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文学和历史中的都柏林丨大隐·五角场人文讲坛

近日，大隐·五角场人文讲坛第三辑第四讲“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文学和历史中的都柏林”在大隐书局创智天地店b1大屏处举办。爱尔兰都柏林大学中世纪文学博士，双语作家、复旦大学英文系副教授包慧怡以自身经历结合《都柏林：沧桑与活力之城》一书，从历史、文学等角度展现了爱尔兰与都柏林的形成过程与特征。

一、都柏林是爱尔兰的缩影

本次讲座的题目是《文学与历史中的都柏林》，但是因为爱尔兰实在太小了，整个爱尔兰的面积跟山东省差不多大，人口四百万左右。所以， 谈到都柏林时就不可能将其从爱尔兰中剥离出来 ，只谈都柏林而不谈爱尔兰。

都柏林是爱尔兰首都，也是它最大的城市，但是爱尔兰所有的城市人口呈指数级下降，第一大城市相当于这里的一个小城镇，而在第二大城镇科克的马路上基本就看不到什么人了。所以， 都柏林虽然不能代表爱尔兰文化的全部，但可以被认为是爱尔兰的缩影 。

关于爱尔兰的建成有两种缘起法。一个说法认为是公元七世纪由高卢人建立的，也有人认为是公元八世纪末到九世纪时，由挪威（今称之为维京人一支）北欧海盗在利菲河岸建成的。不过，这不代表这两批人就是爱尔兰最早的原住民， 都柏林最早的原住民是凯尔特人 ，只不过当时没有留下很好的书面档案，而且当时都柏林的规模也称不上一座城市。

都柏林具有大都会的规模比较晚，它是随着英国1066年诺曼征服开始逐渐兴起的。在都柏林这座城市的茁壮过程中，爱尔兰人对英国人的不断介入是又痛又爱，很多事都是利弊参半。 直到现在，爱尔兰仍是个双语国家，它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和爱尔兰语 。实际上，爱尔兰语作为爱尔兰人的母语，会说爱尔兰语的爱尔兰人已经不到9%了，而这所谓的会说还包括了只会说一个单词的人，全世界能够真正用爱尔兰语进行流利对话的人不到5%，甚至，将爱尔兰语作为一门凯尔特文学的语言去学习的外国人比爱尔兰本土说爱尔兰语的人更多。这些，都跟英国不间断对爱尔兰进行殖民，对爱尔兰语言和文化进行长达三百多年的密集打压是有关系的。

除此之外，爱尔兰语不容易学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爱尔兰语作为一门语言，却同时存在三种方言。二是作为99%的人口都是天主教徒的天主教国家，宗教以及圣徒故事的已经渗透在了爱尔兰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在路上打招呼，如果用地道的爱尔兰语表达，不会像英语那样简单明了的说“你好”，而是要说“愿上帝与你同在”，同时，回答的人不能也说“愿上帝与你同在”，而要说“愿上帝和圣母玛丽与你同在”，这在无形中就增加了语言使用的难度。

讲座现场照片

二、文学和文化中的都柏林

叶芝与凯尔特文艺复兴运动

都柏林是集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是凯尔特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和滥觞，其中最重要的发起人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叶芝 。那么，什么是凯尔特文艺复兴呢？二十世纪初，随着爱尔兰建国，不仅仅要在政治上独立，文化上也有一批作家反对英语霸权、英语垄断，他们用英语写作，希望通过英语滤镜看待爱尔兰文化、力挺凯尔特文化。问题在于，那时候的凯尔特语作为日常通用语已经被断裂三百多年了，连被称为凯尔特文艺复兴之父的叶芝本人都不会说爱尔兰语。在这种情况下，十八、十九世纪的一群学者、语言学家从古爱尔兰语和中古爱尔兰语的四大神话里，选择了海量的爱尔兰神话和民间故事翻译成英语，这些作品的质量非常高， 被公认为是能在质和量上媲美希腊神话的中世纪文学 。

叶芝虽然不懂爱尔兰语，但他是优秀的诗人和作家，他利用前人已经翻译的英语译本，通过自己的语言加工成比较短、比较容易理解、符合现代人审美的内容。今天很多科幻文学、玄幻小说、奇幻小说中出现的物种，例如精灵、食人妖、地精，我们通常会以为是英国产物，实际上它的缘起是在中世纪的爱尔兰传说里，只不过经过英语作家叶芝的过滤之后成为爱尔兰向世界进行文化输出的名片。

另外，叶芝和他的两位同事辛格、格雷戈里夫人，一起在都柏林建造了艾比剧院，前身是爱尔兰国家剧院。他们建立这个剧院的宗旨是从此以后只上演为爱尔兰人民写作的戏剧、讲述爱尔兰题材，逐渐清除英语戏剧的影响，只是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很难。因为那时候如果完全用爱尔兰语演戏连爱尔兰人自己都听不懂，其实是没有观众的，最后导致所有的剧本语言依然还是英语。后来还因为出演一些比较有争议的政治话题，时不时受到当时活跃的轻鹰派新教的政治保守力量的反对和审查，发生过好几起暴动事件。但无论如何， 这座剧院是凯尔特文艺复兴运动、民族文学复兴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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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文学

爱尔兰文学与英国文学、法国文学，或者中国文学不太一样，取决于如何定义 。到底把爱尔兰文学基于以语言来决定、国籍来决定，还是以地缘来决定，会导致被囊括进爱尔兰文学的作家、作品不一样。有一部分非常激进的爱尔兰文学支持者，他们认为爱尔兰文学就是用爱尔兰语写作，这意味着他们会损失90%以上的读者，因为能够阅读爱尔兰语的人实在太少了。但广义的爱尔兰文学，则但凡用英语写作的、是爱尔兰籍或者曾经在爱尔兰度过重要的生活或者处理爱尔兰题材的作家，都可以称之为爱尔兰文学，否则的话，叶芝都不能称之为爱尔兰作家。

爱尔兰最近一位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是希尼，他出生于北爱尔兰，严格上来说，他的出生地是在英国。所以，希尼经常被英国和爱尔兰双方都看成是爱尔兰经验，而不是英国经验的代表人，因为他写的题材是关于爱尔兰乡间生活与本土经验的。但与此同时，希尼也研究中世纪英语文学，比如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他横跨了英语和爱尔兰语。

其实，爱尔兰是个作家辈出的地方，但很多作家在成年期以后离开爱尔兰就不再回来了，这其中包括贝克特、乔伊斯、王尔德。 这些侨居爱尔兰作家在成熟期三四十岁之后，再也没有踏回过爱尔兰的故土，但是他们在异乡不断地书写、反思爱尔兰经验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会看到岛屿经验和世界经验之间的冲突和反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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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与《尤利西斯》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作为现代文学的开篇之作，一直被视为“天书” 。1922年文学史上发生了两件大事，诗歌领域是艾略特《荒原》的出版，小说领域就是意识流小说鼻祖《尤利西斯》的出版。

乔伊斯对自己祖国当年的评价是怀有很大批判性的，他认为爱尔兰文化在1907年是压抑个性，使得正常的艺术没有办法好好发展的。作为本质上是以城市为主题的智性诗人，乔伊斯最早出版的是诗集是《室内乐》，最令人耳熟能详的是《都柏林人》，影响力最大的是《尤利西斯》。 这部小说在巴黎杂志上连载时，包括艾略特、叶芝、海明威，当时欧洲文坛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认为这是一部天才之作 。阅读《尤利西斯》时可以和《荷马史诗》相对照，它进行的是主题上的对应，写的是都柏林的史诗，更是20世纪爱尔兰人的心灵地图和世情地图。

今年是《尤利西斯》出版一百周年，虽然写作于都柏林，但这本书在当时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出版，直到1933年才被平反，这也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关于审查的官司， 它的胜诉标志着文学审查史上的转折点，作家从此以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方法任意书写 。

无论乔伊斯对爱尔兰或者当代都柏林的政治经济情况如何批判，他本人从来没有忘记过爱尔兰给他的东西，以及作为爱尔兰人后裔在文化和文学艺术上的遗产，始终是他非常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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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王子”王尔德

与乔伊斯相同，王尔德也是被爱尔兰人放逐的爱尔兰作家。读过王尔德的作品人会发现，他摆出来的姿态和他这个人一辈子真正活成的样子恰恰是相反的。虽然他写的作品里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反讽、清谈主义，但其实他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当他因为同性恋案件锒铛入狱时，不肯在原则性问题上有任何让步，只是把自己的感情称作不敢道出名字的爱情，以很笨拙的方式捍卫“我并不以我的恋情为耻”，除此之外，王尔德没有做任何对自己有利的辩护，最终活成了他自己童话里快乐王子一样的人物。 王尔德相信的东西和他写作的东西最后形成了高度合一 ，甚至为此搭上了整个职业生涯，虽然他只在监狱中被关了两年，但对于四体不勤的作家来说，已属于毁灭性的打击，出狱后不久就凄惨死去。

很多爱尔兰作家本身的创作、爱情、人生，都已经和这座小小的城市血脉相容，完全融合在一起，没有办法抽离出来 ，离开了这座城市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诞生这样的灵魂，反之也是如此。叶芝《1916年复活节》中的金句写道：“一种骇人的美诞生了”。

讲座现场照片

讲座结束后，包慧怡老师还与现场读者进行了互动 。

我对您的经历特别感兴趣，您在爱尔兰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很长时间，写书、翻译、学习，您有没有一些很特殊的时刻，现在回味起来，和这些作者、作品心神是相通的？

这种时刻挺多的。很多人会觉得小岛国家没有像大城市一样丰富的文化生活丰富，但其实在都柏林，走几步就会遇到一个你曾经读过的作品或者作家经历过的场景。比如HOWTH半岛，这是都柏林人最近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对他们来说，一抬脚，坐两站火车迅速就到了。有一次在那里，我和我的爱尔兰诗人朋友正好路过叶芝童年时候的房子，那不是叶芝的出生地，只是青少年时期寄居的亲戚家，但那个房子门上挂了一个匾额，写着这里曾经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故居。当时我们在门口就很好奇地张望，张望到里面出来了一位老太太，她询问我们是否是来看叶芝故居的，还邀请我们直接到叶芝小时候的房间参观。那个房间特别小，但是窗口正对着爱尔兰海的海面，远处是一座小岛，叶芝青少年时期第一首完整的诗就是在这个窗边写的，那一瞬间，我透过窗子看到的场景和一百多年前他所看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这样的事情在其他地方都很难想象，或许会有拆迁，或许房子朝向会改变，也或许会被当成是很了不起的朝圣的地方收门票，但都没有，反而让文学和诗歌成为了普通人生活中亲密无间的一部分，这种场景是我最感恩的时刻。爱尔兰给我的感觉是一旦走出去，就可以不断地在最意外的地方邂逅到善意，这种善意是特别轻松地表现出来的，叶芝就像是街头暗号一样，彼此说一句话或者微笑一下，其实有一种接上暗号的感觉，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和亲密以读过的书为纽带，这是特别真实、特别爱尔兰特色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每个月，“大隐·五角场人文讲坛”将陆续邀请陈丹燕、于是、徐震宇、李乃清、甘鹏、蔡哲轩、乔争月、陈楸帆等相关领域的作者、学者、译者，结合世界各国的所见所闻，通过对比的方式，展现上海、杨浦以及五角场的城市魅力与街区特色。

来源：社区宣文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