的杞梁之死，杞梁的妻子望城痛哭，最终城墙崩塌，后来的人们把这个事件演绎成了孟姜女苦长城的故事。

陨霜的典故源于《淮南子》：战国时，邹衍尽忠于燕惠王，而被人陷害入狱。邹衍在狱中仰天大哭，时正炎夏，却忽然降霜。这个六月飞霜的典故后来还被《窦娥冤》所用到，所以才搞得现在人们都知道窦娥，不知道邹衍。

所以我们看有文化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没有文化的人就会说我是你亲叔叔，跟你爸爸是手足，但却遭你幽禁。如果顾念亲情，给我点职位让我做吧。而有文化的曹植，整出了这么一大篇，又是崩城，又是陨霜的，然后还希望这样的文章流传后世，让更多人来同情他。

而曹睿的回信就很平淡了，没有逐条去回应，只是说这是形势所迫，我并没有强迫你们不交往，应该是下面人矫枉过正了。短短几句话，就把曹植的一大篇给驳回去了。

曹植哪能甘心呢？接下来又是一大篇文章来了。这次着重来谈历史了。其中提到当时为代王的汉文帝刘恒在吕后死后，被朝内的大臣推选为继承者，当时诸吕作乱，刘恒进京前曾有疑虑，所以宋昌当时为了打消刘恒的疑虑，跟刘恒说首都内刘姓的朱虚侯，东牟侯都是站在刘家皇族立场上的，首都外的齐王，楚王，淮南王，琅琊王都是刘姓皇族是可以依靠的。曹植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当时吕后一族想要夺权，但汉朝真正延续下来，还是靠着这些姓刘的亲兄弟。

而之后更用了周朝的建立，就是依靠机场的弟弟辅佐姬昌才夺得天下，而姬诵依靠两个叔父才让天下太平。意思都是最亲近的人还是跟自己一个家庭的人最值得信任。

当然曹植饱读诗书，也知道历史上的一些反例，但他会换一个角度来谈这个事情，比如当年管蔡之乱 管叔和蔡叔实际上就是周公的亲兄弟，亲兄弟夺权作乱确实发生了，但曹植却拿了周公和召公的例子来说明最终能让局势平定下来，还是周公和召公这样的兄弟。

此外曹植又举了羊舌鲋和羊舌肸的例子， ，羊舌鲋是羊舌肸（叔向）的弟弟，羊舌鲋参与到了晋侯和雍子之争，被晋侯所杀，而羊舌肸并没有向着自己的弟弟，来表明自己如羊舌肸一样是对国衷心的。

三监之乱也就是上面提到的管蔡之乱。曹植引用这样的案例是想说明，我知道你会举历史上的反例，但我先提到了，我会引以为戒，我不会做管叔蔡叔和羊舌鲋，而会去做周公，召公和羊舌肸这样的人。

接下来是曹植的重点，他提到了在历史上，并不是亲近的人会作乱，历史上很多乱局是因为作乱的人拥有很大的权力，比如田氏代齐 三家分晋：

曹植引用这些案例，都是想说服曹睿，对于一个王朝而言，给异姓人权力反而会更有风险，不如相信皇族，作为一家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是能赴汤蹈火的。

作为这篇上表，曹睿这次的回应相对积极了一些，在给叔叔回信之后，又颁布了诏令，允许各位在外面的亲王，派嫡子到京城参加元旦朝会。但这个政策有条件，就是如果在发生朝堂之上皇帝很小，太后临政的情况下，对于亲王的管制仍然要按照之前的政策来执行。

为什么曹睿对于亲王参政这个事情这么敏感呢？其实曹丕和曹植当年的皇权争夺战就是先例。而历史上这样的事件是层出不穷的，包括汉代的七王之乱等等都是皇室的宗亲发起的战争想要夺得皇权。因为对于一个朝堂而言，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一定是有各种势力的，皇权其实也是这种势力之一，并不是皇权就可以随心所欲。而其他的派别为了斗倒皇帝，一般不会自己出来当皇帝，而是选择皇族，这就变成了皇族之间对于皇位的争夺。所以对于历朝历代而言，皇族对于皇帝而言才最危险，尤其是亲兄弟，自己死了之后有权力继承皇位的更为危险，在历史上皇族之间的血淋淋的斗争其实要比异姓篡权要多得多。所以对于皇帝而言，第一个要防的真的就是自己的亲兄弟。其实后来历史上比较有影响力的八王之乱，李世民的政变等等，都是非常残酷的。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历史，所以历史上各朝代的皇帝才会对亲王的权力进行限制，就是国家养着你，允许你胡作非为，花天酒地，但是不允许你过渡参与政权，否则很可能就变成了权力的斗争，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这个是有道理的。

而曹植之所以上书，并不是因为他生活上出了问题，朝廷不给他钱花了，而是曹丕死后，又燃起了他对于权力的渴望，而这种对于权力的渴望才让他又想要参与朝堂政治，甚至希望翻盘。而对于曹睿而言，父亲和叔叔争权斗争的残酷性就在昨天，即使曹植再打感情牌，曹植的复出对于自己也是异常危险的。因为只要让曹植接触到政治，那么就是无数的投机的势力会来攀附，就会将朝堂的斗争变成派系斗争，如果最终军队等体系也发生分化，一个国家的分裂和动荡就在所难免，这都是有深刻的历史教训的。所以曹睿才要坚决不能开这个口子。其实历朝历代，禁止亲王结交大臣都是非常严格的，只要亲王结交大臣，都有拉拢自己势力，试图谋逆的可能性，这时统治者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对国家稳定的负责，都是不希望看到的。所以曹睿否定曹植的复出，其实不是因为曹植本人好还是不好的问题，而是要恪守一个制度的问题，而恪守这个制度才会让风险最低。当然后来因为皇族的凋零而让司马氏取而代之就是另外的悲剧了。

所以任何国家和任何朝代，政权内部的派系肯定是有的，派系斗争一定也会存在，但一定会通过各种规则，让这种斗争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有其它力量能来制衡这种斗争。而如果一个政权内部出现了权力相差不大的势力，而又很难制衡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斗争就会非常残酷了，暴力，冲突，屠杀实际上都是这个斗争的结果，这也是历史给我们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