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思想与古今之变

本文是《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读书笔记的第一篇，来自其导论部分。

01 思想有什么现实意义

思想内在于现实

主流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经济理性人”模型——人总是自利的、理性的，会理性计算成本与收益。

但利益并非全部都是物质性的，“利益”就是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但“重要”需要解释和判断，必须依据一个思想观念的框架，拟才能确定什么是重要的。比如名牌消费。

再比如一句正确的废话：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一些领土争端中，争议的地区可能很小，维护成本远远高于能够获取的收益。但国家领土就是寸土必争，这是核心利益——也是由思想观念决定的。

（为什么领土是核心利益，而为此付出的财政、军事成本，甚至人员伤亡就不是核心利益呢？）

人类行为的复杂动机

遵循自己的信仰来生活是有价值的，实现了最大利益。所以，无法脱离思想观念来讨论利益。

我们必须对利益做非常开阔的理解：如果看不到人们的认知、身份、道德和价值等观念（“现实利益”的构成要素），我们就会陷入一种低级的现实主义——表面上很务实，实际上却丧失了真正的现实感。

思想观念并不脱离于现实，而是内在于社会现实。如果离开思想，我们根本无法真正理解现实。

02 现代和现代性

“现代（Modern）”是一种新的时间意识（历史观）

Modern出现在十六世纪，彼时人们不太关心“当下的时代”，缺乏对当下的敏感度。

古代的历史观中，“当下”不过是以往的延续和重复，循环，与许多自然经验相吻合，比如日升日落、春夏秋冬、王朝兴替。

文艺复兴、特别是启蒙时代和工业革命之后，“循环历史观”被改变了。“当下”不再是以往的延续和重复，而是前所未有的、崭新的，线性地展开，从过去、现在、到未来，时间成为一个有方向的矢量。

几个重要变化：

1. 过去的经验靠不住了，现代，代表着一种对传统的否定甚至决裂的态度。
2. 从厚古薄今转向厚今薄古——当下和未来比过去重要。社会从低到高，从野蛮到文明、从落后到先进，形成“线性进步的历史观”。
3. “现代”意味着对人的创造性和主体性的肯定，人类从循环历史宿命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成为自由的、有目的的创造者，主宰自己的命运。

“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现代化形成了西方现代社会

经济：现代工业、商业、城市的崛起；

政治：民族国家的形成及现代民主宪政的发展；

社会：人口大规模流动，包括低于流动和阶层流动；

03 古今之变：从“自然”变成“不自然”

个人的主观价值

“我喜欢”、“我乐意”变得重要，包含着对个人的尊重，是民主的基础。

困惑在于：无论多么伟大崇高优美的东西，现在只要一句“我不Care”，好像就能否定它的价值。这种轻率的傲慢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解构权威带来的副作用）

“我喜欢”（主观意愿）如果成为做选择的最高基准的话，选择就成了孤证，变得脆弱、不稳定，其实我们自己都无法坚信自己的选择。

过去我们更注重事物内在的客观价值，不能被主观意识轻易动摇；现在呢，个人主观赋予的价值变得极其重要，有时甚至能压倒其他一切标准。

自然秩序被理性打破

自然秩序的例子：亚里士多德评理笛子该归谁——谁吹得好听，就该归谁。万物都有自己的意义，谁能够更好地实现笛子的意义，谁就是主人，这就是“正义”——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确定的、自然给定的意义，我们应该按照这个意义行事。

现代人不太相信什么“自然给定的意义”了——哪有什么“天生如此”的事情呢？我们抛弃了自然秩序这个神话，得到了自由。

代价是：每一种价值都有自己的道理，很难区分高低优劣，谁也说服不了谁。

共同的神话束缚了我们，却也让我们有了共同的准则，摆脱它我们获得了自由，却也陷入混乱和茫然之中。（可以解释王阳明心学在当代复兴，与所谓“国学”、“儒家”、“传统”无关）

理性的新秩序

比如春运这个新传统，是基于现在太多人在外地工作（大规模地域流动）这个新变化——在以前，离开故乡是不自然、有违传统的。

总之，不是客观世界从自然变成不自然，而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改变了。

古今之变的思想动力

启蒙运动主张的“理性主义”，把理性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为划分“光明”与“黑暗”的标准。

观念转变

看待世界的观念变了：人类中心主义。

古代人有一种整体的宇宙观，把人类看作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很接近中国的“天人合一”说；现代则把人类变成与自然世界相对的“人类主体”。

科学的视角：人类是考察者，自然世界成为我们考察的对象。人类处于积极主动的主体位置，自然处于消极被动的客体位置。

看待自己的观念变了：个人主义。

古代人看自己的方式是群体性的，个人与群体不可分割（东西方一样）；现代人则把自己从群体中分离出来，成为具有高度自主性的个体。（因为在现代社会中，人不再被绑定在某个特定的群体中度过一生）

现代性的挑战及困境

如果我们不再相信神、传统、天道，那么该信仰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自然的等级被瓦解，我们相信人人平等，那么秩序怎么办？谁来统治谁？理由是什么？经得起理性的质疑和讨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