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金棕榈，是我最糟糕的事

作者：Ryan Gilbey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Guardian

（2022年7月1日）

穿着 印有 法斯宾德 形象 的 T 恤去 采访 维姆 · 文德斯，是不是很不礼貌？ 显然没 有 。 文德斯说： 「 啊， 赖 纳！ 」 当他看到我的 衣服 ，充满了喜悦之情。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 「 我 还是很遗憾他那么早就去世了。 」

我们在寇松影业位于的伦敦办公室，这家公司如今正忙于发行文德斯八部修复版的影片，其中包括斩获戛纳金棕榈大奖的《德州巴黎》（1984）和戛纳最佳导演奖的《柏林苍穹下》（1987）。

这位76岁的导演留着银色的短发，他充满好奇的眼睛在蓝框眼镜后面闪闪发光。他的T恤上印有一副红蓝相间的3D眼镜；他拉开衬衫，像超人一样展示他胸前的「S」，这样我就能看到它。

文德斯显然是3D技术的支持者，他用这种制式拍了几部电影，其中最被人熟悉的就是《皮娜》（2011），这是关于舞蹈大师皮娜·鲍什的纪录片，从舞台到街道、公园和公共交通工具上，到处都是舞蹈。

我们在一间会议室坐了下来，文德斯回想起1982年6月的一天，他听说法斯宾德——这位生活艰难的朋友和同代人去世了，享年37岁。

「清晨，我从夜班火车上下来，离开慕尼黑的车站。我看到了头条新闻，然后我坐在车站的台阶上，像个婴儿一样哭了10分钟。」他发出一声叹息。「赖纳把自己累死了。当我意识到他服用的安眠药、兴奋剂和镇静剂的数量时，我对他很生气。任何人都应该警醒他，他不可能永远这样活下去。」

尽管在风格上彼此不同，但文德斯、法斯宾德和沃纳·赫尔佐格都是60年代末和70年代德国新电影运动的先锋。「当我们开始工作时，德国传统电影已经死了。没有任何行业会支持我们。正是我们的相互温暖和支持，使我们得以坚持下去。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在自己的国家出名，直到我们都在伦敦、纽约或巴黎获得了评论界的支持。你必须先在其他地方获得赞誉。」

文德斯是杜塞尔多夫一名外科医生的儿子，他先去学了医，后来学了哲学，最后在慕尼黑的电影电视学院毕业。他的毕业作品《城市里的夏天》（1971）的配乐来自奇想乐队，风格上则直接受到了约翰·卡萨维茨的影响。「卡萨维茨是我当时心目中的英雄。」文德斯说。

随后，文德斯拍摄了《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他将这部电影它描述为「没有悬念的希区柯克式的影片。」对《红字》的改编不仅是一次失误，而且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没有拍遗产电影的天赋。这是个穷酸版本的大卫·里恩式的影片。我已经拍了三部电影，它们都是我想要拍的那种电影。我当时想：『我要放弃这一切。如果这就是电影制作的话，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正是在这样的心绪中，《爱丽丝城市漫游记》（1974）诞生了，它讲述了一名德国摄影师无意中成为了一个美国小女孩看护人的故事。影片的镜头从一架从头顶飞过的飞机开始，以一辆穿行于乡村的火车的俯视镜头结束。

文德斯通过此片创立了一种新公路电影的风格，其特点是以摄影师的视觉作为中心视点，并有着摇滚的内核。它的影响力一直持续到今天：华金·菲尼克斯主演的《呼朋引伴》实际上是它的翻拍之作。

文德斯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就踏上了行程，他和他的演员们从纽约到阿姆斯特丹，再到伍珀塔尔和慕尼黑，在路上拍摄。「我们就按照旅行的时间顺序进行拍摄，这使得一切都变得不同。这让我们自由自在，不受他人的限制和束缚。

我一直认为《爱丽丝城市漫游记》是我的第一部电影，因为这是第一部纯粹属于我自己的电影。」这种自由的体验是如此令人满意，以至于他和他的摄影师罗比·穆勒立即在《歧路》和《公路之王》中重复了这种体验。「我当时想：「电影已经给我带来了这么多，还有什么必要做其他事情呢？」

他将自己的制作公司命名为「公路影业」（Road Movies），而公路电影的元素甚至在《德州巴黎》中也有体现，尽管该片基本上是对西部片（文德斯最喜爱的类型片）——特别是《搜索者》的一种慵懒的展现。

哈利·戴恩·斯坦通将约翰·韦恩的斯泰森帽换成了一顶破旧的红色棒球帽，他是一个独行侠，从沙漠中走出来，追踪一个「被偷走」的女人（在本片中，和他分居的妻子在一个风俗店里工作，由娜塔莎·金斯基扮演），在结尾，他和韦恩一样，再次消失在荒野之中。

吕迪格·福格勒在《爱丽丝城市漫游记》中饰演了一个偏爱使用宝丽来相机的摄影师（正如文德斯不久后成为的那样），该片的第一句对白是由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对他说的。「嘿，先生，你拍这些照片是为了什么？」我向文德斯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拍这些电影？

他回答说：「我试图成为某些事物的见证人。我试图将我所看到的东西捕捉和保存下来。在我的电影中，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想要储存这些事物的感觉：风景、房屋、人物。拍摄的行为是如此珍贵。摄影师——我自己，也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些照片和电影会留下来。」

他把在柏林墙倒塌前三年拍摄的《柏林苍穹下》描述为「对一个不再存在的城市的纯粹记录。」然而，他的保护意识在热门纪录片《乐土浮生录》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电影中，众多古巴自身音乐家的音乐被电影配乐师莱·库德重新介绍给了世界。莱·库德也为《德州巴黎》谱写了凄美的音乐。

「我的电影从一开始就有纪录片层面的考量，」他解释说。「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认为我制作的大部分剧情片——特别是《爱丽丝城市漫游记》和《公路之王》——似乎它们本身就是纪录片，只不过我把它们当做剧情片来拍。《乐土浮生录》则像是一个童话故事。莱·库德第一次给他们打电话时，这些人正在哈瓦那擦着皮鞋。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很穷。到最后，当他们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时，每个人都站在座位上为他们鼓掌，就像在欢迎披头士乐队。如果把《乐土浮生录》当作剧情片来编写和拍摄，那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随着时间的流逝，文德斯慢慢也学会了见证许多人的离去。文德斯说：「特别是《乐土浮生录》，一想到这部片子，我感到很痛苦，因为几年内，他们都离开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这是他不得不习惯的一种感觉，因为他的电影中的许多演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近是威廉·赫特，文德斯的科幻史诗《直到世界尽头》的主演。

在他之前，哈利·戴恩·斯坦通和迪恩·斯托克维尔也去世了，他们曾在《德州巴黎》中出演了一对兄弟。以及布鲁诺·冈茨，他在《美国朋友》中扮演不情愿执行任务的杀手，在《柏林苍穹下》及其续作《咫尺天涯》中扮演变成人类的天使。在这些离开的伙伴里，还有索尔维格·多马尔坦——她在《柏林苍穹下》扮演那个让布鲁诺甘心留在人间的杂技团女演员。

至于《神探可伦坡》的主演、卡萨维茨最爱的演员彼得·法尔克——他在最后一刻加入了《柏林苍穹下》，在电影中扮演自己——文德斯和副导演克莱尔·德尼（她很快也开始了自己的导演之路）意识到这部电影需要一丝幽默感。

「他是一个多么活泼的人。我拍摄了很多已经不在我们身边的人，因为我很早就开始拍摄，并在中间和一些资深的电影人一起拍摄。如果你现在看到他们，你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他们曾经的银幕岁月。这是电影的能力之一：使人不朽。」

《柏林苍穹下》让文德斯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但不是和戛纳所有的记忆都是美好的。多年来，斯派克·李对文德斯都怀有不满，因为后者在1989年以评委会主席的身份将金棕榈奖授予了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性、谎言和录像带》，而不是他的《为所应为》。

不过这段过节好像已经也随着时间消散了——斯派克·李在2018年告诉CNN，「这件事早已被遗忘。文德斯先生是一位伟大的电影导演，和平与爱最重要。」但文德斯非常清楚，为一部电影付出汗水，然后看到它残酷地不被赏识是什么感觉。

《乐土浮生录》、《皮娜》和《地球之盐》（他拍摄的关于摄影师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 的纪录片）都获得了奥斯卡提名，而他近些年拍的剧情片，比如与丹尼斯·霍珀合作的《帕勒莫枪击案》、与山姆·夏普德和杰西卡·兰格合作的《别来敲门》、与米歇尔·威廉姆斯合作的《迷失天使城》以及由詹姆斯·弗兰科和夏洛特·甘斯布主演的《一切都会好的》都受到了西部片的影响。

文德斯是否经历过和斯派克·李一样的愤怒和挫折感？「当然有，这发生在《帕勒莫枪击案》上，」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它是在戛纳电影节的最后一天放映的。评论家们都很疲惫，也很虚弱。它被批评得七零八落；它根本没有机会。《不要敲门》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但我之前的电影曾有过很好的反响，所以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成功并不总是直接来到人们的身旁。

当《德州巴黎》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奖时，他说：「事后很糟糕。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它在我的生活中造成了巨大的空白，因为每个人都希望我再拍一部这样的电影，而这恰恰是我最不愿意做的。」

为什么他最近的电影没有和普通人产生联结？他说：「有些电影领先于它们的时代，」他说。「有些则晚于时代。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有时，它们永远不会联系在一起。」他把自己古怪的喜剧剧情片《百万美元酒店》归为了后者，他和博诺共同编写了剧本，梅尔·吉布森在片中扮演一位直来直去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当吉布森称这部电影 「像狗屁一样无聊」时，这部电影的前景令人堪忧。「哦，梅尔毁掉了这部电影，」文德斯说。「他在片中演得非常好。他也这么认为。但他的下一个项目是《偷听女人心》，他自己团队里的人说：『如果你想放弃《偷听女人心》，那么就只能留下《百万美元酒店》——这对你没有帮助。他决定转而反对这部电影。最终它没能经受住打击。』」

回望文德斯在《爱丽丝城市漫游记》之后拍摄的作品，无论它们是被观众喜爱、被厌恶还是忽视过，文德斯都知道它们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即使《直到世界尽头》也是如此，该片最初在1991年以合同要求的三小时剪辑版（文德斯称之为「读者文摘版」）发行，但现在有了接近五小时的导演剪辑版。

今年晚些时候会有一套文德斯全集的蓝光碟面世，观众将能够更容易地观看他的早期作品，这些电影相互渗透且彼此呼应。伍珀塔尔的单轨列车在《爱丽丝城市漫游记》和《皮娜》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而鲍什的舞者在开放空间表演，却被冷漠的公众所忽视，就像《柏林苍穹下》中的天使与无知的民众混在一起。

当他们比较着他们的感情和对人类的观察时，这些天使看起来就像导演本人的银幕代名词一样：富有同情心、好奇心、时刻关注着普通人的生活。他对他们有任何亲近的感觉吗？「我觉得有很多亲近感。我觉得他们看待我们、城市和其他人的方式与我对待电影制作的方式非常相似。」他笑了笑。「用一种充满爱的眼神来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