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金庸】阿珂：明末清初中原百姓的命运投射

《鹿鼎记》是金庸先生的封笔之作，这部书是一部武侠小说，同时也是一部政治小说。鹿和鼎都是中原天下的象征。这注定是一个围绕着政治权力而讲述的故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句话在书中一个人物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就是阿珂。

阿珂这个人物，乍一看是个傻白甜。其实，她寄托了金庸先生对明末清初的中原百姓最大的悲悯。这个人物的每一重身份设定都有其政治含义。

阿珂的生母是“天下第一美女”陈圆圆，生父是前明朝的反贼“闯王”李自成。陈圆圆后被“天下第一汉奸”吴三桂掳走，吴三桂成为了阿珂的后父兼仇人。她的师父兼养母是前明公主九难。长大成人后，阿珂被韦小宝看上，拼命追求。韦小宝是当朝大清皇帝的使者。而她所倾心的人，则是台湾郑氏家族的后人郑克爽。郑克爽则始终以反攻大陆，夺取汉人政权为终身己任。这些人都是阿珂身边的争夺者。错综复杂的纠缠在一起，决定了阿珂漂泊而磨难的命运。就像明末清初的中原百姓一样，这是作者总体的铺陈思路。

身世飘零的绝色母女

阿珂是个美女无疑。她是《鹿鼎记》整部书中，除了母亲陈圆圆之外最漂亮的女子。这也是她最大的资本。

书中原文，韦小宝一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胸口宛如被一个无形的铁锤重重击了一记，霎时之间唇燥舌干，目瞪口呆，心道：“我死了，我死了！哪里来的这样的美女？这美女倘若给了我做老婆，小皇帝跟我换位也不干。韦小宝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不管怎样，非娶了这姑娘做老婆不可。”

当然，她的母亲是个更为美貌的女子。她母亲有多美，书中的描述是：韦小宝见到她脑袋一片空白，茶水洒在衣服上都没有察觉。在韦小宝眼里，阿珂只有她母亲一半美。而这么绝色的母女两个人都是极其苦命的。

书中，陈圆圆自述，“我在明朝皇宫里，被崇祯皇帝看到。黄昏时临幸，赞叹我的美貌。第二天皇帝没上朝，一直在寝殿中陪伴着我，叫我唱曲子给他听，为我调脂抹粉，拿起眉笔来给我画眉。他答允要封我做贵妃，将来再封我做皇后。他说从今以后，皇宫里的妃嫔贵人，再也没一个瞧得上眼了。”而后皇帝上朝回来，冲她发火，说她是“误国的妖女”，“说我在宫里耽了三天，反贼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李自成打到北京，明皇宫被攻破，陈圆圆出宫成为了周国丈府里的一名歌姬。吴三桂看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要去撕她的衣裳。之后吴三桂投降李自成，陈圆圆随即被上贡给了李自成。李自成颇为得意的跟人说，“他虽然败退，但平生做过三件得意之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过皇帝，第三是睡过了天下第一美人。”而第三个是最得意的。

陈圆圆就这样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人争来抢去。这些人都不过想占有一个“天下第一的美貌”。通过这个来证明自己的威风和得意。阿珂也一样。她的美貌一下就吸引住了韦小宝。为了追她，韦小宝特意拜独臂神尼-九难师太为师。就是为了跟着她们，一路上照料，好找机会接近。为了娶到阿珂，他几次三番戏耍郑克爽。最后还不惜用迷药迷晕她，跟她发生关系。好把生米煮成熟饭。应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韦小宝对她并没有真心，不过是占有。阿珂最多算是他征服的一个“高级玩物”。占有之后，也不太珍惜的。韦小宝和他的7个老婆之中，只有阿珂是和他在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发生了关系，从而嫁给他的。在其他6个人当中，作者对他们的感情来路都进行了详细而有耐心的铺陈。但阿珂这是没有的。韦小宝看到她漂亮，就要娶她。这只是一种原始的生物冲动。他们两个人是没有感情基础的。阿珂叫韦小宝“淫僧”。韦小宝对于这个费尽心思要追的绝色美女也是张口闭口就是“阿珂这个贱人”。

此外，韦小宝不尊重阿珂还有一点铁证，那就是韦小宝并不在意阿珂的贞洁。当年双儿女扮男装混在军营跟韦小宝上少林，张康年他们对双儿亲热一些韦小宝都要黑脸。对于阿珂，只要最终能得到就行，旁人有没有染指过，不重要。韦小宝之所以这么对待阿珂，是因为从他内心来说，觉得这个女人不值得被真心对待。

周围的人个个都在争抢陈圆圆和阿珂，但唯独没有人在意她们本人的感受。作者暗喻，就像这些人都在争夺中原的最高权力，也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中原百姓的幸福安定。当年的中原，土地广大，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有着悠长而灿烂的文化。像极了一个绝色美女，对各方政治势力来说，真是有致命的吸引力。“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而她们自己却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最终都是身世飘零。

阿珂无脑的暗喻

阿珂这个人物设定，比陈圆圆要更绝的一点在于，她真的没有什么脑子。这种设定显示了作者极为深厚的功力。

在书中，阿珂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对的选择。她看人只看表面，拜金又势力，很容易被人利用。遭人利用、背叛之后，她立即转而投向自己曾经颇为不齿的人。期间转换之迅速，没有任何铺陈。证明此人不仅无脑，而且还毫无原则。可惜又可叹。

阿珂也知道美貌是自己的资本。最初，她看到多金又身居延平王世子身份的郑克爽，就想把注押在这个人身上。她为了要跟郑克爽，从大陆追到台湾。期间，不惜多次对韦小宝痛下杀手。但郑克爽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过她，对阿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自己母亲两句话，就能随意打发她走。在被“心上人”抛弃之后，她迅速转投韦小宝。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自己后半生找靠山，而并非找一个想要真心相待的人。

在韦小宝的7个老婆之中，她是因为被强奸而后怀孕才顺从了韦小宝的。这种理由应该说匪夷所思。按照这种逻辑，天底下被人强奸过的女子都该嫁给强奸犯。可见此人毫无判断力。她的无脑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

阿珂思想上的缺失，三观的歪曲，内含着作者的隐喻。所指是，明末清初的中原百姓因为缺乏思想上的灵魂领军人物，而成为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进而毫无战斗力，只能沦为乌合之众。无论是天地会、沐王府，还是台湾的郑家，他们的反清复明注定都是失败的。他们连拥立谁都达不成一致的共识，各自怀着私心，所以打的旗号个个都不同。因为一点点江湖恩怨，还要相互厮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做颠覆当今王朝的大事。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在折腾一番之后，各个门派只能各自散去，屈从于当今朝廷。物华天宝的中原，终成了满人朝廷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