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葬礼后，英联邦将分崩离析？共和派发起游行，成员国各有打算

文/程靖 徐亦凡

编辑/漆菲

当地时间9月20日，英国女王国葬次日，英国反君主制团体“共和国”（Republic）又“开炮”了。这次他们质疑的是媒体给出的“流量”数字——葬礼前，一些媒体引用数据称，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国葬将是英国历史上最多人观看的节目，观看量预计超过40亿人次。

该组织发言人说，他们希望媒体不要再传播这些“胡说八道的信息”，应对君主制进行严肃、真实的辩论。

和其他英联邦国家的反君主团体不同，“共和国”在国殇期内全然没给女王留情面。在她逝世后的十天内，该组织不仅印制了针对国王查尔斯三世的“不是我的国王”“废除君主制”等字样T恤，也大力谴责英国警察逮捕反王室抗议者的行为。他们还打算在查尔斯三世未来的加冕礼上举行抗议活动。

英媒形容，伊丽莎白二世是将各方黏合在一起的“胶水”，随着她的去世，英联邦甚至是英国自身分崩离析的风险显著增加。近期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约10%的英国公众认为，查尔斯三世上位将是英联邦的终结。

女王一生优雅稳重、恪尽职守，这种光环为英国屏蔽了许多杂音。当她逝世后，现存英联邦王国之一的安提瓜和巴布达即刻提出要对废除君主制进行公投；英国老牌盟友澳大利亚也将再度讨论“共和化”进程；印度人呼吁英国返还当年抢走的财富和珠宝；在前殖民地国家，要求英国清算殖民历史的呼声渐起……随着“英国的基石”陨落，海面下暗流涌动，英联邦又将何去何从？

共和派内有人沉默、有人抗议

过去的十天，英国伦敦目之所及处，尽是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肖像。

从伦敦泰晤士河岸到圣詹姆士公园，再到白金汉宫，华人白女士和家人抱着一束鲜花，走了整整三个小时。白女士在英国生活了20余年，由于难以花上数十个小时排队瞻仰女王的灵柩，她选择去女王生前的居所前献上一束花，以示敬意。

白女士告诉《凤凰周刊》，走在伦敦街头，周围环绕着来自英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口音：让人听不太懂的英格兰中部口音、苏格兰口音、威尔士口音，还有美国口音；排队瞻仰女王灵柩的人群来自不同种族，最多的是白人，也有黑人、印巴人和像她一样的黄种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外，她见到两个“安营扎寨”的家庭，一家是黑人，一家是白人。

白女士感慨道，刚来英国时，她只将王室看作童话故事里不太真实的人物，随着对王室日常生活和职责的了解，她慢慢对这群人心生敬意，尤其是伊丽莎白二世：“现代英国有很多人质疑王室存在的意义，因此女王的角色非常不好当。”

当亲眼看到民众自发排成的长龙，搭帐篷睡在街头的人群，乃至白金汉宫门口堆积如山的鲜花和卡片，她见证了一种普遍且浓重的哀伤，“这种感觉是从媒体报道和别人口中无法体会的”。

据白女士观察，悼念女王成为大部分英国人这十天来唯一关注的事情。“就连我身边那些不甚支持君主立宪制的年轻人也是一样，他们知道，此时继续举行（抗议王室的）活动是对逝者的不敬。”

9月13日，澳大利亚反君主制团体“澳大利亚共和运动”（ARM）在社交媒体发表声明称，将在女王逝世的哀悼期内暂停所有活动。

这也是为何不少人对于一些共和派人士在哀悼期间的做法嗤之以鼻。

早在今年6月女王禧年庆典期间，“共和国”就发起过“不要再来一个70年（Not Another 70 Years）”运动，呼吁废除君主制。他们还在多地投放广告牌，上面写着“让伊丽莎白成为最后一任（Make Elizabeth the Last）”的口号。

9月14日，一个名为“愤怒爱尔兰青年”的网友在“共和国”的社媒主页上提议：“能不能在女王葬礼结束后，举行一场大规模的反君主制游行？”该提议得到300多个点赞。

有网友建议，可在英国议会大厦外的克伦威尔雕像旁举行游行。克伦威尔曾在17世纪的英国内战中击败并处死查理一世，短暂废除了君主制。尽管未能在英格兰建立起长期的共和制，他仍被民众视为反对英国保守势力的象征。

哀悼期间，英国警方逮捕了多名抗议君主制的活动人士，引发外界对英国政府维护言论自由的质疑。在牛津，一位名为西蒙希尔的活动人士在街头反对查尔斯三世成为君主，他在大喊“谁选举了他”后被戴上手铐。另一名举着反君主制标语的女性在爱丁堡的圣吉尔斯大教堂被捕，伊丽莎白二世的灵柩在运往伦敦前曾存放在此。

9月12日，律师保罗·鲍尔斯兰在英国议会外接受警察的询问，他当时拿着一张白纸，计划写下“不是我的国王”的标语。半岛电视台称，“不是我的国王”（NotMyKing）已登上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话题。

英国首相特拉斯的发言人布莱恩对此表示，“虽然对于英国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全国性的哀悼期，而且确实是悲痛的时期，但抗议权仍是一项基本原则。”但他指出，应该由警方决定“在个别情况下怎样做才是合适的”。

近期的民调显示，英国王室面临支持率下降的问题。英国历史学家谢尔顿说：“最大的问题是，当女王过世……查尔斯三世能否在这个国家保持这种突出地位？”

他指出，十年前的民调显示，高达75%的民众支持并重视君主制，现在这个数字下降到62%。他认为，如果支持率低于50%，君主制时代将会被淘汰，“到时会有一位民选的国家元首”。

但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忻华看来，目前英国并不具备取消君主制的条件。他解释道，一是反建制、反权威、反精英的政治力量足够强大，已经动摇了既定的政治格局；二是社会内外矛盾足够尖锐，迫使所有社会阶层都认为需要改变现状；三是出现某个具有导火索性质的突发事件，“这三样条件必须同时出现，才有取消的可能性”。

抛弃君主制，加勒比岛国走在前列

作为英国殖民历史的传承，如今的英国君主同时是15个实行君主立宪制的“英联邦王国”的国家元首，这些国家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和10余个海岛国家。其中加勒比海国家在抛弃君主制方面走在前列。

9月10日，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正式登基后，人口为9.8万的英联邦王国成员安提瓜和巴布达（下称安巴）在首都圣约翰举行仪式，签署文件承认查尔斯三世为新任国家元首。

但仪式结束后不久，该国总理贾斯顿·布朗就提出脱离英国君主制的计划。他在接受采访时称，安巴计划在未来三年内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要脱离英国君主并成为一个共和国。目前布朗所属的安巴工党在议会中占据绝对优势，这意味着启动公投只会是时间和程序性问题。

安巴岛位于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岛北部，由安提瓜岛和巴布达岛两个主要岛屿及周边较小岛屿组成。这两个岛屿分别在1632年和1678年被英国占领为殖民地，并在1871年被划入英国背风群岛殖民地。英国殖民当局曾在当地建立了大量甘蔗种植园和制糖厂，实行严格的肤色和种族等级制度，还专门设立法案确保殖民者能得到“稳定的劳动力供应”。

该国于1958年加入西印度联邦，又在1967年成为英国的联系邦，实现内部事务自治，但外交和国防事务仍由英国管辖。最终在1981年11月，安提瓜和巴布达宣布独立，成为英联邦的一员。

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英国研究中心智库研究员李冠杰向《凤凰周刊》指出，由于英联邦56个成员国里仅有15个国家仍保有君主立宪制，以安巴为首的加勒比海国家致力于推动“共和化”，多半是执政党顺应世界潮流而提出的主张，其目的是为了巩固自身的执政地位。

不过，布朗在受访时坦言，公投脱离英国君主制目前不是一个急迫的议题，该国民众并没有展现出“重大的情绪反应”，“我想大多数人可能懒得去考虑这件事”。

布朗表态的同时，安巴政府发言人告诉法新社，尽管英国君主对安巴的统治是“程序性”的，脱离这种控制仍是一种精神象征，“公投的主要目的是对安巴人民产生心理上的影响”。

对于是否依靠公投脱离英国，岛上居民持不同态度。安巴时装设计师兼歌手理查森表示，他不认为这是个坏主意，对公投持开放态度；19岁的学生辛克莱则说，首都一些建筑年久失修，举行公投将造成资源浪费，他更希望国家拿钱用于发展，而不是建立所谓“国民精神”。

2021年，同为加勒比岛国的巴巴多斯宣布转型为共和国，成为近30年来第一个废除君主立宪制的英联邦王国。上一个与英国王室切断关系的国家是1992年的毛里求斯。而在上世纪70年代，圭亚那、多米尼加、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亦接连转型成为共和国。

巴巴多斯的变化多在命名方面，例如警察队伍不再带有“皇家”称号，“骑士”等王室荣誉被“巴巴多斯自由奖”所取代。不过，美国艾默里大学拉美和加勒比海研究学资深讲师戈达尔（Robert Goddard）撰文指出，对一个民族国家来说，国家元首的“符号意义”很重要，这代表“去英国殖民化进程的顶点”。

在走向共和制之前，巴巴多斯决定移除首都国家英雄广场上英帝国海军上将纳尔逊的雕像。戈达尔说，纳尔逊被称为“英属西印度群岛的保护者”，他所“保护”的是一个白人种植园主拥有特权的社会，如今的巴巴多斯要满足的是29万黑奴后裔人口的需求，社会结构与过去天差地别。

更实质性的变化早已发生：巴巴多斯自2005年起不再将英国枢密院司法委员会作为最高司法机关，而是转向加勒比上诉法院。英帝国时期，枢密院司法委员会曾受理全球约五分之一人口的上诉，现在受理的范围仅占全球人口的0.1%。

在上世纪60年代起的黑人民权运动及近年来“黑命攸关”（BLM）运动的影响下，这些黑人为主体的国家希望摆脱殖民统治的历史阴影，独立于外部势力，享有充分主权。

也因此，废除君主立宪制的呼声在加勒比地区可谓“一呼百应”。今年春季，英国王室出访牙买加、伯利兹等国家时，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曾被牙买加总理霍内斯当面告知，该国希望迈出“完全独立”的一步。霍内斯的话受到牙买加国内反奴隶制人权活动家的欢迎。

澳大利亚有想法，其他大国难随其后

除了加勒比岛国外，传统上与英国人联系深厚的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也纷纷讨论“共和化”的可能性。

今年6月，澳大利亚刚刚履新的“共和国事务助理部长”马特·齐索斯威特告诉英国《卫报》，“随着女王迟暮，是时候对澳大利亚的未来展开严肃讨论了。”

“共和国事务助理部长”是今年当选的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设立的全新职位，专门负责转型共和国的过渡事宜。他的主要职责是“教化”，即向公众普及澳大利亚宪法修订和英国王室作为国家元首的相关知识，并开展关于澳大利亚是否该留在英联邦的对话。

阿尔巴尼斯本人是坚定的共和派，其所在的工党纲领中有建立共和制的部分。不过他在竞选期间承诺，不会在第一个任期内发起公投，而是在自己连任后再进行。

女王去世后，阿尔巴尼斯宣布将今年9月22日定为一次性公众假期，并列为全国哀悼日，让民众向女王表达敬意。在接受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内幕》节目（ABC Insiders）采访时，他被问及“是否会将脱离君主制一事提上议程”时称，“现在不是谈论我们政府制度的时候”。

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约54%的澳大利亚人支持脱离英联邦。一周以来，“共和国”一词也在澳大利亚地区的推特上成为热门话题。

白金汉宫宣布女王死讯后不久，“澳大利亚共和运动”发布声明，呼吁“建立共和国”。声明还指出，女王本人也“尊重澳大利亚人民的自决”。

这是由于1999年11月，澳大利亚曾就共和制问题举行过公投，当时女王也支持澳大利亚人有权选择其制度，但除了首都堪培拉，公投在其他州都没能过半，最后未能通过。当中一大原因是，共和派内部就总统的产生方式和权力问题产生了较大分歧。

在李冠杰看来，澳大利亚对共和制的推动，更像是政党间对于政治体制改革主导权的争夺，“一旦公投决定迈向共和国，意味着主导这件事的政党将带领国家走向新的阶段，它能在几年或十年的执政期内争取到更多权力”。

相比于澳大利亚，英联邦其他大国的“共和化”进程则要缓慢许多。

在新西兰，去年的一份民调显示，47%的人支持在后女王时代维系君主制，三分之一的人表示反对。9月12日，新西兰总理阿德恩公开回应说，女王去世后，新西兰政府不会采取任何旨在把该国变为共和国的举措。阿德恩称，她认为新西兰最终会成为一个共和国，此事有可能在她的“有生之年”发生，但对于她领导的政府来说，当前有更为紧迫的问题要去处理。

在加拿大，有共和派人士认为，世袭君主制的本质与加拿大推崇的平等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背道而驰，国家元首是外国人一事削弱了加拿大人的民族自豪感，延长了“加拿大仍是殖民地并服从于英国”的感受。另一方面，讲法语的魁北克民族主义者长期以来以君主制为靶子，鼓动在魁北克省成立独立共和国。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PR）引用近期的民调称，虽然仅有35%的加拿大人支持君主立宪制，但这不意味着加拿大就能很快走向共和制。

英国约克大学法学教授阿兰·赫金森对此解释说，加拿大联邦宪法规定，宪法中任何与王室地位有关的修订都需要经过联邦政府及所有州政府的同意，但这一点在加拿大很难实现。加拿大《环球邮报》担心，如果开启修宪进程，各州州长可能会要求更多权力，这会削弱该国本就脆弱的联邦体制。

查尔斯三世能否挽留苏格兰？

对于新即位的查尔斯三世来说，保留多少个国家的元首身份没那么重要，维系一个完整的联合王国更为紧迫。

苏格兰民族党（SNP）2021年再度赢得当地选举后，党首尼古拉·斯特金明确表示，一旦新冠疫情得到控制，将在2023年底推动二次独立公投。

一直以来，王室都热衷强调女王与苏格兰的绵长情谊。去年夏天女王前往苏格兰访问时，王室发布推文说，“女王陛下与苏格兰血脉相连，感情深厚，除了在巴尔莫勒尔城堡度过夏天，从赫布里底群岛到邓弗里斯群岛，女王几乎访问过苏格兰每一个地区，也会见过苏格兰各行各业的人。”

尽管理论上王室必须在政治事务上保持中立，但在2014年苏格兰举行独立公投前，女王与一位王室粉丝交流时说，“我希望人们可以认真考虑未来。”在反对苏格兰独立的人看来，那是有助于维持国家统一的表态。

如今，女王在巴尔莫勒尔城堡任命了其在位期间的第15任也是最后一任英国首相，并走过人生最后一程，足见她对苏格兰的偏爱。

女王离世后，位于苏格兰地区的格拉斯哥大学使用英国国旗替换校旗，并降半旗致哀。格拉斯哥大学讲师理查德告诉《凤凰周刊》，自己与身边人都为女王的离世而深感难过，“她的离去是英国乃至英联邦的损失”。理查德说，去年菲利普亲王去世后，学校也曾这么做过，“希望这对夫妇能在天堂团聚”。

2014年初次独立公投之时，许多苏格兰人选择留下都是因为女王。与母亲塑造的完美君主榜样相比，查尔斯显得“失格”许多：他与黛安娜的婚姻堪称皇室几十年来最大的丑闻之一，公众形象又不够稳重。舆论认为，如果斯特金成功发起二次公投，查尔斯或将面临难以笼络民心的困窘。

不过，苏格兰能否举行公投，绝不仅仅凭借选民对于王室的好恶。这之前，苏格兰政府需确保英国政府同意将举行公投的权力转移至自己，即通过《1998年苏格兰法令》中的第30条，否则公投结果将不合法。2014年举行的首次独立公投，便是获得授权的合法投票。

而如今执掌英国的保守党，其竞选纲领中有反对独立的内容。2019年英国大选期间，保守党就承诺，会拒绝任何苏格兰独立公投的请求。前首相约翰逊亦多次强调，应尊重2014年公投的结果，即苏格兰人以62%的支持率选择留在英国。

李冠杰认为，苏格兰民族党多年来致力于推动独立公投，是对“英格兰殖民统治和压迫”的一种反抗，也是该党顺应民族主义情绪、维护自身执政地位的一张牌，这与由谁来担任英国君主无关。

更何况，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1603年继承英格兰王位（后称詹姆士一世）后，苏格兰与英格兰进入“共主邦联”的时代，而伊丽莎白二世正是詹姆士一世的直系后裔。斯特金多年前说过，苏格兰人并不反感英国王室，也不主张在苏格兰成立共和国——假使苏格兰独立，也只意味着回到《联合法案》之前“共享君主”的状态。

1707年，威斯敏斯特议会通过《联合法案》，苏格兰从此与英格兰、威尔士合并成为大不列颠王国。1801年，爱尔兰并入其中。然而自英国“脱欧”以来，苏格兰、北爱尔兰民众对于从英国独立并重新加入欧盟的意愿日益强烈。

英联邦的意义已不再明显

对于维系英国和英联邦的团结，在位70年的女王自然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在查尔斯三世正式登基后的讲话中，英联邦秘书长帕特里夏·斯科特兰表示，英联邦将继续与查尔斯三世进行“富有挑战性的对话”。她还称，现代英联邦的发展和活力是已故女王“奉献、智慧和领导力”的证明。

而无论是渴望“走向共和”的澳大利亚、加拿大和加勒比海岛国，还是想要脱离英国的苏格兰，极少有人提出要离开英联邦。

历史比联合国还长的英联邦今年刚刚迎来新成员——非洲国家加蓬和多哥。印度洋岛国马尔代夫则在五年间退出又再度加入，颇具波折。

让马尔代夫如此“折腾”的英联邦究竟有何吸引力？在英联邦官方口径中，各成员国通过英联邦委员会的互动，发展中国家和小国能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问题上获得发达国家的政策建议以及技术援助，还能在可持续发展、保护主权、民主、和平与安全、人权与法治等方面共同努力。

在李冠杰看来，英联邦作为英国主导的国际组织，是一个与英国保持友好关系的平台，马尔代夫等国常年游走于中、印、美、英等大国之间，其目的是在大国间维持平衡、维护自己的利益。

随着时间推移，皇室影响力日渐减退，作为英帝国殖民主义遗产的英联邦意义已不明显。伦敦大学英国和英联邦历史教授菲利普·墨菲表示，英联邦几乎没有什么有形价值，“它是一个外交交流的网络，这也是它将继续保持的状态”。

“英联邦在第一代独立领袖中得以幸存，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与英国有着密切的个人情感联系……因此有一种想要留住这些文化联系的感觉。”墨菲坦言，“但在后世领导人中，这种情感纽带远没有那么牢固。”

也有声音认为，这一过渡时期为英联邦国家提供了“重置现状”的机会——英国女王的去世为“重置”殖民时期的不平等、种族主义等遗留问题提供了一个机会，但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作为英联邦中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曾在1961年、1983年和1997年分别接待过伊丽莎白二世的访问。42岁的印度政治评论员萨姆比·帕尔（Sambit Pal）向《凤凰周刊》回忆起女王访印的经历时称，他只见过首次访问的照片，对其他访问则毫无印象。

帕尔说，近年来，印度国内掀起民族文化复兴和去殖民化讨论，很多人希望印度找回前殖民时代的文化传统，“毕竟古印度的文明比大英帝国久远得多”。印度总理莫迪也是趁此风潮而起，稳固迈入第二任期。

今年9月8日，印度政府将首都新德里市中心的“国王大道”（Rajpath）改名为“责任大道”（Kartavya Path）。1911年，英国乔治五世国王宣布将英属印度的首都从加尔各答迁往德里时，修建了这条大道。

莫迪在更名仪式上说，国王大道代表殖民时期国王的权力，是人民被奴役与压迫的象征；如今更名为责任大道，提醒走过大道的国会议员、政府官员要对国家与人民尽忠职守。

仅仅几小时后，乔治五世的孙女伊丽莎白二世在7000公里外的苏格兰阿伯丁去世。

帕尔最初从英国广播公司（BBC）主持人打上黑领带的举动中感受到异常。很快，女王去世的消息占领了社交媒体。他回忆，各种情绪在网上混杂，一些人悼念女王，也有人指责悲伤的声音，认为印度人应保持冷漠，“为什么要去怀念殖民时代？”

生活在德里的印度记者奥姆卡尔·坎德加告诉《凤凰周刊》，在他成长的印度，“英联邦”的存在感非常弱，只有在英联邦运动会举办时才被人们提起。他笑称，“印度在奥运会上的表现一向很差，但由于参加英联邦运动会的国家不多，印度每次能斩获好多枚金牌。”

帕尔认为，和七国集团（G7）、二十国集团（G20）、金砖国家（BRICS）等组织相比，如今的英联邦无法再在地缘政治上发挥多少作用。李冠杰则说，英联邦不像联合国有一系列发展目标，更像一个以英国为主导、松散的国家间政治机构。

在坎德加看来，英联邦代表了一个概念、一种实践。坎德加曾在英国留学，他笑言，英国国民医疗系统（NHS）里“全是印度人”——许多印度人来到英国学医、择业，留在英国，一代又一代。几十年的移民潮，让印度裔与巴基斯坦裔成为英国最大的少数族群，2011年时达到约263万人，约占全英人口的4.1%。伦敦、莱斯特、伯明翰等城市均有较大的印巴族裔聚居区。

“人们去英国学习、工作、生活，看重的是英国这个国家，跟王室吸引力无关。”坎德加说，“假如我去英国餐厅做服务员，体验应该会比在新德里端盘子好得多，包括基础工资、居住条件和劳动法的保障，都更有条理、更令人愉快。”

坎德加说，在印度随处可见英国文化教育处、英国使馆的活动，印度学生也能拿到奖学金去英国留学，这一切不会因为英国王位的更迭而改变，“如果说女王去世对我们的直接影响，就是多了些表情包和段子，嘲笑一下英媒对女王的报道有多么夸张而已”。

就在女王离世的一周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数据称，印度超越英国成为全球第五大经济体。该组织4月的数据显示，印度一季度修正后的名义国民生产总值（GDP）为8547亿美元，超过英国同期的8160亿美元。

在牛津大学印度裔历史学家普利亚·阿特瓦（Priya Atwal）看来，这一天来得太晚，“如果英国殖民者没有从印度榨取那么多的资源和财富，印度经济早就超过英国了。”

所有财富中，最闪耀的莫过于女王皇冠上的一颗著名钻石“光明之山”（Koh-i-Noor）。这颗重达105.6克拉、价值4亿美元的钻石来自印度中南部，先后落入锡克帝国、莫卧儿帝国和波斯统治者的手里，最后为维多利亚女王所有，历经数代英国君王，目前被存放在伦敦塔。

而距离伦敦塔不到1英里的伦敦桥，正是伊丽莎白二世的代号。如今伦敦桥倒了，“归还钻石”的呼声再次在前殖民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