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万科前轮值总经理“受贿”记

▲张海涛，深圳万科前轮值总经理。

红星新闻记者 刘木木 发自深圳

编辑 彭疆

深圳万科（全称“深圳市万科发展有限公司”，万科集团区域子单位）前轮值总经理、“城市更新项目群”负责人张海涛，因涉嫌向万科战略合作单位索贿上千万元，于2021年2月9日被深圳市公安局执行逮捕。

据去年9月29日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深盐检刑诉（2021）93号」，张海涛涉嫌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检察院起诉称，被告人张海涛在深圳万科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以“借款”名义向被告人郑得成等人索贿。郑得成为此得到了张海涛的帮助，在泊寓精装修工程、西埔路道路工程招投标和工程款结算等方面，谋取了竞争优势和便利。

本案至今未开庭。7月26日，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法院出具《刑事裁定书》，称“本院在审理过程中，因不能抗拒的原因致本案在较长时间内无法继续审理”，裁定本案中止审理。

本案中的所有当事人，均否认“行贿”“受贿”指控。其中张海涛解释称“从来没有过占有借款的想法”，他向各方借款，是迫于深圳万科对管理层实行的强制跟投机制，这些借款均留有借据。

多笔“借款”

张海涛，深圳万科东区地产公司执行合伙人。在2020年年底离职前，他是深圳万科的副总经理、“城市更新项目群”的负责人。

据此前媒体报道，万科集团曾经历过人事动荡。2016年至2019年间，深圳万科的总经理人选迟迟未定，在项目操盘层面，包括张海涛在内的3位副总经理，曾轮值担任总经理。

在万科集团层面，张海涛属中高层干部。他的一名好友介绍，张海涛曾担任万科旗下数十家子公司法人代表，其做事果敢，尤其在负责深圳的旧城改造项目工作中，善于协调各方关系，并常常直接向位于同一城的万科集团总部汇报工作，“很多累活、麻烦事，都是他去解决。”

本案中，张海涛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郑得成涉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

据去年9月29日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深盐检刑诉（2021）93号」，2015年至2019年，被告人张海涛在深圳万科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以“借款”名义，向万科公司战略合作单位负责人——被告人郑得成（挂靠深圳市裕灿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季某（深圳市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某发（广东某建设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索要贿赂款共计人民币1285万元。

这些“贿款”总计15笔，其中2015年8月至2019年4月，张海涛以“借款”名义向郑得成索要贿赂，郑得成通过其本人及亲属洪某亮、郑某旋、张某伟、王某威等人银行账户，分12次共计人民币685万元，转至张海涛指定的潘某玉账户。

另外，2015年9月至2016年10月，张海涛以“借款”名义向季某索贿，季某通过其本人及兄长账户，分2次共计人民币400万元，转至张海涛指定的潘某玉账户；2019年10月，张海涛又以“借款”名义向黄某发索贿，黄某发通过其亲属徐某珍账户，将人民币200万元转至张海涛指定的潘某玉账户。

▲检察院起诉书。

同学举报

张海涛之所以被查，源于其安徽安庆籍小学同学王某某的举报。

张海涛的家人告诉红星新闻，2015年张海涛欲购一处房产，因限购，他委托在深圳某物业公司当保安的王某某代持后产生矛盾，该同学质疑张海涛资金来源，遂向万科南方区域监察审计部门举报。

《起诉书》提到的潘某玉，是深圳万科的报批报建专员，常为张海涛跑腿。深圳万科的监察审计人员接举报后发现，2017年8月21日，潘某玉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分3次将1500万元转至王某某的农业银行账户。此资金为张海涛所有，深圳万科认为，该金额超出了张海涛、潘某玉个人正常年度收入，二人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犯罪。

2021年2月，深圳万科与万科南方区域监察审计部联合出具一份《关于公司对张海涛违规违纪行为调查情况说明》称：2020年5月，万科南方区域监察审计部门收到王某某关于张海涛的线索，于当年5月16日对张海涛进行了首次约谈，约谈中发现张海涛与他人“疑似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前述说明称，监察审计人员与王某某保持联系，并于2020年6-7月间两次对深圳万科开展综合审计工作，重点针对张海涛分管的龙岗、盐田、龙华等区域业务进行审计，发现多笔业务存在合作方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期间审计人员多次约谈张海涛，张海涛表现出不配合内部审计，对抗调查的行为。

2020年9月14日，深圳万科监察审计人员贾某宇受公司委托，到深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

贾某宇称，潘某玉在深圳万科公司任职期间，通过虚构业务、购买发票等行为，侵占公司资金约97万元。此外，就前述1500万元款项，“我公司认为潘某玉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犯罪”，“请公安机关对潘某玉的犯罪行为进行立案侦查，并彻查其在我公司的其他违法犯罪行为。”

2021年1月11日，深圳市公安局对“张海涛等人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案”立案侦查。

补签借据

张海涛被警方从深圳市龙岗区雅园路某小区的家中带走的时间，是2021年1月13日早上6点多。张海涛的妻子张某娜说，彼时张海涛被万科集团内部调查数月，“他工资被减半，并被迫离职。”

据《起诉书》，“借款”给张海涛最多的，是郑得成。

现年60岁的郑得成是广东潮汕人，于1980年到深圳建筑工地打工，1996年起开始承接一些小工程。郑得成的家人介绍，郑得成挂靠裕灿建筑公司，过去10年间与深圳万科签订了数十个工程合同，累计工程款数亿元。

郑得成的家人称，郑得成认识张海涛时，张海涛只是万科天琴湾项目的一个小领导。郑得成与张海涛关系不算密切，二人之间“很少联系”，以至于张海涛后来升至深圳万科管理层时，郑得成甚至不知其具体职务。

郑得成的家人解释，郑得成打给张海涛的钱，全是投资借款。约6年前，郑得成在某工地上见到张海涛，张首次提到万科有创投项目，称这些创投项目利润高，如郑参加，可拿到10%的年利润，于是郑陆续投入了685万元。

这些钱通过郑得成及家人的多个账号转到潘某玉账户，后再转至张海涛账户。张海涛告诉警方，他的借款之所以通过“秘书”潘某玉的账户转帐，是为了“有个见证”。

郑得成的儿子郑某鑫告诉红星新闻，2018年8月15日，潘某玉曾受张海涛之托，代张海涛写过一张575万元共9笔借款的总借条给郑得成；2020年8月，因万科集团监察审计人员调查张海涛，张海涛又安排她补了总计685万元借款的各单笔借条给郑得成。

▲2018年8月，张海涛指示属下潘某玉，向郑得成出具借条，注明借款用于跟投。

这些补签借据中，双方约定了3年或者5年的借期，且约定了本金年化利率10%的利息。被万科内部调查后，张海涛于2020年12月将上述本金及利息，从借款账户原路转回。

“没有行贿”

同一时间补签借据的，还有起诉书中提到的季某及其亲属借出的400万元。

“我与张海涛有私交，但从没一起吃过饭。”季某称，2015年8月底，张海涛将其约到深圳龙岗万科大厦的办公室，称万科公司内部有要求管理层跟投的规定，需向其借款100万元，季某遂将100万元转至张海涛指定的潘某玉账户。第二年，其兄长又转帐300万元至同一账户，转账备注“借款”。

证据显示，季某之所以愿意借款，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2017年，他向张海涛要过借款，但张海涛称“跟投的钱还没下来”。张海涛也曾主动向季某解释，“投款还没有回，（还款）还需要一点时间。”

季某表示，他第二次借款之所以从兄长账户转帐，是因为他参加万科的供应商大会时，宣誓不能和万科的工作人员有资金往来。季某告诉警方，他这400万元“就是借”，他没有借此向张海涛谋取竞争优势，张海涛也从未在项目获取、验收等方面，为他的公司提供过任何便利。

涉案的第三名借款人黄某发称，2019年10月张海涛向其借款时，“我当时也没想明白。”他与张海涛无深交，但他认为张海涛是万科的领导，担心张海涛会在供应商的评比中给差评，才最终决定借款200万元。一名员工的说法显示，张海涛对一些不尽职的供应商，常会给予激烈的批评。

黄某发告诉警方，2020年10月下旬，因年底要给工人发工资，公司资金紧张，他在微信上问张海涛是否方便。张海涛问何事，他称是借款之事。张海涛约黄某发到龙岗神仙岭水库散步，见面后张海涛说，不但会将200万元还了，还会给利息20万元。

与季某一样，黄某发否认“行贿”，其公司未借此“借款”谋取竞争优势，张海涛也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他的公司在项目验收与收款中提供便利。

此前，季某与黄某发被深圳警方取保候审，后警方撤销了对他们的立案。

提前结算

据《起诉书》，郑得成“借款”685万元给张海涛，为此得到张海涛的帮助，在泊寓精装修工程、西埔路道路工程招投标和工程款结算等方面，郑得成谋取了竞争优势和便利。

张海涛的辩护人告诉红星新闻，在2010-2020年间，郑得成与万科的合作项目有约百个，但被警方最终认定“谋取了竞争优势”的，只有泊寓精装修工程、西埔路道路工程两个。

证据显示，泊寓精装修工程于2018年签订，2019年4月完工。当年年底前，郑得成以“要为农民工提前结算工资”为由，在未完工的情况下，结算了全部工程款；西埔路道路工程是2013年深圳万科与政府合资建设项目，在未全部验收的情况下，郑得成挂靠的施工单位于2017年拿到了工程款。

深圳万科称，万科资金充沛，在春节前为保障农民工权益会对各分包进行集中付款，不存在裕灿公司提出的担心农民工闹事的情况，“故系明显违规操作。”

相关信息显示，西埔路道路工程采取的是直接委托形式。张海涛在审批中提到，裕灿公司与政府关系好，配合度高。他解释，他提到的“裕灿公司与政府关系好”，并非个人意见，而是成本、采购、工程管理等多部门考察后得出的结论。

张海涛称，万科的招标采购流程、项目管流程非常规范，他无权力直接定标，他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没有为任何人在工程上谋取利益，郑得成的项目，是经过公司采购部和分管领导审批后获得的，且大部分是战略采购。

郑得成则解释，他之所以能被“直接委托”，是因为能“保质保量保进度”，且能协调官方资源帮忙办理“相关手续”，且是“按合同结算”。一名项目经理证实，2017年裕灿公司向事业部领导多次提出西埔路工程结算要求，“因西埔路没有通过政府验收，张海涛一直不同意结算。”

泊寓精装修工程项目涉及39栋房屋的改造，14家单位参与了深圳万科的招投标。郑得成挂靠的深圳裕灿公司，成为最终中标的7家施工单位之一，负责其中7栋房屋的精装修，工程合同价为650万元。此工程中，裕灿公司因降价“一个点”中标。深圳万科一名负责招标的工作人员向警方表示，“泊寓精装修”的招投标工作，“没有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扰。”

跟投计划

张海涛的辩护人称，张海涛没有恶意占有“借款”的想法，每次借款前都问对方是否有闲散资金，每当有资金回笼，见到借款人时他均会提及还款事宜，且他对自己的还款能力有充足的信心。

张海涛的家人称，张海涛之所以频繁借款，是因为万科集团内部对管理层设置的强制跟投规定，造成其资金紧张。

据公开资料，万科的跟投制度于2014年启动，系万科员工对新开发项目的共同投资。此机制是万科事业合伙人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后被地产行业广泛借鉴。从积极角度评价，跟投制度可长期绑定公司与员工的利益，匹配国家“保交付”的要求。

据去年6月《经济观察报》报道，此前7年间，万科累计实行跟投的项目增长至1002个，跟投制度对项目拿地、开发和开盘效率有明显提升。2016年之前，跟投制度下一夜暴富的场景时有发生，但之后，因楼市调控、地价攀升、新房限价及近年疫情影响等，跟投制度变得“跟不动”起来。

每当有跟投事项，张海涛的QQ邮箱均会收到从“集团公司跟投平台”发送来的邮件。如2020年5月22日，张海涛就收到催促认购的邮件，此邮件要求张海涛在2020年5月23日23时59分前，于投资平台发起认购申请。

此邮件显示，张海涛属于南方区域集合计划的“强制跟投人”。当年的3月另一封催购邮件称，强制跟投人如不认购，将取消深圳公司后续所有跟投项目的跟投资格。

据张海涛的家人转述，张海涛称：最开始其跟投资金较少，但万科项目多，加之一些项目合作方不配合，导致一直没有回款资金，一些项目甚至长达5年不回款，导致他资金压力大，不得不向各方借款，“尽管如此，由于跟投额度高，每年个人奖金逐渐下降，导致奖金还不够支付鹏金所的贷款及借款的利息。”（注：鹏金所系万科领衔多家上市公司联袂打造的互联网金融平台）

数年间，张海涛累计跟投的金额超过了4000万元，“他违反了公司的廉洁规定。”张某娜说，尽管万科集团要求员工不得与开发商有经济往来，但在“强制跟投”规定下，万科员工向供应商借款、共同参与跟投的情况并非个案。

▲张海涛近年的部分跟投信息。他是万科强制跟投人，累计投入金额超过4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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