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子酱
来源 / 人生研究所(ID:neng365)
是糖水脏还是人心脏?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点开时下新闻的评论区,人人都是忧天下之忧的鲁迅。
认真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只学会了一句:“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
这两天,“武汉糖水爷爷发声”的新闻在各个社交平台都登上热搜榜第一。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位在武汉摆摊卖糖水的老爷爷。
爷爷是河南人,三十多年前来武汉打拼。卖过菜,做过不少营生,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后,出来摆摊卖饮品,一卖就是17年。
17年过去,儿子们都娶了媳妇、抱了孙子,摆摊的地方也建起银行,糖水摊的价格依旧是2元一碗,免费无限续杯,老人和孩子不要钱,还提供免费开水。
有人担心爷爷这样卖亏本,总喊着让他涨价。爷爷不愿意,每次都是乐呵呵地招呼着:“八种口味随便喝,2块钱一杯,管饱。”
有网友在爷爷走红后去购买,惊喜发现糖水味道很正,用料也很扎实,是一种童年回忆里的味道。
这份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单纯质朴,打动了无数人。附近居民也会在闲余饭后,在爷爷这里买上一碗,好让他亏得少一些。
只可惜,互联网擅长造神,也擅长毁人。
爷爷卖糖水多年都无事,偏偏红了之后,开始有人质疑他“不戴口罩,食材不干净”。
这还没完。有人只看到爷爷一把年纪出摊,就造谣老人儿孙不孝,揣测他是无依无靠的流浪老人。
网络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影响到爷爷的日常生活和家人。
一开始,爷爷并不知道网上的腥风血雨。有天孙子哭着回家,说同学们质疑他卖的东西不干净、会吃坏肚子,他才知道这场是非。
看着孙子哭,爷爷很是心疼,也对网上的言论感到委屈。
很快,记者采访爷爷,拍到了家里刷得锃光瓦亮的锅碗瓢盆,澄清了“不干净”的谣言,可爷爷已经决定不再出摊了。
许多网友被糖水爷爷的故事打动,纷纷在线呼吁“请您留在武汉”;社区也上门走访,希望能帮到老人。
不过,爷爷去意已决。舆论聚光灯下,老人没有力气一次次地自证清白。索性回老家做个农家翁,落个清净。
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出摊,制作糖水的道具也一一卖出,只留下出摊的牌子被爷爷悉心保存着。
记者上门时,爷爷献宝一样展示给记者看。这一次,老人脸上没有了笑容。
我不知道这位糖水爷爷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这一场纷争好熟悉。
我好像在德阳女医生身上看到过,也在刘学州事件里看到过。这熟悉的一幕,属于一个旧而弥新的话题——网络暴力。
旧,是因为自互联网兴起,网络暴力就已经如影随形了;新,是指网络暴力的形式、内容,以及由此引发的事件和思考层出不穷。
我们骂网络暴力这么多年,为什么网络暴力还是越来越常见?
究竟是谁在按键伤人?
一条命顶一个心理创伤够了吗?
讨论网络暴力之前,我们要先回想一下,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人们生活中。
根据资料显示,2006年4月,一位魔兽游戏玩家声称自己妻子出轨了,并公开了妻子和情夫的QQ聊天记录。“热情”的网友从这份记录中人肉出情夫的真实身份,不仅骚扰其家人,还自告奋勇要做当代武松。
这件事当时闹到了国际论坛上,引发《纽约时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等欧美报纸相继发声抨击中国网民。
从那一年起,“网络暴民”作为一个夹着歧视的新名词诞生了。
2013年,广东某店主怀疑一位女高中生琪琪是小偷,将监控视频发到网上,希望网友人肉琪琪。无辜的女孩不堪其扰,跳河身亡。
2017年,知名作家陈岚在微博上曝光了一位男子在高铁站猥亵女童的举动,迅速引爆网络。随后警方依法以涉嫌猥亵儿童罪,将犯罪男子逮捕。陈岚随后遭到网络暴力及死亡威胁。一天之内,微博私信收到的死亡威胁就多达2000余条。
2018年,德阳女医生和一个小男孩在泳池起了冲突,被孩子家长用剪辑过的视频污蔑,导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不堪重负的医生,留下遗言“一条命顶一个心理创伤够了吗”后,吞药自杀。
2020年7月 ,杭州吴女士在平常的一天,收到一个普通的快递,就被隔壁便利店店主偷拍,并伙同朋友杜撰了一出“少妇出轨快递小哥”的暧昧故事。一群陌生人的“暴力狂欢”,让一个无辜女子陷入了长期抑郁。
2021年,寻亲少年刘学州被扭曲成了一个“认亲1月就要求亲妈买房,结果被拉黑”的不知廉耻的人。一嘴难辩千人的少年,死在十八岁生日前。
细数这些年由网络暴力引起的悲剧,你会发现大多数网络暴力发生的规律很简单。
柏拉图的《理想国》中,有这样一个寓言:隐身的牧羊人。
牧羊人因缘际会下,得到了一枚可以隐身的戒指。他一开始只敢借用隐身的功能小偷小摸,最后,他利用这枚戒指引诱皇后,谋杀了国王,窃取了王位。
这个牧羊人做坏事的倚仗是“隐身”,就如现在键盘侠的倚仗是匿名制一样。
它让人们在说话表达时,不再需要承担后果。
在匿名的基础上,人们逐渐形成了这样三种心态:
一是享受匿名带来的发言自由,让人们更愿意表达平时现实中不敢表达的言语,包括一些胡言乱语。
二是胡言乱语引发的虚荣感,“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一剂强烈的海洛因,既能让人有一种“我很特别”的英雄感,也能刺激人用更猎奇的言语来获得关注。
三是法不责众的逃避心态,“大家都这么说,不是我的错”。
没有被约束的自由,猎奇的虚荣心和法不责众的狡辩,共同构成了网络暴力的世界。这里只剩下没有缺点圣人和被网络暴力的坏人,普通人没有资格在这里生存。
判定圣人坏人的方式也很简单。先找出一些人,把他们定义为“事件罪魁祸首”,然后用猛烈的网络暴力来消灭这群人。
这样以暴制暴的方式,就是当下网络暴力和反对网络暴力的方式。
他们并不是在抨击不公的世事,而是在争夺“合理”使用暴力的权利。他们不在意真相,也不在意结果。
德阳女医生的丈夫在妻子死后收到了很多网友的安慰。他思考着,那些骂过自己的人,是不是也是那些事后发私信安慰他的人?现在掉头骂小孩一家的人,当时是不是也骂过自己?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就连参与过骂战的网友也找不到答案。
有一组纪录片团队去采访那些在微博上攻击过女医生的网友,得到的回答令人背后发凉:“我不记得了,当时只是很愤怒。”
在发泄了一阵激烈情绪后,事情真相似乎对网友们来说并不重要。伤痛是当事人的,对于网友来说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人死去,一个小女孩失去母亲,一对青梅竹马的夫妻失去妻子,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一样,最多起点波纹就不见了。
随着受害者一起不见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生命,还有一些和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一些需要反思的东西。我们需要记住这些人和事件,需要记住人类潜藏在科技文明外衣下的野蛮。
这种野蛮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种思考方式。一种用道德代替事实的思考方式,一种非黑即白的判断角度,一种凡事先用恶意揣测他人动机的怀疑。
我们曾经多支持“健康的社会不止一种声音”的理论,如今就多热衷于将声音折叠成一种。
如果我们不反对这种思考方式,只反对制造网络暴力的人们,那么网络暴力或许会继续出现,畸形的思考习惯还会制造出新的网络暴力。
在阳光下开枪的人
电影《让子弹飞》里有一幕经典的场景。
六子被被黄四郎设计陷害,污蔑他吃了两碗粉,赖了一碗粉的钱。为了维护自己的清白,六子当众剖开肚子,证明真的只吃了一碗粉。
看完戏,人群散去,无人关心六子的死活,起哄的人也丝毫没有罪恶感。
污蔑的成本微乎其微,而被污蔑的人澄清事实的成本却大得难以想象。
德阳女医生去世4年了,她的丈夫老乔始终没有走出来。他的生活停在了发现妻子尸体的那一瞬间:“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张脸。”
家里卧室还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粉底白框的相框里,夫妻二人双手紧握,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
老乔也不知道如何对女儿提及妻子的离开,同样的,女儿极少会主动提起妈妈,少到他以为孩子已经忘了“妈妈”这个词。
后来一次同事聚会中,女儿主动跑到同事爱人的身边,趴在她耳边说,我想叫你叫干妈。那是她第二次见这位阿姨,只因为“干妈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就主动上前认亲。
老乔很难过,“女儿是有很多情感需求的,只是不告诉我。”
这边网络暴力受害者的生活还没能重启,另一边的网友已经开启了下一轮的暴力狂欢。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次将枪口瞄向哪里,而谁能保证转不到自己。纵容网络暴力再继续下去,就是在允许犯罪。
微博博主@在下翩竹曾呼吁:
我们有没有办法在无良媒体与自媒体,网络暴徒与事主受害者之间建立起一道防火墙?在不影响舆情曝光的同时,限制恶意信息对公民正当权益的侵害。我们所要建立的防护,是既要保证事件曝光的时效性与透明度,又要兼顾事主个人信息、人身安全与发声群的一种机制;是事后问责制,在事件中对侵犯他人权利的无良媒体和暴徒的有效震慑,是引导整个互联网环境正态化有序发展的一种手段。
这样的设定看起来有些理想,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总要开始做,总要有人开始反思警惕那些网络中的二极管陷阱,总要在实践中去纠偏,然后在乌烟瘴气的网络环境守住一些做人的底线。
希望在恶语把网络变成地狱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
作者:金子酱,本文章转载自公众号人生研究所(ID:neng365)。在人生研究所里,我们探讨人生问题,发现人生可能,关注世界变化……在交流碰撞中,让理性思考,成为当代青年的思维方式。看书有道经授权发布文章。
纵容网络暴力再继续下去
就是在允许犯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