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王玉彬:“吾丧我”:庄子的存在观念辨析

0
分享至

王玉彬研究员

摘要:在庄子那里,“我”由“成形”与“成心”凝聚而成。“成形”本为“形化”之结果,生、死均内在于其中,然而,常人“好生而恶死”的生存态度试图以“益生”的方式守护“成形”并抵抗“形化”,使得生命成为一场“行尽如驰”的劳役。“成心”本为“有限而特殊之心”,“我”的生活世界由之而展开,但据之亦可开出“随其成心而师之”的“师心”倾向,以及“自是而非人”的存在取向。在“好生而恶死-自是而非人”的生存态势中,“我”逐渐沦落为自限性乃至排他性的存在,终而走向“非我”化的生存境地。“吾丧我”正是为解决上述问题而提出。庄子认为,不以“成形”拘限生命,生命即未止于孤立天壤而稍纵即逝的有限性存在,而可在“以死生为一条”的觉解中超越“形”的“生死”之限;不以“成心”筹划精神,心灵就不再是司是非、逐名利的低俗化存在之维,而可在“以可不可为一贯”的觉解中超越“心”的“是非”之辨。这样,通过“吾丧我”,个体就可走出“非我化”困境,开启本真化的存在视域。 关键词:“吾丧我”;庄子;存在观念;成形;成心;生死

在《齐物论》中,庄子既频频慨叹生活之悲哀,又以此为基调对生命之结构与特征进行理性省察,终而提出“吾丧我”这一独特卓荦而又精微难解的存在观念。庄子认为:生命的困苦与流离因“我”而生、由“我”而起,故其生存分析与存在观念,肇端于对“我”的凝视与省察,并以“吾丧我”为归宿或期许。那么,“我”的生存结构是什么?“我”化的生存方式有何特征?“吾丧我”通向的又是何种存在观念?此即本文所欲解答的一系列问题。

一、“成形”与“成心”:“我”的生存结构

陈少明说:“任何有深度的人格理想,必定是建立在对一般人的生命状态的洞察力上。”欲解“吾丧我”,必须先从作为一般人的生命状态的“我”切入。《齐物论》既给出了“我”的生存结构,又道明了“我”之生存的一般特征:

一受其成形,不忘(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这段论述既有“成形”与“成心”之对应,也揭示了“形”与“心”之内在关联,可谓对“我”之结构与特征的明确界定。正如陈赟所说:“‘我’是人的存在的一个基本面向,而‘成形’与‘成心’则是构成‘我’的‘取’的活动的主观根源。”在庄子那里,“我”即由“成形”与“成心”凝构而成。“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人作为现实存在者的基本形态与情态。另外,《德充符》篇也有两条相关论述: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综合上述三条材料,我们可对“成形”阐释如下:

第一,人是以“成形”为基本样态而成其为人的。正所谓“有生必先无离形”(《达生》)、“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天地》),人之“生”因“形”而得呈现,“心”以及与之相关的“神”“性”“德”亦因“形”而得葆藏。在此意义上,“成形”首先意味着形体之凝成与生命之形成,是人之生命现实存在的根据,也是人的生命活动得以展开的凭藉。而且,“我”之所以能区别于他者,之所以能维持自身的同一性,首先都要通过“成形”来呈现或达成。

第二,“成形”并非自生、自有,而是“一受”之结果,“一”言其偶发,“受”言其被动。“成形”之根源,即“道”“天”或“阴阳之气”,在此意义上,“成”即阴阳之气之“结聚”,“成形”也就是“阴阳之气”凝结迁化的结果。阴阳之气的变化有“不测”与“不息”两种性质:在“不测”的意义上,“成形”之结聚是一种偶然,人形不过是无限的“万化”之一;在“不息”的意义上,“成形”之结聚又必趋于消散,因气之聚散有“形化”之表现。可见,“成形”并非“一成不变之形”,而是“因化而成之形”,既因“化”而生、而有,亦因“化”而亡、而无。

第三,“不亡以待尽”是居于“成形”与“形化”之间的“我”的存在形态。“不亡”即“不化”,意指“成形”的存而未亡、有而未化之状。面对“成形”这一生命基础,“我”必会努力持守或尽量延续这种“不亡”状态,“好生而恶死”之“情累”也便随之而来。问题是,这种“益生”的努力态度违背并拒绝着“成形”的“化”之本质,结果必然适得其反,导致生命的“待尽”即“等死”。

第四,“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是“我”之生命活动的一般情状。郭象注云:“群品云云,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我”为何要与外物相接、与他人照面?《德充符》有“有人之形,故群于人”之说,可知“成形”不止造就了“我”,同样也造就了“外物”与“他人”;“我”之所以要面对这些异质性的他者,正是源生于“有人之形”这一自然而必然的存在结构。“我”以“成形”为界域而“有取”于他者,以期通过对外物的占有而确立自身,导致的不仅仅是“待尽”,更有“与物相刃相靡”等因求生之厚而奔驰赴死的生命活动。

概而言之,“我”以“成形”的样态存在于宇宙之内、天地之间,呈现“我”的独特性,维持“我”的同一性,尽管这种存在状态会导致很多问题,却是“我”作为存在者的本然形态与自然趋向。

《齐物论》云:“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成心”与“是非”密切相关。就人之存在现实而言,凡“是非”必因“成心”而起,不存在没有“成心”的“是非”。不管是“知代而心自取”即有“是非”自觉的智者,还是缺乏这种自觉的愚者,都是有“成心”并顺“成心”而在世的。这意味着“成心”是人心的普遍样态,“成心化生存”堪称人之存在的“平均状态”。

至于“成心”之意涵,源于古典庄学且有影响的解释主要有三种:

第一,“成心”即成熟、充足之心。郭象曰:“夫心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足”字体现了“成心”之于一身之用、现实之用的完满性,这种意义上的“成心”是中性而非贬义的。韩林合说:“成心”是“完成了的或成熟了的心,即有了完整的心理官能(认识、感受和意欲等)的心,而非特指成见之心。……一切正常人——我们所谓经验主体——都具有它。”陈少明认为,“成心”可理解为“成熟的人格结构,它决定了每个人面对新的生活情境时的态度或反应方式”,在此意义上,“成心”是颇具个性色彩的心理模式、人格结构。

第二,“成心”即固执、偏执之心。成玄英说:“夫域情滞着,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夫随顺封执之成心,师之以为准的,世皆如此,故谁独无师乎。”以“成心”为封执、偏执之“妄心”“惑心”。陆树芝云:“中有定见,谓之成心,已非心之本体。”凸显“成心”之“限定”义。钟泰言:“‘成’者,一成而不变,故‘成心’者,执心也。”凸显“成心”之“固化”义。因其有限定而固化,故“成心”意味着偏执之成见或意见。

第三,“成心”即本真之心。吕惠卿云:“成心,吾所受于天而无亏者。”作为“受于天而无亏”的“成心”即天然圆成之心。王雱曰:“心者,人之真君也。人能不丧其真君,所以谓之成心。”以“真君”释“成心”。释德清也说“成心”是“现成本有之真心”。以“成心”为天成、本真之心,强调的是“成心”的本有性、圆成性、现成性。

上述关于“成心”的三种解释,分别以“成心”为中性的“成熟之心”、负面的“偏执之心”及正面的“本真之心”,亦即分别视“成心”为常、为妄、为真。就其诠释之发端而言,以成心为“常”者有玄学色彩,以成心为“妄”者有道教色彩,以成心为“真”者有理学色彩。历史地看,上述三种解释均可谓言之成理,但哪种更贴合《齐物论》的本旨呢?

首先,就《齐物论》整体的文本脉络来看,叙述“随其成心而师之”的文句既镶嵌于庄子的“悲叹”段落之中,“随其成心而师之”就应是负面的、批判性的,或者说是人之所以陷入悲哀之境的“罪魁祸首”。

其次,《人间世》关于“师心”的表述与“随其成心而师之”存在用词上的一致性:

(颜回曰:)“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犹师心者也”是孔子对颜回“内直-外曲-成而上比”之术的评述。孔子认为,三术太过繁杂而教条,仅可消极免罪而不能积极教化君主。“师心”的主要问题在于“支离”与“固执”,且无法“及化”。通过这里对“师心”的负面评价来看,“随其成心而师之”同样也应该是负面的。

再次,谢明阳发现,《庄子》中对“师”字的使用,比如“师治”“师是”“师天”“师知虑”等等,“作取法、依循解释时,均指‘有心’效仿,其意涵每带有负面性”,故“众人所师之‘成心’,必为一家之偏见”。

上述三种证据表明,以“成心”为“本真之心”的说法一定是不当的,至于“成心”是否就是负面性的妄心或偏执之心,尚无法得到明确证成。杨立华认为:“先入为主地将‘成心’理解为单纯负面的,是诸多牵强生硬的注解的根由。”的确,单就“成心”一词而言,郭象所谓“足以制一身之用”之“心”恐怕才是“正解”。“成心”首先意味着作为一个正常人普遍具有的感觉、认知、理解、判断等心性能力,“即吾人天然自成之心,用以辨别事物者也”;不管对这些感知能力有无自觉之认识与积极之运用,常人都具备这样的能力,不过是或日用而知之(“知代而心自取者”),或日用而不知(“愚者”)而已。在此意义上,“成心”既是一种天赋的“心”之“固然”,亦因后天之培养而渐趋“成熟”,成熟之后的“成心”也就是“成见”。“一受其成形”之后,常人正是以“成心-成见”为心性样态而存活于世的:“成心”是人固有的心性结构,“成见”是人之在世的智慧情态,它们构成了“日常状态下我们理解事物的基本视域”。而且,正如“成形”是生命个体独有的形体结构,“成心-成见”构成了生命个体独特的心性结构,并通过“咸其自取”的方式造就了生命个体独特的、多元的生活方式。可见,“成心”既有人之类属性上的固有性、有限性,也体现了人之具体存在的独特性、多元性,可谓“有限而特殊之心”。

总之,“成形”与“成心”构成了“我”的生存结构。在庄子那里,尽管“成形”与“成心”会导致很多存在困境,但其自身并非是负面的。它们既是以“有待”为本然存在状态的人之日常存在之所以可能的根据,也是以“自取”为自然存在趋向的人之独特存在之所以可能的基点。

二、从“我”到“非我”

“我”的生存结构既已探明,接下来,我们不妨再从宏观角度讨论一下作为在世之基点的“我”的一般特征,以及以“我”为基点而筹划生命的必然走向。

《说文》云:“我,施身自谓也。”段玉裁注:“谓用己厕于众中,而自称则为我也。”“我”是在“众中”自认、自称、自立的结果。关于“我”之“施身自谓”性质,庄子亦有大量相关阐述。

《齐物论》云:“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尽管这是一个否定性的说法,却说明了“我”必然居处于由“若”(“你”)与“人”(“他”)所构成的“他者”之中,立身于“我”与“彼”构成的“社会-人间”境域之中,此即所谓“有人之形,故群于人”。

《齐物论》又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暂不论此句是否为庄子之齐物境界的准确表达,单就其词句推敲,可知“我”是立身于天地之间、万物之中的,“天地-万物”构成了“我”生存于其中的“自然-空间”。

《大宗师》云:“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在天地之变、万物之化(即“天道”)的流传中,“我”的生命历程呈现为一个“出生入死”的过程(就生命的过程性来看),或一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过程(就生命的当下性而言),或一个“向死而生”的过程(就生命的有死性而言)。处乎万物之化中的“我”,必有生、老、死之“形化”表现,“物化-形化”也构成了“我”之生命得以流行的“自然-时间”。

他人、万物、天地、天道构成了“我”置身于其中的“人文-自然”境域:“他人”指向人文性的人间境域,“万物、天地”指向自然性的空间境域,“天道”指向自然性的时间境域。于“我”而言,他人、万物、天地、天道首先均为“非我”的异质性存在,可以统称为“彼”。正所谓“非彼无我”(《齐物论》)——“我”是在与“彼”的对立中成就为自身的,没有“彼”就不会有“我”的现身与建立。进而言之,“我”是在与这些“人文-自然”境域的“划清界线”中确立自身的,尽管这种划界并不是要否定这些“人文-自然”境域,或者出离这些“人文-自然”境域,而是要以这些“人文-自然”境域为对象、为工具而确立并维护作为主体或个体之“我”的存在可能。这正是“我”所具有的“对待性”特征:“‘我’是对象性关系中的存在,永远处于物我、人我、彼此、彼是、是非的对待性关系之中。”

那么,以“我”为基础所建立的生命与生活有何特点呢?《齐物论》云:

(王倪):“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攻丛、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纯形式地分析这三句话,可知“我”首先会通过“自我观之”的方式来看待他者、论辩是非;其次,“我”会通过“欲”的方式将“我欲”投射到他者身上;最终,“我”通过“攻”的方式“占有”他者以充实“自我”,这就是“取”的最大化实现。在“我”之“观-欲-取”的生存活动中,“我”既体现了明确的实在化倾向,又展现了显明的自我中心特征。以自我中心为基点而确立的实在性自我须以“取”为方式才能维持其实在性,故“我”必有强烈的自我保存取向,以及与他人、外物相互对立的态度,“我”的“攻击性”便顺势而生了。《说文解字》谓:“我”字“从戈矛。矛,古文垂也。一曰古文杀字。”罗安宪就此论述道:“‘我’从戈,属于戈类,是一种长柄的进攻性武器,并不是一种短柄的防御性武器:不是等人侵犯了‘我’,‘我’才出手防御,而是‘我’认为别人冒犯了‘我’,‘我’就要动手进攻。‘我’所着意的正是这样一种护持、坚守的性质。”“从戈矛”的字体构型可谓道尽了“我”的实质:以“我”为基点的生存必然处在与“彼”的操戈持矛、剑拔弩张的争斗状态之中。《齐物论》云: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在本段材料中,枕戈待旦、刀光剑影之情态跃然纸上。“我”的生存,实质上是“我”与“彼”的对抗与斗争;在这种对抗与斗争中,天地与天道变成了“战场”,他人、外物全数化为“敌人”;此情此景中,“我”必须不断“守胜”,才能维持“我”之自身。

问题在于:其一,“我”是“我”,作为“敌人”的“他者”亦有其“我”,“我”与“彼”之间的斗争实质上是“我”与“我”之间的斗争;其二,“彼”在“我”看来是“非我”,“我”在“彼”之“我”看来亦是“非我”,“非我”内在于“我”之中,“我”与“彼”之间的斗争又是“非我”与“非我”之间的斗争。既然“我”与“非我”是共构而并生的关系,“我”的确立过程的实质就是“非我”的确立过程。以“我”为中心而构建的世界与生存最终归向“非我”,也说明了这种存在方式的失败:“自我观之”,导向的是“樊然淆乱”;“我欲”之意向性,导向的是内在的“不释然”;不仅“非我无所取”,“有我”亦无所取。可见,“我”之建构正是一种“二律背反”:“我”越想确立“我”,就愈加导向“非我”;换言之,由“我”之观念所确立的主体性、个体性必然具有反主体性、非个体性的特征。“我”的“非我化生存”是“我”不可避免的二律悖反与生存困境,“我”将“我”困缚在了樊笼之中。具体而言,这个由“我”自作的樊笼,主要是由“成形”衍生出的生死樊笼,以及由“成心”滋生出的是非樊笼。

以“成形”为基本存在形态的“我”,必会产生维持自我、守护自我、延续自我的生命倾向。这种追求形体之长寿的保身倾向仅以“成形”为念、以“益生”为想,忽略了生命的“天选-物化”之本质,只愿片面接受“化”的“生”之必然,而欲拒绝甚至抵抗“化”的“死”之必然,故有“悦生而恶死”之情。“悦生”为迷惑而不明所以,“恶死”为迷途而不知所归。“悦生而恶死”割裂了生与死,不明“生-死”正是“化”之可能、可行的内在两体,此之谓“不明所以”。不识生死之本质,必以生为悦、为乐,以死为恶、为哀;有意、有情于生死,必求生而避死、贪生而怕死,故有“蕲生”“益生”之行为,以求取、增益“成形”之客形,而拒绝“形化”之本貌;这样,不仅无法“安时而处顺”,反而适足以“内伤其身”而无法“终其天年”,此之谓“不知所归”。换言之,“成形”本为有“终”而可“尽”之“形”,“我”之存在本为有限之存在;企图以有限之存在占有无极之大化、占据无尽之时空,既是不明所以、不知所归之大惑,亦为适得其反、自伤其身之徒劳。

在“有限而特殊之心”的意义上,无“成心”即无基础性存在,无“成见”即无现实化生活,因此,“成心-成见”或“随其成心”的在世方式并不是负面的。《齐物论》云:“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准确地说,庄子批判的是“随其成心而师之”,即以“成心”为“师”的存在方式。郑玄云:“师,教人以道之称也。”“师”既是得道、有道之人,也是传道、教化他人之人,可辨是非、明善恶。然而,庄子主张的是以“大宗”(即“道”)为“师”,让人心悦诚服地生发出“吾师乎,吾师乎”之颂叹的对象只能是“道”而非其他。这样来看,“我”以“成心”为“师”,就是以一己之“成心”为“道”。以一己之“成心”为“道”,也就无视“成心”本具的有限性与特殊性,而欲将之扩展或提升为某种“超越-普遍”之物。“成心”既由“有限而特殊之心”跃升为“超越而普遍之心”,必会衍生出一种可资辨是非、明善恶的“终极标准”:符合“我”之“成心”者为“是”,不符合“我”之“成心”者为“非”;不符合“我之成心”者既“非”,“我”就有责任使之“痛改前非”而同归于我之所“是”。这样,“师心”就开出了他者亦应“以我之成心为师”的普遍化诉求,此即“以己为经式仪度”之政治态势与“教化他者”之道德倾向的根源。

三、“吾”:“境界”还是“主体”?

“我”不仅在逻辑上会走向“非我”,也会在具体生活层面衍生出“好生而恶死”与“自是而非人”等“樊然淆乱”之生存情状,“吾丧我”就是为了应对“我”的这种“非我化生存”而提出的存在观念。学界关于“吾丧我”的讨论可谓蔚为大观,我们不妨在梳理学界主要研究的基础上,结合上文对“我”的相关分析,先行对“吾丧我”的解释方法问题进行一些基本的介绍与反思。

目前学界关于“吾丧我”的研究,以强调“吾”与“我”在义理或境界上的某些根本性差异为主流。如,陈鼓应说:“‘吾丧我’即是由破除偏执成心的小我,而呈现‘万物与我为一’的大我之精神境界。”“吾”“我”之间有“大小之别”。罗安宪言:“‘吾’是第一人称的普通指代,是一种客观化陈述;‘我’是第一人称的特殊指代,其所彰明的是个体自身的特殊品质,是一种情意性表达。”“吾丧我”意味着普通、客观之“吾”对特殊、情意之“我”即“俗我”的丢弃。“吾”“我”之间存在“真俗之别”。杨国荣认为,“吾”是庄子试图呵护的因“合乎天性”而“真正具有个体性品格”的“本然、真实之我”,“我”则是“以个性的失落”为特征的“社会化、文明化的‘我’”,即以礼乐仁义为内容的“我”。“吾”“我”之间体现出的是“自然”与“人文”的对立。

上述三种观点的叙述角度虽略有差异,却无不将“吾”与“我”分疏为了具有本质性差异的存在两维:“吾”可称为“大我”“真我”“本真之我”,“我”则是“小我”“俗我”“异化之我”。一言以蔽之,“吾”是理想化、本真性的存在,“我”是现实性、负面化的存在。按照这种逻辑,“吾丧我”就是本真之“吾”对异化之“我”的隔离、遗忘或祛除。但有趣的是,上述学者基本不采取这种应然的通顺读法,而是将“吾丧我”理解为通过“丧我”的方式“呈现”本真之“吾”(可简称为“丧我而得吾”),这就是说,本真之“吾”并非某种先在的“主体”,而是由“丧我”之“工夫”而抵达的“境界”。

然而,“吾”果真是一种“境界”吗?实际上,“吾丧我”中的“吾”“我”之别,首先或本来只是一种文法现象。胡适《吾我篇》曾对两者之间的文法区别有细致论述。王力也说:“‘吾’可以作主语、定语,但一般不用作宾语。《庄子·齐物论》:‘今者吾丧我’,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不能换成‘今者我丧吾’或‘今者吾丧吾’。但是这只是位置的关系;如果在否定句里,宾语放在动词的前面,却又可以用‘吾’字了。例如:‘居则曰:不吾知也’(《论语·先进》),‘我胜若,若不吾胜’(《庄子·齐物论》)。”以此文法现象为基础,可进而得出“吾”“我”在字义上的一些差别,如赵德《四书笺义》说:“吾我二字,学者多以为一义,殊不知就己而言则曰吾,因人而言则曰我。‘吾有知乎哉’,就己而言也;‘有鄙夫问于我’,因人之问而言也。”以“就己而言”与“因人而言”分判“吾”“我”。通过上文对“我”之内涵特征的说明,可知“我”作为“施身自谓”的存在者,的确是在与他者的对待性关系中确立自身的,“荅焉似丧其耦”之“耦”透显出的就是“我”的“与他者相对”的特征。《说文》云:“吾,我自称也。”与“对待性”的“我”相比,“吾”则是“我”之自称或者说反身性指称。

不妨再看看《齐物论》使用“吾”“我”的其他语句:

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 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以上段落中的“吾”与“我”,不过是因文法、语气之需要的递相为用,很难说有何义理分辨与境界差异。任博克(Brook Ziporyn)将“吾丧我”译为“I have lost me”,“吾”对应“I”,“我”对应“me”,正如“I”“me”都是对存在主体的指称,“吾”“我”亦然。杨立华认为,南郭子綦在说到“吾丧我”时“是一个有清晰自我意识的言说者”,“吾”一定是“在分别和对待当中的”,因此,“‘吾’更多的是对这一经验的个体性的强调”,同样祛除了“吾”的玄秘意味。

综上可知,对“吾-我”进行义理性分判的问题在于:第一,不管是《庄子》还是其他古籍,对“吾”“我”的使用都有特定的“文法”功能;第二,从“字义”角度看,“吾”“我”是在不同的视域或境遇中对存在个体的指代性称呼,“吾”更多的是一种反身性自称,“我”多是处于对待性关系时的自称,所谓“本真”与“世俗”的区隔不过是以某种次生内涵强行注入两词之中的结果;第三,“吾丧我”中的“吾”显然是“丧我”的施动者或主体,而非“丧我”的结果或目的。“丧我而得吾”这种“工夫-境界”式理解既与“吾丧我”的语序不相匹配,又隐藏或忽视了“丧我而得吾”的主体。而且,一旦将“境界之吾”误视为主体,“吾丧我”容易走向“境界之吾”彻底否定“现实之我”的思路。而由本文第一部分的论述可知,“成形-成心”作为“现实之我”的双重生存结构,恰恰是人的现实存在之所以可能的根据,是不容被彻底否定的;此外,通过“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齐物论》)等材料来看,“真宰”(即“境界之吾”)的面目是浑沌不明的,它无法构成生活的有效起点或现实动力,而只是需要在生命过程中“体证”的获得性的东西。

笔者认为,“吾”在《齐物论》中仅是一个普通名词,并非“真宰”“真君”或“真心”“道心”的代名词,也非与“我”对立或超越“我”的“真我”。“吾”既不与“我”对立,“吾丧我”就不意味着“大我”抛却“小我”、“真我”丢弃“俗我”、“道心”替代“成心”,而仅仅指涉存在个体的自我省思与自我批判,以及在此基础上开显的朝向世界、外物与他人的存在态度。换言之,“我”指向的是存在个体的他者性、关系性特征,“吾”强调的是存在个体的自我性、反身性特征,“吾丧我”即作为存在个体的“吾”经由其“反身性”而对“我”这一“他者性”存在方式的省察。在此意义上,“吾”仅仅意味着存在主体的生命自觉与自省,而非玄秘的精神境界或超越的理想人格。

不可否认的是,通过“丧我”的确可以引出某种“大我”“道心”的本真存在方式,但“大我”“道心”并不与“吾”对应,而是通过“吾丧我”这一观念整体呈现。因此,欲解“吾丧我”,不能以“吾”与“我”的二元对立作为切入点,而须在凸显“吾丧我”的自反与自省性质的基础上,聚焦于何谓“丧我”而求其意涵。

四、“吾丧我”: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在庄子看来,“我”若想以“我”的方式确立“我”,不仅会在逻辑上内蕴着“非我”,在现实上也会走向“非我”,这是“我”以“我”来建构生命所遭遇的本质性生存困境。既然通过“我”无法开显本真性或理想化的存在状态,“吾丧我”便是走出这种生存困境的不二法门。而且,鉴于“我”所具有的基础存在论意涵,“吾丧我”在逻辑上不能以彻底否定现实之“我”为指向。在此意义上,如何打破“我”的自限性樊笼,并消解排他性之“我”所导致的与他者之间的对立、互害状态,方为“丧我”之立意与初衷。

关于“丧我”的具体内涵,需从“成形”与“成心”这两个“向来我属”的基本存在维度切入,才能获得清晰的理解。庄子认为,“成形”本为天选而生、物化而成之“形”,并以“形化”为其自然形态,但是,人们往往以生为善、以生为悦而以死为恶,并以“益生”的方式守护“成形”、抵抗“形化”,终而使生命成为一场“行尽如驰”的劳役;同样,“成心”本为“有限而特殊之心”,“此心”使“我”的生活世界得以开展,然而,“成心”亦有“随其成心而师之”即无限化、普遍化的“师心”倾向,由此导致心灵的固化与大道的遮蔽,以及“容私”“自是而非人”的存在取向。在“成形”与“成心”的交相为用中,“我”不断流落为执着性、自限性乃至排他性的存在,“与物相刃相靡”“日以心斗”而“不知所归”,“我”便走向自我否定。这是庄子对日常之生存情态的描摹、对可悲之生存境况的揭明。简言之,由“成形”而生者乃生死之惑,因“成心”而起者为是非之争,如何消解“生死之惑”与“是非之争”,即为“吾丧我”之旨归。

以“天道”或“阴阳”为视域,庄子认为人之“出生入死”的“形化”过程乃是“一条”或“一体”的: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德充符》)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大宗师》)

以生死为“一条”“一体”,表明的是生与死的同质性、连贯性与整体性,归向的是对死亡之压力与困扰的消解。生死同质、相续、一体的理由何在?“气化”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答案:人由“天道”以“气”为质素而化成,生、老、病、死等诸种情状不过是气化万变、流转循环的自然形态。生死既属于“气化”之必然与神秘之域,庄子发出“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齐物论》)这一质问也就顺理成章了。当然,庄子并不主张与“悦生而恶死”相反的“悦死而恶生”,在他看来,关于生死的任何好恶都是违背生命之自然性的情感溢出;通过“恶乎知”,庄子表达的怀疑态度不过是为了让人摆脱对“生”的迷恋与对“死”的恐惧而已。甚至,不仅人形的生、老、病、死一体同贯、同状,正所谓“万物一府”,而且人与其他物形之间也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这就是“庄周梦蝶”所明之“物化”的最终寓意。正是基于“形”之维度的“物化”观照,方有《齐物论》所谓“死生无变于己”: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死生无变于己”者,以“形化-物化”观照生命之故也。“死生”之“形化”是内在于人之“成形”的,我们不能将“生死”的这种内在自然性“外化”为“悦生-益生”的忧心与徒劳;而且,“成形”不仅有一己之“形化”,更是内在于“大化”之中的,我们也不能将自己“孤绝”于“大化”之外,而必存在于“物化”之流中。可见,“成形”必趋“形化”、必属“物化”,“死生”必内在于“己”、固有于“我”。所谓“丧成形之我”,并不意味着丢弃“成形”之我,而是一种以“化”为存在视域之自然生命观,也即不以“成形”拒绝“形化”、不将“成形”剥离“物化”的自然生命观。

正如“成形”是人的基本存在结构,面对“成心”这一固有的心性结构,庄子也不主张否定甚至摒弃之。“丧成心之我”之大要,不过是避免“随其成心而师之”的心性自限及越界。心性自限的主要表现是“成心”误将其有限智慧视为绝对真理,必然会在自欺之中走向师心自用、痼弊自限;在此基础上,“我”进一步要求他者的接受与服从,这就是心性越界的表现。因此,“丧成心之我”意味着正视并接受心智的有限性,在既有消极、内在的意义上避免师心自用,又在积极的意义上向“道”敞开,在行动的意义上与“他者”(外物、他人)通达。

庄子说:“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德充符》)又说:“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大宗师》)作为“知”以及“人之所为”的“成心”不仅是人的基础性存在向度,也是“得其常心”“养其知之所不知”的唯一可能路径。陈嘉映认为:“真理是一种克服,是对我们的成见的克服。……真理在克服我们的成见之际展现自身。”与之类似,“道”对于“成心”而言也是一种“克服”。当然,这种克服针对的并非是“成心”自身,而是“随其成心而师之”的固着、普遍化倾向。“道”的开显需要怀有“成心-成见”之人的参与才成为可能。如果“成心”能避免“师心自用”,也就获得了在“知止其所不知”之际向“道”敞开自身的可能;敞开自身的“成心”同时就是一颗“虚心”,此之谓“以其心得其常心”;于是,“道”也在“成心”的自我虚化或虚怀敞开中截止、悬临了,此之谓“唯道集虚”(《人间世》)。

综上可知,“我”在庄子那里仅是存在个体的基础性存在维度,而非本真性存在维度;“我”仅是存在个体的有限性存在方式,而非真卓性存在方式。正所谓“同则无好,化则无常”,不以“成形”看待生命,生命即未止于孤立天壤而稍纵即逝的“有限性”存在,而可在“以死生为一条”的觉解中超越“形”的“生-死”之限,终而抵达“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悬解”智慧;不以“成心”筹划精神,心灵就不再是司是司非、追名逐利的低俗化存在,而可在“以可不可为一贯”的觉解中超越“心”的“是-非”之辨,而探味“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的“两行”理境。这样,“我”便可走出或避免“非我化”的生存困境,“吾丧我”这一向“真”存在视域就绽开了。

小 结

在庄子那里,“我”是人的生命存在之本相乃至本性;它之所以有“问题”,并不在于其自身的有待性或对待性,而在于“我”对这种“事实性”的有待性或对待性的视而不见或错误认知,甚至试图超越这种有待性或对待性去筹划身心、安顿生命,于是滋生对“成形”的过度护持与对“成心”的越界使用。这种只见“我”而不见“彼”、见“物”乃至见“道”的存在方式,使得生活无时无刻不处在与外物、他人及自我的对立乃至对决之中,此即《齐物论》所谓“与物相刃相靡”“日以心斗”等“非我化”的生存方式。“我”的吊诡性在于:首先,通过“我”只能走向“非我”,“丧我”反而是走出“非我化生存”的唯一可能;其次,“吾丧我”虽然的确是对“我”之存在方式的批判,但又不能走向对“我”的彻底否定。因此,只有当存在主体既意识到了“我”的事实性存在维度,又形成了对这种维度之可能弊端的明觉的时候,“吾丧我”这一真卓性的存在观念才有产生的可能。程乐松认为,“吾丧我是一种开放且充满活力和弹性的状态,可以保证自我时刻处于与自身有限性的紧张中,实现自我反思的持续性与未完成性,而不仅仅是提出一个难以把捉的境界和精神状态”。的确,鉴于“我”内在于存在主体之中不可须臾而离,故“吾丧我”定非对“成形-成心”之可能弊端的一劳永逸的解决,而只能是在“成形-成心”之有待性、对待性的基础上对“无待”的持续性追求。也就是说,“吾丧我”是一个基于存在主体之生命自觉、自省的动态去弊与不断解悬,“我”在这一过程中向着他人、外物、天道敞开而非走向自我封闭;这一“同于大通”(《大宗师》)的“及化”(《人间世》)之境使得“我”的有待性与对待性既可避免异化为“无待”,又能真正通达“无待”,生命之本质由此而呈现,存在之意义因此而开显。回到“南郭子綦隐几而坐”章的整体语境,可以说唯当“无待”之“风”吹过“有待”之“窍”,“天籁”之境才能得以生成与证成;在此意义上,“吾丧我”正是让“有待”的生命永葆开“窍”、有“余”状态的存在观念。

本文发表于《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

欢迎关注@文以传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韩红关闭评论!舆论波及慈善基金会,大量捐赠人断捐,终于翻车了

韩红关闭评论!舆论波及慈善基金会,大量捐赠人断捐,终于翻车了

萌神木木
2026-06-22 20:41:41
太痛心!顶尖肿瘤专家被查,医术是金牌,但不是“免死金牌”!

太痛心!顶尖肿瘤专家被查,医术是金牌,但不是“免死金牌”!

王二哥老搞笑
2026-06-24 17:18:17
摩洛哥4-2!逆转海地却让日本队两难:赢球碰巴西,输球更没戏

摩洛哥4-2!逆转海地却让日本队两难:赢球碰巴西,输球更没戏

宝哥精彩赛事
2026-06-25 12:57:15
乌克兰击沉俄罗斯三艘军舰!重创奥伦堡天然气基地

乌克兰击沉俄罗斯三艘军舰!重创奥伦堡天然气基地

项鹏飞
2026-06-24 21:37:22
4s店疯了!有人购车拆多笔1000元小额订单,刷汇丰双币钻石卡支付

4s店疯了!有人购车拆多笔1000元小额订单,刷汇丰双币钻石卡支付

火山詩话
2026-06-24 04:23:45
微信官宣,新 App 来了

微信官宣,新 App 来了

果粉俱乐部
2026-06-25 13:10:03
这不妥妥像爸爸!徐朵不再瞒曝私密事,徐帆净身出户传闻真相大白

这不妥妥像爸爸!徐朵不再瞒曝私密事,徐帆净身出户传闻真相大白

橙星文娱
2026-06-25 10:29:21
胡歌带老婆孩子重庆度假,一家人吃火锅,10年前就已经在重庆买房

胡歌带老婆孩子重庆度假,一家人吃火锅,10年前就已经在重庆买房

冷紫葉
2026-06-24 14:52:44
医生:希望你的血脂报告里,永远不要出现这3项异常

医生:希望你的血脂报告里,永远不要出现这3项异常

华庭讲美食
2026-06-23 16:28:06
先签后换?曝湖人有意用詹姆斯换骑士艾伦 美媒列6换4交易方案

先签后换?曝湖人有意用詹姆斯换骑士艾伦 美媒列6换4交易方案

罗说NBA
2026-06-25 05:51:12
“宇宙第一大医院”原院长被“双开”,年经手药品采购超40亿!

“宇宙第一大医院”原院长被“双开”,年经手药品采购超40亿!

医脉圈
2026-06-25 12:54:11
毛主席时代的十大名牌,曾在供销社红极一时,能认全说明你老了

毛主席时代的十大名牌,曾在供销社红极一时,能认全说明你老了

历史人文2
2026-06-24 13:30:03
4球1助+3场最佳!巴西25岁新王闪耀世界杯:追赶梅西姆巴佩冲冠

4球1助+3场最佳!巴西25岁新王闪耀世界杯:追赶梅西姆巴佩冲冠

李喜林篮球绝杀
2026-06-25 10:09:46
世界杯出线形势:32强定13席 6队锁定头名+7队出局 首组对阵出炉

世界杯出线形势:32强定13席 6队锁定头名+7队出局 首组对阵出炉

我爱英超
2026-06-25 11:07:13
阿尔瓦雷斯祝福梅西:生日快乐,队长,我们爱你

阿尔瓦雷斯祝福梅西:生日快乐,队长,我们爱你

懂球帝
2026-06-25 03:33:07
2026高考分数线揭晓:物理类普降、历史类坚挺,“分裂式运行”

2026高考分数线揭晓:物理类普降、历史类坚挺,“分裂式运行”

海右那人
2026-06-24 22:30:53
明后两天,南京临时交通管控

明后两天,南京临时交通管控

小陆搞笑日常
2026-06-25 00:18:06
摸高2米97!文班亚马克星!雷霆正式拿下

摸高2米97!文班亚马克星!雷霆正式拿下

篮球教学论坛
2026-06-25 13:46:58
世界杯战报:再爆大冷预警世界第6苦战2-2第87,日本很难很难了

世界杯战报:再爆大冷预警世界第6苦战2-2第87,日本很难很难了

金风说
2026-06-25 07:37:09
济南市钢城区委常委、副区长张合峰被查

济南市钢城区委常委、副区长张合峰被查

齐鲁壹点
2026-06-25 13:18:15
2026-06-25 17:31:00
文以传道(cancel)Ma incentive-icons
文以传道(cancel)Ma
传承文化,传递价值。
1778文章数 57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2026年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 油画选(一)

头条要闻

爆冷输球后韩国记者追问球队是否食物中毒 主教练回应

头条要闻

爆冷输球后韩国记者追问球队是否食物中毒 主教练回应

体育要闻

世界杯最动人一吻:我若离世 你就改嫁吧

娱乐要闻

这国产剧太装了,居然还热播第一?

财经要闻

财报炸裂!美光让空头闭嘴

科技要闻

宇树机器人大降价

汽车要闻

2027款星途ES 天马1:11:36背后的实力

态度原创

房产
游戏
数码
艺术
公开课

房产要闻

万万没想到 这家国企造的住宅竟成了区域顶流!

《GTA6》PS5实体版火速售罄!黄牛入场 价格炒飞

数码要闻

Max同款!REDMI K90至尊版搭载8550mAh电池+100W快充

艺术要闻

2026年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 油画选(一)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