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京剧院院长：国内不再有一个京剧剧院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杨赤

2017年春晚舞台，杨赤的一曲《盛世梨园美》，揭开了京剧的历史与艺术底蕴。

京剧，这项自始至终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却不经意间被众人遗忘的艺术，再一次走进大众的视野。一个关于京剧的漫长故事，娓娓道来……

辉煌不再

自少年时期拜师学艺开始，杨赤一直将京剧作为自己的事业与生活，认真经营。

2017年，杨赤作为京剧大家的代表，登上了春晚的舞台，那一刻，是杨赤的荣誉，也是整个中国京剧界的荣誉。

只是没有人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大师，竟然也会面临着捉襟见肘的时刻。

春晚结束后，杨赤似乎又回到了无人问津的状态。作为中国京剧界不可替代的人物，杨赤确实在圈子内有着极高的威望。

然而跳出这个圈子，知道杨赤名字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却少之又少。

娱乐文化盛行的时代，意蕴丰富，节奏缓慢的京剧，与人们的需求格格不入。

北京、上海……中国各地的剧院金碧辉煌，依旧在演出，只是真正买票到场的观众，却成为了“稀世珍宝”。

对此，杨赤悲哀地说道：“国内不再有一个京剧剧院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揭露了京剧从辉煌到落寞，在落寞中苦苦挣扎，尝试再次回到巅峰的纠结。

曾经人山人海的京剧剧院，如今门可罗雀。放眼望去，零零散散的几个观众，也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现代社会，几乎没有年轻人涉足京剧领域。

是以，众多京剧的流派，也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机。城市的大小街道，原来播放的《洪湖赤卫队》等片段，已经永远成为历史。

《洪湖赤卫队》

众多年轻人跟唱着流行歌曲，亦陶醉其中。当老一辈人同年轻人提及京剧、戏曲时，对方或是一无所知，或是面无表情地走开。

一切的现象都提醒着众人，京剧已辉煌不再，日趋没落，难挽颓势，是京剧正面临着的棘手的问题。

京剧没落，追本溯源

曾经盛极一时，全民追捧的京剧，为何逐渐趋向于没落？

首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现代社会，京剧不再是一枝独秀。

自清朝至民国，由于技术发展有限，群众的娱乐活动不多，京剧兼有声音与画面，成为群众“看热闹”的最佳选择。

然而近几年来，网络技术飞速发展，各大视频软件，几乎霸占了人们娱乐生活的全部，短视频盛行，快餐文化受人追捧。

京剧受到时间、空间的限制，在繁忙的生活中，显然不是最佳选择。

再者京剧演员水平良莠不齐。曾经的演员，将京剧当作自己的最高信仰，杨赤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杨赤（右一）

少年时期，杨赤的家境并不富裕，唯一的娱乐方式，便是收听收音机。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杨赤确立起对戏曲深深的热忱。后来，杨赤拜当地著名的戏痴为师，正式走上了戏曲之路。

11岁的那年，大连艺术学校开始招生，杨赤凭借着深厚的戏剧功底，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京剧班一员。

按照学校的要求，杨赤开始学习老生，与他同组的，皆是具有多年戏曲经验的老人。

老生扮相

三个月后，京剧班开始考核，杨赤由于患上感冒，状态不佳，被京剧班拒之门外。

小小年纪的杨赤，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挫败，他站在京剧班级的门前，哭得泣不成声，却无一人愿意理会。

阴差阳错下，痛哭流涕的杨赤，引起了京剧大师曹艺斌先生的关注。

曹艺斌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被热爱戏剧的杨赤深深打动。待杨赤一开嗓，曹艺斌更是惊讶无比，认为他是唱京剧的好苗子。

曹艺斌

在老师的引荐下，杨赤拜刘金昌老师为师。他从基本功练起，每天凌晨起床开嗓，不断地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动作与眼神。

练习柔韧性时，杨赤十分痛苦，几次不禁落下了眼泪，却始终强忍着，坚持着。

就这样，杨赤一路成长，从当年默默无闻的小孩子，成为了京剧舞台上的常客。

从11岁到花甲之年，杨赤从未有一刻放弃训练，也从未放下心中对京剧的牵挂与对京剧品质的坚守。

反观如今京剧演员的表演状态，着实差强人意。

杨赤

刘长瑜老师则说，“如今京剧界叫好主义盛行，已经偏离艺术的真谛了。”

短短一句话，揭露了目前京剧演员的现状：沽名钓誉，心有杂念。

京剧演员如若心中追求利益，必然会丧失艺术的纯粹性，想拿出好的作品，更是天方夜谭。既然如此，观众又何必投入时间、精力与财力？

其次如今的京剧表演，大多已经脱离群众，也无法与经济发展并肩前行。从前的京剧演出，经常有着“下乡”的活动。

在有众多戏迷的乡村，乡亲们三五成群，拿着小板凳，早早地等在舞台下。那时的观剧氛围，是京剧的最好时代。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剧院下乡的活动越来越少，京剧作为一种高雅的艺术，开始自我封闭。太多的人认为，下里巴人的乡亲们，根本不懂得艺术的真谛。

渐渐地，部分京剧表演者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他们将自己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只愿意在金碧辉煌的大剧院演出。

然而大剧院演出的费用，却不是人人都能承担起。是以，在精神与现实的抉择中，大多数人选择维系自己的生活，进入剧院观看京剧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更为重要的是，伴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民众的思想得到解放，创新愈加受人追捧。

然而在近百年的时间内，京剧一直固步自封，守住自己的基本程式，没有任何创新，亦不迎合大众爱好的发展。换言之，京剧早已跟不上时代的脚步。

最后，作为京剧的文化容器，京剧剧院有着太多局限性。

一直以来，由于京剧演出收入有限，剧院想要生存下去，只能依靠国家的财政拨款。杨赤领导的大连剧院，从侧面印证了这一道理。

20世纪末，已经在京剧领域闯出一片天的杨赤，成为了大连京剧院的团长。

刚刚接手京剧院时，那里十分贫穷，甚至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道具。

杨赤不忍心见到京剧就此没落，为了获得资金支持，他带人四处拉赞助，却始终杯水车薪。

杨赤（左）

后来，大连京剧院的困境，终于被大连市委市政府发现。为了恢复大连京剧院的辉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扶持与优惠政策，鼓励市民走进大剧院。

与此同时，大连相关部门，也为京剧院拨款。在政府的支持下，大连京剧院摆脱贫穷，脱离即将被淘汰的险境。

大连京剧院转危为安，也向人们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京剧院对政府的帮扶依赖太重，一旦政府收回所有的便利条件，京剧院根本无法养活自己，终将被市场淘汰。

事实上，不止大连，中国各个省份的京剧剧院，都接受着政府不同程度的帮助。

正如李宏图老师所说，“北京京剧院一年拿两三个亿却没有创排出好作品。”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京剧剧院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不破不立，前景光明

2006年，京剧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行列。相关部门希望通过提高京剧地位的方式，让它恢复到原来的生机与活力。

显而易见，这一措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既然如此，在京剧独立于主流文化之外的今天，人们怎样重新爱上它？

首先，京剧的传承，需要创新。在这一方面，老生传承人王佩瑜表现得十分出色。

王佩瑜

18岁的那年，王佩瑜凭借着剧目《失空斩》，跻身京剧名家的行列。然而渐渐地，王佩瑜发现，京剧的观众越来越少。

此时的王佩瑜意识到，想让京剧传承下去，自己必须做出改变。而她改变的第一步，就是打破观众对于京剧“老龄化”的印象。

深思熟虑后，王佩瑜选择参演电影《梅兰芳》。电影中，黎明饰演的梅兰芳与章子怡饰演的孟小冬，颇受年轻粉丝的喜爱。

梅葆玖和王佩瑜分别为他们配唱选段，由于戏曲唱腔太过震撼，引得无数粉丝纷纷夸赞。自此，王佩瑜在年轻一代中打开了名气。

梅葆玖

后来，王佩瑜相继现身《奇葩大会》、《朗读者》等综艺节目，讲述了自己学习戏曲背后的故事，引发了人们的共鸣。

王佩瑜又参加了《跨界歌王》，与杨宗纬合唱《凉凉》。王佩瑜戏曲嗓音的融入，为这首流行歌曲，赋予了全新的感觉。

面对这位横空出世的戏曲传人，观众们赞不绝口。

也正因如此，王佩瑜成功打入年轻人内部，众人纷纷调侃道：“她是不喜欢京剧的人最喜欢的京剧演员。”

漫长的沉寂后，王佩瑜与京剧，都迎来了爆红时刻。

王佩瑜的粉丝们，开始了解戏曲的基本知识，懂得了所谓的老生，也知晓了戏曲中的艺术手段：唱念做打。

王佩瑜

在此过程中，不少人真正爱上了京剧。家长为了培养孩子们的艺术修养，将他们送往戏曲学校，拜师学艺。原本冷清的京剧行业，开始有了回暖的趋势。

其次，王佩瑜的爆红，给京剧行业提供了一个明朗的思路。如今娱乐圈上下，皆在打造明星效应，在京剧界，同样可以打造“名角儿”效应。

通过名角儿与粉丝的对话，将更多的京剧知识传递给大众。

与此同时，名角儿登台演出，“粉丝们”到场支持。在潜移默化的京剧氛围熏陶下，他们原本对偶像的追随，或许会转化为对艺术的偏爱。

京剧票售卖完毕，将给剧院带来大量的收入，如此，剧院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也更有动力为观众带来品质更高的剧目。

这样自然引导的方式，形成良性循环，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

然而在有些人看来，京剧原本是“高岭之花”，是只有有缘人才能听懂的“阳春白雪”。

诸如王佩瑜一般，将京剧这种高雅艺术与通俗艺术结合在一起的行为，是对京剧的玷污。这样的看法，恰巧就是京剧日渐没落的根源所在。

不可否认，京剧身为国粹，遗世独立，是高雅而丰富的。正因为其高雅的身份，才更应该深入群众，深入生活，带动整个社会艺术水平与审美水平的提升。

不能为人民群众接受的文化，纵使再光鲜亮丽，也不是真正的文化。是以，尝试着走出时代与高压殿堂级人物为京剧打造的暖房，是京剧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最重要的一步。

最后，传承与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京剧，需要专门的引导者。

一直以来，“害怕被观众遗忘”，是京剧界永恒不变的话题。为了京剧的未来发展，先辈们付出了众多努力。

梅兰芳《嫦娥奔月》

五四运动时期，梅兰芳曾经尝试改良京剧。他参考古代仕女图中的服装，对传统旦角的扮相进行改革，首演了古装新戏《嫦娥奔月》，与此同时，梅兰芳在舞台上还配合有追光，让观众有耳目一新之感。

梅兰芳之后，亦有梅葆玖等人，在京剧领域不断创新，守护着中国京剧的根脉。如今的接力棒，传到了杨赤们的手中。

将自己一生的热爱都给予京剧，杨赤深知传承与弘扬京剧的重要性。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每年的固定时间，杨赤都会带着大连艺术团的专业人员，前往当地的小学进行文艺演出，坚持“京剧欣赏要从娃娃抓起”的观念。

在正式的演出之前，杨赤会先向小朋友们科普京剧的相关知识，帮助他们建立对京剧的正确认知。

与此同时，杨赤紧跟时事，为京剧赋予了新的生命力。疫情爆发后，社会各界均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为抗击疫情做出自己的贡献，其中也涌现了众多感人至深的人与事。

快递员汪勇，和同事们一起，自发接送金银潭医院工作人员上下班，筑起生命通道。

是以，杨赤以汪勇为原型，创作了一部新的戏曲《公民汪勇》。传统艺术与现代事迹的结合，让无数人为之动容，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戏曲《公民汪勇》片段

如此看来，戏剧的创新，也找到了新的方向。

值得注意的是，京剧确实需要改良，但改良并不意味着颠覆。京剧需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发展，在发展的基础上创新。

唯有如此，中国戏剧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杨赤等人的守护下，在全社会的推动下，“国内不再有一个京剧剧院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现象，将永远被埋藏在历史长河中。

参考资料

【1】杨赤：弘扬“国粹”是我终身的使命.新青年.

【2】“全才花脸”杨赤:坚守梨园献身国粹艺术.黄河.黄土.黄种人.

【3】传承、传播京剧的人——杨赤.中国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