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婚姻不幸福，我妈婚姻不幸福，我婚姻也失败了

从记事起，我就饱尝家庭暴力之痛，成年后又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反思过往，我认为自己在婚姻关系的处理上犯下的错，和我的原生家庭脱不了干系，但往事不可追。我唯一期盼的是，我的女儿，我女儿的孩子，世世代代都不再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些痛苦。

■讲述者：林悦（化名）

■年龄：44岁

■职业：自由职业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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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前夫已经离婚两年了，他很优秀，一直到现在，我也认为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男人。我们分手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距离改变了太多，而且我一直无法摆脱童年生活的阴影。

我和前夫结婚17年，有15年的时间，我们都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们婚姻走向绝路的推手，还曾一度怨恨他的背叛。在一怒之下，我选择了同意和他离婚。

离婚后的两年里，我重新走入了婚姻，通过反思，通过学习，我获得了极大的成长，能从当初的状态里跳出来，反观自己走过的这四十多年的道路。

可以这样说，在这两年里我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在那17年当中的成长。如果换到现在的我，我一定不会选择用离婚的方式来解决我们婚姻当中的问题。

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为离婚后悔，而是对自己过去的反思。我自己总结那十七年里的得失，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一手好牌，被我打得稀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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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前夫有一个女儿，她现在也有了心仪的恋人，我对她最重要的告诫是：首先要看对方的原生家庭是否幸福；两个人的三观是否一致；两个人是否都做好了要结婚的准备。如果没有准备好，就不要轻易踏入婚姻，更不要过早把一个小生命带到世上来。这是我从自己的原生家庭总结出的最深刻的教训。

我离开老家已经二十二年了，这些年里，我只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回去帮前夫办理驾照，第二次是奔丧。那个到现在仍然让我痛恨的男人终于死了，我应该叫他父亲，但我一直认为他根本配不上这个词儿。

但恨终归打不开我的心结。不久前，我辞去工作，和我现在的老公开车回去了一趟，我们一路走，一路玩。其实，这次特殊的旅行于我而言意义重大，那是对我所有的过往，来一次彻底的，总结性的告别，从那次远行开始，我要重新开始我真正的人生。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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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很复杂，我爷爷爱赌，家里条件也很差，导致我爸和他的兄弟们年龄很大了还娶不上媳妇。我姥爷祖上很富有，只是我姥姥早逝，我妈从小就是孤儿，跟着她的奶奶长大。

我爸爸是倒插门进入我姥爷家的，可以想象他进入这个家庭后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姥爷退休后，挣不到什么钱了，身体状况也不好了，我爸爸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他对我姥爷，对我妈妈，对我和哥哥，都是非打即骂。我们家几乎天天打架。在家属楼里，即使别人家在吵架，别人也会以为是我们家。

我妈妈身高不到一米六，长得很瘦小，可个性很刚强。或许是因为她从小没有妈妈的缘故，特别能忍辱负重。

为了我和哥哥俩人不像她一样成为孤儿，所以，不管我爸怎么打她，她都忍着。她对我爸的暴力也麻木了，只要我爸一抬手，我妈就把眼睛闭上了。

我们家的房子是东西两大间，他揪住我妈的头发，把我妈从东屋一直打到西屋。他用鞋底子扇我妈妈后背，一边骂我姥爷，一边打我妈，我妈妈后背紫红的一片，全都是他的鞋印子。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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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哥吓得躲起来，如果哭出声音让他听到，他就连我俩一起打。他打我和我哥，从来都没有理由，想打就打，笤帚、烟灰缸、暖瓶、茶杯、打气筒、饭碗、盘子……

他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他暴打我们的工具。我大学毕业以后，他还能打得我尿裤子。

我妈也去法院告过他，要求离婚，法院也要判了。我爸说，谁要敢给判离婚，他就把谁的孩子给弄死，所以他的暴虐没人敢管。

那段生活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那时候，我爸经常骑一辆二八的大自行车，只要听到他支自行车车梯的声音，我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腿也会哆嗦。

那种恐惧让我不寒而栗，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多年。我十二三岁，刚开始懂得反抗的时候，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要用耗子药药死他，这样，用我的一条命，换我妈妈和哥哥从此不再受苦。

这次出行回老家，见到多年未见的一个亲戚，大家都认不出彼此的相貌，可他仍记得我爸当时的残暴。

他恨恨地说，也就是在那时候，如果是现在，他早就进监狱了。是啊，反家庭暴力法出台了，终于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可这话听得我想哭。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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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种家庭环境里，我的学习一直特别好，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可那有什么用，从来得不到他一句奖励，他鄙夷地说，考个第一有啥可嘚瑟的。我妈妈常说，一定要好好读书，跳出这个火坑，嫁得越远越好。

周围的人，都可怜我们母子三个，可没人敢惹他。我的一位老师，看到我身上经常带着伤痕。中午，她为了不让我回家，每天都会多带一份饭给我吃。可惜，多年之后我回去，她已经过世了。

生命里，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或许他们只是出于怜悯，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对我的那些好，让我的心还能感受到温暖，这在我以后的人生中起着重大的作用。

大学毕业，我们班四十六个人，都有稳定的工作，只有我一个人流落到外面，沦为自由职业者。我念了那么多书，成绩那么好，也没有用。因为毕业分配时，我被分配到离家很近的地方，可我不敢去，特别害怕重复之前的日子，特别想逃开那个家。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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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的家庭环境，不仅毁掉了我的前程，也导致我的婚恋观很不正常。我认为幸福的婚姻就是那个人不打我，不骂我。

在那种情况下，我接受了我前夫。其实那时候，追我的男生不少，可他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需要一个机会，离开那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只有这个男人懂我，因为他和我的生活环境差不多。

他对我说，我们走吧，干嘛这么窝囊地活着。这次回去，我一个关系特好的同学也说，其实，当时谁能把你带离那个环境，谁就是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这话很准确。

我和前夫逃了，不远千里，来到了石家庄。我哥哥那时候结婚了，我也离开了家，我妈已经有了求死之心。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找我，我说，你再不出来，早晚得被他打死。我妈来了，在我这里待了一个月，也许故土难离，她又想回去。她走时，我跟她说：“你长个心眼儿，就说记性不好，不知道我在哪儿住。”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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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回去待了没有半年，就又跑了回来，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其实特别感谢我的那些亲戚、朋友，我爸不止一次来石家庄找过我们，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我们到底在哪儿住。

他找不到我们，就回去祸害我哥。他把我哥婚房的玻璃全都砸了。我哥哥嫂子受不了，也来到了石家庄。我们一家人，除了他，远离故土，在这里团聚。

我们出来没几年，我爸卖掉了我哥的婚房，折腾光所有的财产，最后也把自己折腾死了，死于心梗。

消息传来，我们都没有丝毫的悲伤，我妈一滴眼泪没掉，而是仰天大笑，连说：“死得好，死得好。”她满头灰白的头发，简直就跟83版的梅超风一模一样。

他死了，可他给我们所有人制造的心理阴影一直没有消退过。刚来石家庄的那些年，我们一无所有，日子特别难熬，因为我们太穷了。

但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努力赚钱，好像只有那样才能给我们安全感。整整10年，我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知道拼命工作。几年之后，我们终于买了第一套房子，我还借钱把我老公的保险补缴完，把他的工作关系也调到了石家庄。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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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生活总体来说是稳定的，积极向上的。因为曾生活在同样的家庭环境里，我老公没有动过我一个手指头，甚至没舍得对我说过一句过头的话。

他知道我的伤在哪儿，可他这样做的结果，也把我们之间沟通的大门关上了。而我，只在意存折上的数字是否在增长，我们之间的问题，就被这些表象掩盖了。

他在市里的时候，一个月才能在家待上五六天。他去了外地之后，有时候两个月也回不来一次。他常年不在家，把我变成了女汉子，下水道堵了、厕所堵了、灯坏了、水管坏了……我都能自己修，有时女儿给我打下手。冬储大白菜、买大葱，都是我自己扛上楼，我被生活历练得什么都会做。

他也不止一次地说过，媳妇，我想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拼搏实在太辛苦了，我累了。可我没有意识到，他需要家的温暖，而是让他继续在外拼搏。

我更没想过，自己可以去外地照顾他，只是把他往外推，让他去追求男人应有的事业。我想当然地认为，我和他一定会白首不相离。我消耗着我们曾经的恩爱，不懂得要和他一起成长。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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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少离多的日子，让他孤独寂寞的心，开始关注起身边的女人，他和他的女下属走到了一起。当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没有用心去挽回，只有愤怒。

盛怒之下的我，逼着他，让他当着我的面给那个女人打电话，说他俩之间结束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打。我心里不服气啊，我甚至连跟小三PK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既不给我爱也不给我出气的机会，那你就死定了！

两年之后，当我自己重新有了属于自己的婚姻，再回头梳理那段人生经历，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的出轨导致了我们婚姻的破裂，而我的行为，恰恰是将那破碎的裂缝彻底撕开了，再无挽回的希望。

离婚的时候，我们在石家庄的一切，前夫都没有要，两套房子，他也给了我。同样，他在外地的公司，我也什么也没有要。其实，我得感谢我前夫，正是因为他跟我离婚，把我一下子从以前的生活现实中摔醒了。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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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成长经历，开始尝试创造自己新的生活。可要真正脱胎换骨，必须给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一个告别仪式，包括我的原生家庭。

我爸死了之后，我回去奔丧。亲戚让我哭，可我就是哭不出来。我说出来的话是：“你为什么才死，你早该死。”我对着他的尸体，说出积压了多年的愤怒。

这不像一个女儿说出的话，可我大声说了出来。我觉得他对不起我，让我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在他身边生活。他把我们打得净身出户，在五十几岁的年龄死了，这就是他的因果。

我不能改变过往，可我要给过往一个结束，所以，我选择回了一趟老家。不是为了祭奠他，而是为了祭奠自己的那段人生。

回去之后，我姨劝我说，你爸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该原谅他了。我的同学特意带我去了他的坟前。我同学说，知道你吃了太多苦，他也死了多年了，你忘了他吧。

我蹲着给他烧的纸钱，我也明白，我需要给自己这样一个仪式感的结束，从此，两不相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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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大千世界上的事情，都遵循事不过三的原则。我姥姥婚姻不幸福，我妈婚姻不幸福，我婚姻也失败了。我希望，我能作为我们这个家族女人命运的终止符，希望我的女儿不会再重蹈我们的覆辙。

曾经有段时间，女儿无法理解我和他爸爸离婚这件事。我以书信的形式和她深谈了一次。我告诉她，我和她爸爸的婚姻结束，只能说缘尽了。没有谁辜负了谁，也没有谁背叛了谁。只能说，他有了他人生的新选择，我理解。

这两年，女儿每逢假期都会去她爸那里，我全力支持。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感受到，其实我和她爸都深爱着她。我和她爸虽然不联系，但只要对方有事，我们都会竭尽全力，我们依旧是亲人。

如果时光倒流，我肯定会把前一段的婚姻经营好，时光不能倒流，那我就把握好现在拥有的。还好，不晚，我刚刚四十岁，人生重新开始还来得及。我女儿的人生也刚刚起步，希望我们以后都能活得幸福。

采写/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