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锅伙》（14）：河畔人家图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当年的大河,河上走船,岸边背纤,船桨在河上划出水路,纤夫在岸边踩出纤道：水面上没有留下桨痕,纤道上刻下足迹。五月的风,六月的雨,风从河筒子绕弯吹下来,催动上行的船又阻碍下行的船,吹乱满河的浮萍四下漂散,萍叶点点恰似过江之鲫。大船上的女人蹲在船尾,弯腰拨开密密层层的萍叶,才能洗菜淘米。船行靠右边走,上行船的女人洗菜淘米脸朝东,下行船的女人洗菜淘米脸朝西。男人站在船头撒尿,女人不回头看不见,不算撒野。

打鱼小船像流水落花铺满河面,上行和下行的大船男呼女唤扯帆而来,打鱼小船又像点水的蜻蜓,惊慌后退,闪开水道。

从河这边踮着脚尖远看河那岸,两抱一楼粗的河柳，细得只像一枝迎风摇摆的三棱草,爬到树上掏鸟蛋的半大小子，小得只像爬在草叶上的蚂蚁。蜻蜓过河三点水，水鸭子过河喘得张大嘴。渡船两岸往返一趟,能做熟一顿贴饼子熬鱼。熬鱼贴饼子的冷灶新抹花秸泥,灶膛里烧的是晒得七八成干的青柴,白茬青皮的柳木锅盖,捂锅的是高粱叶子、蒲苇秆子编成的苫帘,有的更因陋就简,只捂几张荷叶,压几块土坷垃。河水原汁原汤，水里的翠萍绿藻也不剔除,炖出的鱼清香鲜嫩，贴出的饼子金黄香脆。

不但渡船在岸上做饭,长途大船之外的客船、货船和打鱼船,也是上岸起伙。大河在刘家锅伙内外，三盘六绕九道弯,大小船只三出三进刘家锅伙才能下行上返。船绕刘家锅伙一圈要一个时辰,三出三进至少半晌，入村之前船上女子上岸埋锅造饭,出村之后饭菜两熟。吃饱喝足歇个晌,男人浑身充满了力气,又撑船出发,女人也就随船而行。

货船的男人,赤身只拴一条兜裆,打鱼的男人系一条围腰,客船的船伕才穿一条大裤衩子。头上有的戴斗笠,有的套柳圈儿,有的一张荷叶顶头上。船家女子也很粗野,生过孩子的媳妇,都光着膀子；两只n子暴露，公开展览,不怕万人瞩目。

刚过门子的媳妇和没出门子的姑娘，胸前挂一条兜肚,所不同的是未婚的是红布兜肚,绣的是没有开苞的花骨朵儿；已婚的是粉红、豆青、月白布兜肚,绣的是压颤了枝的大花朵,柳下惠路过也偷看。河上行船,漂泊不定,积攒几个钱便想买几亩地,岸上安个家。男人走船,女人种地。刘家锅伙的家家户户,都是水旱两栖人家,所以平日男人少,女人多。

出船的男人,一走十天半月,离乡背井,都无后顾之忧,撂在家里的女人,不怕有人撬门跳墙钻窟窿。刘家锅伙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夹着一道道篱墙,篱墙上插满酸枣杈子,葛针如刺,刺穿皮肉。更有庄头刘二皇叔,一夫当关,万人难进。刘家锅伙在县衙门册上无名,只算邻村的一个藩属。只因头一个上岸落脚的是刘二皇叔,邻村皇粮庄头黄马褂儿,就借姓赐名叫刘家锅伙。

刘二皇叔出家为僧十一年,从小到大扛长工；放过牛,浇过园,种过地,耕、耩、锄、耪无所不通,赶车、撑船也无所不能。除此之外,他还学得一身武艺,能吹一堂响器,会念十部佛经,识得上千个字。

师父一死,师兄当家,待他十分刻毒,每日干牛马活吃猪狗饭,还拿他当赚钱的工具,谁家有红白喜事,都派他敲锣打鼓、吹笛子,他只不过吃几顿饱饭,挣来的钱分文也不给他。野台子戏班跑码头,文武场缺把手,也到庙里雇他顶缺。

师兄常把他租出去,一租就是几个月,也就顾不得佛门的清规。他跟随野台子戏班东西南北转四方,日久天长学会了吃荤、喝酒、赌钱、票戏。师兄正抓他的短,诬他犯戒,将他除名。他还了俗，在戏班里打杂儿。

戏班里的女角,卖艺又卖身,却必须保留一个皮肉清白的黄花闺女,专门扮演贞女、节妇、圣母、仙姑,平日吃素,不施脂粉,不苟言笑,守身如玉,直到人老珠黄,才能出嫁。刘二皇叔打杂的这个戏班,就有这么一个小旦,名叫秋灯,俏眉俊眼鸭蛋脸儿,只是没有一条好嗓子,祖师爷不赏饭。不但没有唱工，而且没有做工；扮演一句台词也没有的丫环宫女，也不知手该放在哪里,脚该站在何处。

然而,她天生有个风韵高贵的架子,扮个丫环比小姐更神气,扮个宫女比皇后娘娘还尊严,也就没有一个主角找她配戏。戏班里不养闲人,班主就叫她当这个活道具。每逢上戏,必须沐浴,入夏以后就到大河里洗身。秋灯出浴得有护驾,护驾的不能是男子,也不能是脏了身子的已婚女人，只能打发刚买进班里的小丫头陪伴。

但是,荒村野店,渡口码头,多的是流氓地癞,过往行人有君子也有小人,免不了贼眼偷看,调戏挑逗。伴浴的小丫头们一见这些歹徒的神头鬼脸,就被吓得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泡在水中的秋灯玉体？班主怕秋灯被破了身给戏班带来晦气,就想到刘二皇叔像个铁罗汉石头人，给秋灯保镖,可信可用。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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