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打响了。我用定向地雷炸,用冲锋枪扫,我拼命甩手榴弹,别人甩一箱,我甩两箱。哈哈!我打死了八个越南兵,我不是熊包蛋!”
1985年10月6日上午,人民大会堂,解放军英模汇报团全体成员,正列队接受国家领导人的“检阅”。在这光荣的队列中,有一位失去左腿、身坐轮椅的一等功臣。
他挺直腰板,保持着军人姿态。这是他负伤躺了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这样坐。
他伸出指头残缺的左手,接受国家主席的问候。这是因为他肘骨粉碎的右臂,至今仍缠着绷带。
他喉咙哽咽着,浓眉下一双彪眼,涌出串串晶莹的泪珠,谁曾想,这位胸挂一等战功勋章的勇士,不久前还是“吃亏的事决不干”的懦夫。
“我叫盛其顺,我是1983年入伍的济南兵,嘿嘿,人家叫我“孙猴子”,说我变得快。”
“我的变化是从上阵地开始的。5月的一天夜晚,我们连向前沿摸进。路好陡。我背着几十斤装备直喘大气,跟不上队了。共产党员、班长张建军,过来就夺我的背包。我心里清楚,这可和平时不一样,这是去打仗,谁的体力好,牺牲的可能性就小。可班长他,这节骨眼上还来帮我。我好感动,党员,到底还是党员啊!”
“刚上阵地,还没站稳,越军一个加强连就向我们发起了进攻。最靠前、最危险的哨位又是共产党员抢着上。有一次激战,越军火力封锁,我们的阵地断粮断水三天了。大家的嘴唇都起了泡。我们排长李宣文,虽然连续三天高烧不退,仍顽强指挥战斗,还把剩下的半壶水让给我们。看着排长烧得起燎泡的嘴唇,我们谁也舍不得喝。”
“排长拿着半壶水,递到我们面前说,我是共产党员,一排之长,要替战斗胜利负责,你们多喝一口,就会增加一份战斗力……”
“他硬逼着大家喝下去。当时,我的鼻子直发酸。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我见到了连长,我意识到不应当片面地看待共产党,我说:“对不起,连长。你放心吧,战斗中我绝不给你出难题。出难题你枪毙我。”
“团政治处一位股长到我们哨位,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希望我们哨位上有一个共产党员。”
“我在日记里写道,阵地上谁是最亲的人?党员!谁是最受尊敬的人?党员!谁是最受欢迎的人?党员!共产党员!”
“后来,越军包围了我们班的阵地。反击前,正在我们班指挥战斗的排长,见每个人都有牺牲的可能,便隐蔽来到各个战斗小组,问每个人有什么话需要给亲人留下。他说,不管谁活着回去,一定要把牺牲战友的遗言转达给连队党支部。这是准备牺牲的遗言,只能挑最重要的一两件讲。”
“战友安星江说,我没有别的愿望,上阵地后,我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如果我牺牲了,请组织上追认我为共产党员!”
“战友姚文敏说,我先后写过五次入党申请书,请组织在战斗中考验我。另外,如果我牺牲了,请转告我的妈妈,请她老人家不要为我悲伤。”
“战友张广玉说,我的褥子下面有十多元钱,如果我牺牲了,请活着的同志替我交最后一次党费。”
“像这样的事,过去我在电影里见过,在书本里也读过。而现在,这些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的战友中。我在想,是什么力量驱使他们这样做?”
“老山的雨,真大。每当下雨,敌人就不打炮了,我们常常钻出洞来,脱光衣裳,让亚热带的暴雨冲刷我们身上的泥垢……哦,十五的月亮,我特别喜欢唱《十五的月亮》,我们阵地上每个人都会唱。”
“火车上,送别我们的乡亲唱起这首歌时我们都掉泪了。人,不能单为自己活着。我要像那些共产党员一样,做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我的生命需要曝光!”
“一号哨位最突前,两位战友负伤了。越军有迹象发动大的进攻。需要补充人。会上,我第一个站起来请求去,可是排长说,这个哨位危险,派个党员去。我急了,冲排长吼,就党员不怕死昨的?我为什么不能去?”
“排长解释说,像这种情况,党员应该上。这是党员的义务。不然,还叫什么党员?还要党员干什么?我失眠了,真憋气,也真后悔,想了很多很多。我过去为什么不要求入党?我要入党!”
“战斗打响了。我用定向雷炸,用冲锋枪扫,我拼命甩手榴弹,别人甩一箱,我甩两箱。哈!我打死了八个越南兵,我不是熊包蛋!”
“战斗结束,趁战友们睡觉,我钻在猫耳洞里,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交给了排长。知道我交上了申请书,大家没有笑话我,反而都来热情鼓励我。政委还专门送给我一本《党章》。我想,过去看党员,我是看他们怎样做。现在,我要在行动上争取达到共产党员的标准。”
“前沿阵地常遭越军炮击,有的地雷引爆了,需要人去补充。那里密密麻麻都是雷,下去埋雷很危险。每次我都抢着去。去了几次后,同志们不让我去了,我就说,我已经有了经验,你们谁也别争啦!这样,我先后下去埋雷二十多次,是我们排最多的一个。”
“我还学会了做饭做菜——给战友们做。过去我可是光吃不做的。我自个儿瞧战友做饭放多少米和水,第一次就做成功了。就是菜炒得太难吃。不过现在好了,班长养伤回来,吃了我炒的菜,直夸呢。”
“那天,越军向我们进攻,战斗最激烈时,班长的哨位没有手榴弹了。这可是关键哨位。班长急得直喊。我赶忙扛起了一箱手榴弹。越军发现了我,一股脑儿朝我投弹、扫射。”
“我不怕,拼命冲过了封锁线,终于把“救命弹”送给了班长,还和他们一起打退了敌人。后来班长握着我的手说,盛其顺,好样的!”
“说到我是怎么受伤的?我觉得没什么可写的,这是我应该做的。那是在8月30日晚上,我担任战斗小组长,带着新战士梁英志守在哨位上。忽然,我发现五六个越军借两棵倒着的大树作掩护,偷偷爬上来了。”
“我连投出四颗手榴弹,还打了一梭子子弹。这时,隐蔽在侧面的越军,向我和梁英志投来一颗手雷。当时我正好在堑壕拐弯处,后退一步就能躲开,但是,当我看到小梁一点没发现危险时,便大喊了一声“趴下!”猛把他推向隐蔽处。“轰”的一声,手雷爆炸了。我全身二十多处受伤,当场昏死过去。梁英志安然无恙。”
“同志们把我抬下阵地后,营长、教导员、指导员都来看我,还问我对他们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意见,请你们指挥好就行。来多少敌人,我们全包圆了。”
“指导员告诉我,党支部已经在8月28日决定让我填写入党志愿书,我听了很激动,说指导员,你放心,我一定用党章的标准要求自己。枪林弹雨我都去!”
“救护队抬我走。指导员哭了,我也哭了。我说,我想连队,别把我抬下去…”
“我不认为自己残废了就是吃亏。我很乐观,我不后悔。现在我是党员了。党员应该帮助别人,和别人同甘共苦,像阵地上的一个馒头,大家分着吃。只顾自己,不好。大家都像亲兄弟一样,世界就好了。”
多么朴实的语言啊,向老兵致敬,向共和国最可爱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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