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金银器

《中国金银器》（共五卷） 扬之水 著

《中国金银器》（共五卷）

◎ 卷一 远方图物：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

◎ 卷二 别树鸟同声：隋唐五代辽

◎ 卷三 自一家春色：两宋金元

◎ 卷四 繁华到底：明代

◎ 卷五 曲终变奏：清代

士人的世界中，金石与金银分处文明的两端——前者承载三代礼制，后者不见经传。为搜求金石，李清照自言首先舍弃金银珠饰：『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落难时也奉夫命：『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对比士人对金石的执着守护，世间对金银的态度始终重在当下——盛世推陈出新，追求时样，乱世则为保命之资，变卖求生，盛衰都不在意对古代器物的保存。因此，宋代以来金石谱录层出不穷，却鲜有古代金银器传世，更不曾出现过一部金银器史。

上图：兽面金饰 天水张家川马家塬墓地出土

下图：金镶绿松石兽面 陕西澄城刘家洼遗址出土

为金银立传需对古代文献与工艺技法了然于胸，又能用清隽的文字描述繁华奢靡，还要对市井生活的气息和颠沛流离的苦难有深切的同情。难为的事，扬之水自会去做。二十年来，作者走访各地文博考古机构，所观金银器数千件，结合文学和图像进行考据定名，探究设计理念与风格的演变轨迹——古人如何驾驭他们的想象力，在『创造』与『成规』、『辉煌』与『黯淡』之间交替前行，成就绵延四千年的金银匠作传统。繁华的落幕时常伴随着人口的离散、传承的断裂、器物的窖藏乃至销熔。社会逐渐复苏又推动匠人开创新的传统，工艺美术史与社会生活史因此始终交融。

金神兽 陕西神木纳林高免匈奴墓出土

考古揭示古人的做法，包括器物的制作流程与使用场景。名物探究古人的说法，在『物』与『文』之间架设桥梁。两者共同构成扬之水的研究方法。

左：铜鎏金狩猎纹当卢 满城汉墓窦绾墓出土

左：错金银云气纹铜当卢

下：嵌宝银马饰 曲阜九龙山鲁王墓出土

中国金银器史在廿世纪进入一个黯淡时代——古今几度治乱兴衰过后，『物』与『文』早已脱离，使人无从了解古代文献中金银器物与首饰的样貌。即使现代考古学的发端使我们对三代社会的了解远超宋人，今人对古代金银器的认知，特别是文学发达的宋元明时代金银器，研究近乎空白。考古类型学分析可以为器物提供时间的定格，但无法把它们还原到古典文学作品的场景中，让读者领会古人寻常生活中的兴味。

上：银平脱漆盒残片 洛阳北郊唐颍川陈氏墓出土

下：金银平脱镜 西安东郊韩森寨出土

结合器物、诗文、图像三条线索，扬之水的名物研究通过对『物』的图文解读，重续古典传统中『文』与『物』与『史』之间断裂的脉络。名物学本是传习经典知识的产物，故而孔子说学《诗》让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当古典世界逐渐远去，北宋金石学家通过研究古物与铭文来探索和重建理想中的三代文明秩序。同时，《诗》赋予人们『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情感力量则为文学接过。从汉代乐府，到唐诗、宋词、明清戏剧与小说，历代文学作品逐渐形成新的经典传统。扬之水名物研究的范围也由《诗经》顺流而下，扩大到唐宋诗文与《金瓶梅》《红楼梦》，为读者建立一个个文学想象的基点。

上：银鎏金并头花簪簪首 西安长安区紫薇花园墓地出土

中：银鎏金并头花簪 洛阳龙康小区唐墓出土

下：银鎏金簪簪首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吕大临说金石学之旨趣在于『观其器，诵其言，形容仿佛，以追三代之遗风，如见其人矣』。三代之后，金银与文学之间的紧密联系，赋予古代金银器金石一般承载文明的独特品质，贯穿人间悲欢离合、雅俗贵贱。理解这个转折，方能洞悉作者倾廿年之力为金银立传的初衷——以士人之毅力，为古代诗歌、小说、戏剧书写《金石录》。扬之水金银器研究与宋人金石学之间的差别，只在古今对经典的不同定义。这部中国金银器研究巨作是一个文化史意义上的考古发掘——从尘封多年的出土金银器中发掘关于设计、制作、使用、传承的信息，进而考察它们的发展脉络。

上：银錾莲塘鸳鸯果菜碟

中：银錾莲塘仙鹤果菜碟

下：银錾练鹊聚八仙果菜碟 江西星子县陆家山窖藏

书中构成叙事的器物图四千余，绚烂如宋人青绿山水长卷。文字保持着作者《读书》十年的风格，以非凡的见识为普通读者书写，穿越专业与史识之间的壁垒。在作者以时间与类别为经纬的叙事结构之外，读者又可根据出土地点、相关人物、组合关系以及历史背景重新缀连，从不同角度理解器物身后的故事与时代。如果读者按图索骥，可以发现扬之水的定名与描述，已频繁出现在各地文博机构的金银器展览中。

七宝阿育王塔塔身南京长干寺遗址出土

在这个由沈从文开启的研究传统中，扬之水通过融『物』入『文』入『史』的书写，赋予金银器生命的气息。它所承载的文化史意义，如西谚所谓：『堪值等重之黄金。』自古金银匠作多繁荣于盛世，窖藏的集中出现则常与离乱相连。铁山石颂中有『缣竹易销，金石难灭』之语。从尖山到巴米扬，金石并非永固，但文明终会于断裂处重生。愿书中美器在此定格的一瞬，令人恒久可见这个文明金色的光泽。

本文节选自：《中国金银器》序，文：李旻

关于《中国金银器》的几句话

文丨扬之水

这是第一部中国古代金银器通史，囊括了器皿与首饰，着眼于造型与纹饰，究心于美术和工艺、审美与生活的关系。

金银器兼具富与丽的双重品质。首先它是财富，其次它是一种艺术形态，然而通过销熔的办法又可使之反复改变样态以从时尚，因此人们并不存心使它传之久远。

◎ 卷一 远方图物：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 第二章第四节 古滇国金银器

相对于可入鉴藏的书画、金石、玉器、瓷器之雅，金银器可谓一俗到骨。它以它的俗，传播时代风尚，而在社会生活中扮演被人贪恋和追逐的角色。

◎ 卷二 别树鸟同声：隋唐五代辽 第四章 隋唐五代饰品

与其他门类相比，金银器皿和金银首饰的制作工艺都算不得复杂，这里便格外显示出设计的重要。在古典时代，这种不断开掘构图元素的创意，该会为追慕时尚的人们带来特别的欢愉。

◎ 卷三 自一家春色：两宋金元 第七章 两宋金元饰品

从造型设计的角度来看，工艺美术是共性多、个性少、最为贴近生活的艺术。无论哪一朝哪一代，祈福与怡情，都是纹样设计的两大主旨，当然不同时代表现的形式多有不同，亦即创造与选择的艺术形象不同，这也正是工艺美术史所要展示的一个主要内容。

金银器是作为奢侈品的日用器具进入日常生活的，因此不能不讨论它的用途，以及艺术与实用相结合而达到的完美程度。

这里“史”的概念主要体现在名称还原以及用细节构筑的情节还原，是以贴近设计者和制作者装饰用心的感知，展示没有文字或鲜有文字而只是以成品来显示的设计史脉络，而不是贴着历史编年来勾画发展线索。

小说家声称，“语言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是我们最基础、最直接的表达方式。语言也是一种建筑材料，许多意想不到的建筑物都是靠了语言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的”（《小说生活：毕飞宇、张莉对话录》）。这段话同样可以移用于作为艺术语汇的造型与纹饰。

◎ 卷四 繁华到底：明代 第九章 明代饰品类型与样式

这一部金银器史，即是建立在艺术语汇发生与演变的观察和分析之上。在这里呈现的是两类语言，一是物，即用造型和纹饰表达自身的艺术语言；一是文，即人对物的命名，此中包括了对物之本身和物所承载的意念之理解。对这两类语言的解读，便是本书最基础、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力求藉此回到历史现场，复活古典的记忆。

本书的研究乃以大量的实物为支撑。这里所列举的绝大多数实例，本人有幸，都曾经眼，或自己拍照，或承典藏单位惠赐高清图片，因得以在电脑里端详揣摩久之。

扬之水在博物馆

这里对器物的描述，每一字每一句，也如同金银匠一般曾经“铁锤儿不住敲”，而“欲语羞雷同”更是常有的心态。所采用的既不是考古学的专业术语，也不是登记物帐所使用的周备的记述。我希望用“物”的解读求取当日设计者和制作者的思路，贴近他们造物时的感觉，还原他们眼中的实景。因此审视研究对象之际，想到的首先是它的设计者和制作者，然后是它的使用者和欣赏者。这里宏观的判断式论述并不多，只是力求每一个判断都有足够的细节作为支撑。

◎ 卷五 曲终变奏：清代 第十一章 清代器皿

总而言之，意在把“史”的轨迹建立在对一器一物的描述上面，虽然或有“见木不见林”之嫌，不过我总以为，若能使人见识过足够多的树木，就等于将一整个林子的形貌呈现给人了。

摘自《中国金银器 · 导言》

扬之水手稿 2022-05-16

《中国金银器》外包装盒

扬之水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长期从事名物研究。著有《诗经别裁》，《先秦诗文史》，《古诗文名物新证》（两卷），《终朝采蓝：古名物寻微》，《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三卷），《中国古代金银首饰》（三卷），《棔柿楼集》十卷，《〈李煦四季行乐图〉丛考》，《定名与相知：博物馆参观记》，《物色：金瓶梅读“物”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