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海
本文系网易故事大赛参赛作品。
上篇
当始皇帝的金根车队驶过莱山脚下的时候,正是初冬季节。我伏在莱山山顶皑皑的白雪之中,腰间的宝剑嘶鸣,如染了人血般兴奋,要破鞘而出。我紧紧地按住了它,但我的手仍颤抖,脑门热血贲张,直往上顶。我感觉此时的我,眼目突出欲裂,喉咙像被什么卡住,要发出嘶哑的长啸之声。我竟不能忍,但又必须忍。我已经在此旧地等待了十几年,为那个叫荆轲的兄长,为天下被秦王暴政荼毒虐待的黎民百姓。我亦知,此一击一搏,是致命的一击,无论始皇嬴政是死是活,我均无活命的机会。
荆轲知我,称我为“死士”。我在史上籍籍无名,但也曾有豪气云天的梦想,为天下的黎民不再惨遭生灵涂炭。我追随兄长,游历四方,结识一路豪杰。本欲同兄长一道手刃秦王,还天下一个富饶安宁和谐的世界。但历史不能倒退,正如河水不能倒流。陪荆轲兄长去赴死的人是秦舞阳,虽然他见到秦王威仪的那一刻,色变振恐,腿肚筛软,竟不能步。但我却由此虚度十几年光景,虽每日磨刀霍霍,苦练剑技,但内心的悲怆苍凉与后悔日积月累,在心中形成胀气。后人太史公在《史记:刺客列传》中将我一语过之:“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此后,我便湮灭在历史的沧海尘烟之中,一生无名。
龙辇辗过大地,发出轰隆之声,我望下山麓,旌旗猎猎,国仗葳蕤,声响震荡山谷,竟让莱山的飞鸟走兽噤声,山顶之雪开始崩落,雪球呼隆隆排山倒海般地滑下。銮驾之骏踯躅停步,前蹄踏向半空,后蹄挺立,发出咻咻的尖啸,车手狠劲拉住辔头,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荡,斩落一片片雪花。
我起身,剑自鞘中破锋而出,在空中打着旋儿,稳稳地落在我的手上。剑叫渊虹,是剑圣盖聂先生最珍贵的兵器,他赠剑于我,是在荆轲刺秦失败之后的事。那时,先生已年衰,两鬓斑白,但虎口仍有擎天之力,身如蛟龙洄游自如,脚步无风,剑气自掌中发出,渊虹剑如蝴蝶在空中飞舞,优雅自得,却又密不透风,杀气腾腾。他传我十二剑法,却不肯让我拜他为师。
先生内心有憾事。那年,荆轲在江湖还籍籍无名,但已不寻常于众人。他本同我一样,都是齐国人,后漫游江湖,先去卫国,凭剑术游说卫原君,希望能得重用,无果。于是继续漫游,来到榆次,听闻剑圣在此,登门拜访。盖聂以礼待之,两人论剑。荆轲初走江湖,目光多有藐睨,游离。先生以目怒之,荆轲惶恐,躬身作揖离开。先生复又派人去请,而荆轲已不见其踪。
秦二十年,先生听闻荆轲和舞阳在咸阳,受秦王接见。舞阳忧惧,荆轲图穷匕首见,刺杀秦王未遂,遂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后负剑击杀荆轲,断其左股。荆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而骂,声如洪钟大吕。盖聂先生顿足捶胸,悔言当初,没好好指导荆轲剑术。
先生赠我宝剑,授我十二剑法,我已深知其意。此时,我低行,疾速,背后白色的披风张开,像大鸟的羽翼鼓荡,从莱山山顶飘下。我剑指前方,喉咙发出尖利的啸声,山间有万物回应,啸声浩荡如海,只见层叠的白雪之中,有物破雪而出,它们体形中等,皮毛棕黄如缎,短腿长尾,却疾步如飞,如一头头奔跑的莱山雪豹。
我与荆轲曾歃血为盟,折剑立誓,为除暴秦,生死与共。我们倚剑行走天涯,但见暴秦却日渐强大,一个国家又一个国家被吞并,而暴秦的士兵取敌兵的项上人头邀功行赏。一场战役下来,阵地上层叠堆满无头的尸体,血染红了黑色的土地,豺狗秃鹫终日饱食,天空乌云压顶,雷声轰鸣,血雨如注。活在当世,生如蝼蚁,世界如一絮黑幕,无一丝光亮。而我,虽五短身材,但也能顶天立地,不憾活当世,我想同荆轲一样,做那个捅破天幕,让光亮透过的人!
我和荆轲一路出齐国,经卫国、赵国,抵达燕国。我自小神情木讷,不善言辞,同荆轲在一起,也基本无语。荆轲同狗屠及高渐离等,饮酒于集市。狗屠无名,其以屠狗为业,其实此人有智勇,峨冠高耸,两鬓多髯,峨冠上横贯着一把寸长银簪,两眼大如铜铃,说话却尖声细气,但有狗从其旁经过,无论体型巨寡,见其均糠筛不已。酒喝到酣畅淋漓,便见渐离击筑,荆轲和声而唱,步履蹒跚,柔曼起舞,全无孔武之气。而我必醉,醉后要么呆若木鸡般傻坐,逢人便笑,要么睁眼打鼾,鼾声如泥,但其实那只是假象。我耳力敏捷,针细之声在十丈开外也听得清楚,每逢此时,我按剑的左手就颤抖不已,鞘中宝剑如龙壶煮茶,发出嘶鸣。我往往异常紧张,有要杀人的冲动。我注视着我的兄长荆轲,目光须臾不离其身半步。但荆轲却旁若无人,他同渐离或相歌而舞,或相拥而泣,为自己的怀才不遇。
那一日,我们仍酩酊大醉,跟狗屠、渐离分别,摇摇晃晃,相携而行,来到驿舍。驿舍门口有宦人等待,奉锦衣、黄金,说太子有请荆轲先生。荆轲摇头,酒气熏天,不搭宦人所言,只起劲喊消渴。我取水过来,他埋头敷面,饮至一瓮。喉结耸动,发出咕咚咕咚之声,如大河奔流。喝完,他用手拂髯,说痛快!我本想接茬,但见他已经仰面倒在床上,鼾声雷动。
就这样,荆轲一睡就是数小时,醒来,外面已是黑夜。宦人仍在驿舍门外等待,说太子有令,务必要请荆轲先生前往。若先生酣睡至明日,那我们就等到明日。太子殿下在宫中也会彻夜不眠,耐心恭候先生。驿舍之外高挂的气死风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灯影晃动,我们的影子也在晃动。荆轲抬头望天,天上繁星浩瀚,这时有彗星在远方划过,留下一道璀璨,然后便消失在夜空。
燕太子,名丹。少时,在赵国作人质,而始皇嬴政出生在赵国,同为人质,两人年岁相拂,弈棋、排兵、骑射、角力,不亦乐乎,两人也因此相交甚欢。及嬴政回国,十三岁登基,四处征伐,国力渐盛。点名让丹到秦国作人质,但两人再见,竟如陌人。丹悔不当初,暗地咬牙切齿,说知有今日,不如当初在赵国时就该射杀了嬴政。太子丹从秦国逃回,发誓报复秦国。无奈,燕国太小,力不能逮。与诸卿共议振国大计,朝堂之上竟一片噤声,无担当之人。都觉得目前形势,燕及各国成为秦国这块刀俎上的鱼肉,是迟早的事情。失败的气氛弥漫朝堂,让太子丹悲愤不已。恰逢秦国将军樊於期与秦王交恶,王不能留,欲杀之。樊将军逃到燕国,太子丹力排众议收之。
丹问计太傅鞠武,鞠武荐田光先生。田光先生智勇深沉,但已年迈,身形佝偻,不负年轻之勇。他举荐剑客荆轲,丹决心以见,以图大事。
此刻,王城空寂无声,黑夜愈发诡异,只听到车辇悄然行驶在石板上的声音,马蹄嘀嗒嗒嘀嗒嗒,如时间的漏壶。但我知道,历史当记得这个夜晚,虽然它同无数的黑夜没有啥区别。
太子丹站在堂前,一身缌麻,形容肃穆悲切。他见到荆轲和我,将我挡住,说勇士止步,我与荆卿有事密谈,我点头,伫立堂前。庭院深邃,院中有竹在风中轻摇,发出簌簌之声。
太子恭迎荆轲,倒退引导荆轲至堂内,并跪下来拂拭座位给荆轲让座。待荆轲落座,太子再次跪拜,痛哭流涕,太子手指丧服说,田光先生举卿与我,恐卿不能下决心,已自刎以振卿。我视荆卿为国士,万望勿推。荆轲听完太子丹的话,久默无声,持久才答道:这是国之大事,臣驽钝,恐负太子厚望。太子这次竟然叩头谢地,力请荆轲不要推辞。荆轲遂应,出堂不语,但我听得到荆轲的呼吸有些沉重,如石头掠过心口。
此后的日子,我同荆轲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我们从破败的驿馆搬进精美的上舍,这真是金玉满堂,食物丰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荆轲坦然接受,甚至更加恣意妄为,比如他与太子丹日夜相厮,共议国是,同乘千里马。荆轲说,千里马肝好,可明目亮心,太子丹便派人杀马取肝,蒸熟送荆轲品尝。
荆轲与太子、樊於期将军在露台饮酒,旁有美女鼓琴瑟之,手指皙长,白润如玉。荆轲那时已有醉态,指着美女说,此手真好。话音刚落,太子已经手起剑落,一只玉手咣当丢之盘中,放在荆轲的面前。这让我产生了极度的不适感,眼前的荆轲却醉眼迷离,镇定自若,举血红的玉手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连称好手。我望着荆轲,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这还是我所尊崇的兄长么?我们共历江湖,每遇不义之事,也是拔剑相向,但杀的都是不义之人,鼠狗之辈。可现在,荆轲这是怎么了?我不解,我愤怒,我望着兄长,竟无语可言。
荆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名兄弟,我们要干的是安攘天下的大事,而这大事之险,你我心知肚明。死士,赴死者也,就得抛弃妇人之仁!我所为种种,其实无比清醒。太子丹之所以恣我所欲,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窃钩者诛,窃国者候,候之门仁义存。如今秦王暴政,想窃取整个天下,天下苍生,活不过如一渺蝼蚁,我只有恒心一顾,冷漠无情,方能弘毅弥坚,一击功成啊!”
荆轲全身被酒气覆盖,他慷慨激昂,让我懵懵懂懂,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又不完全听明白啥。我鞠躬行揖礼,“我与兄歃血为盟,共除暴秦。现在兄既然暂无行动,我不妨先离开一段时间,处理一下私事。兄若需我,可鸿雁传书,唤我便是。我一定星夜兼程,与兄共赴。”
其实,我哪里有私事要处理?我那一刻竟为何而逃?这多年,我跟随荆轲游历,我早已被他看得了清清爽爽。
事后忆起,在烽烟乱世,与兄长肝胆相照者,天下寥寥,总共不过三个半人。樊於期将军算一个,为成就刺秦大业,竟不惜项上人头。将军每想起家仇国恨,更是痛入骨髓。将军家族宗室皆被秦王戮没,而樊将军的首级,也悬赏至千金万邑。现荆轲要以将军首级为饵,以图大事。将军偏袒扼腕,豪饮一壶烈酒,酒沾髭边,滴珠为露。将军饮完,看着荆轲,眼神如释重负,遂自刭。一腔热血喷薄而出,状如彩虹,荆轲在旁迥然不动。
高渐离算另一个。那日荆轲壮烈赴秦,此情此境,天下闻之,无不动容。风起易水之畔,太子丹携众人送行,皆白衣素冠。一行人,目色肃穆,面有戚容。虽是初秋,但那日,风寒凄冷,太阳如捂不热的火球,散发出点点金色,铺在易水的江面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声而唱,声音先是凄厉悲哀,众人洒泪,而后又慷慨悲壮,众人皆怒发冲冠。当荆轲唱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时,高渐离起身举筑,掷地,筑碎,铿锵有声。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荆轲此去果真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被秦王三刀六剐,肢解示众,首级悬在咸阳城门高高的旗杆之上,怒目圆睁,眼望苍天。有几只鸷鸟飞上旗杆,要啄荆轲的眼珠和肉身。这时群鸦出现,密密麻麻,它们与鸷鸟相搏,护卫着荆轲的首级。天昏地暗,群鸟大战的嘶鸣之声,比之山林间的虎啸狮吼,更尖利瘆人。羽毛纷落成雨,敲打着每个咸阳城百姓的心。
秦王大怒,发兵伐燕,势如破竹。十月便攻破了燕都蓟城。燕王和太子丹率部退入辽东固守,此时燕国危如累卵。燕王想起当初樊於期逃至燕国,太子丹力排众议收之,从此与秦国结仇;又派荆轲刺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完全是私心作祟,而断了燕国的前程。丹,误国啊,丹误国啊!燕王遂派人斩杀太子丹,献丹的首级给秦王,以求自保。
在咸阳秦王宫,秦王看着锦盒盛殓的丹的首级,这个少年时代的朋友,已经无从辨别过去的模样。锦盒里丹的首级,怒目暴突,脸色苍白,在香木药水的浸泡中,像一块扭曲的朽木。秦王想起少年时他们一起在赵国作人质的日子。那些日子,是清寒、痛苦而快乐的日子。他生父身份可疑,世间多传是吕不韦,母亲是邯郸城貌美绝伦的舞姬,那时深得吕不韦的宠爱。秦国质子叫子楚,在秦国诸王子中并不受待见,被派到赵国作人质。但吕不韦却觉得子楚奇货可居,刻意与之交好,对子楚一向慷慨大方,终助子楚回国登上王位,史称庄襄王。
襄王还是质子时,得见吕不韦宠姬。作为邯郸城乃至赵国最有名的舞姬,她容貌如皎皎之月,清丽脱俗;舞姿轻柔,霓裳袅袅,像浮于云端的仙子。但一笑一颦之间,却又顾转流盼,媚态摇曳。这就动了子楚的心,这个懦弱的漂泊在赵国作人质的公子,竟然提出了非分之想。他让吕不韦把宠姬让与他。那时宠姬已经怀有身孕。吕不韦怒之,剑砍方桌硕角。子楚顿首叩拜,曰,朝日登基,则得分秦国与卿共之。不久,宠姬生子,取名政。
同为质子,政与丹年岁相拂。在邯郸,坊间生诽谤,多对子楚一家人指指点点,有人竟当面嘲笑政的来路不明。但丹与政交好,两人弈棋、排兵、骑射、角力,不亦乐乎,常抵足而眠。政十三岁,襄王亡,政登基,指名叫丹来秦国作质子。但两人相见,再无少年时的亲热无间。一人为一国之君,一人仍为质子,彼此不同的心境,竟衍生出家仇国恨。
政望着昔日好友苍白的头颅,用手轻抹丹没有瞑目的眼睑,回过头来,缓缓说道,厚葬。侍从接过锦盒,诺诺而下。有个侍从在后退的时候,抬头看见秦王的眼角有晶莹渗出。
秦王继续挥师,终五年,秦灭燕国,活捉燕王。再一年,秦兼并天下,终成一统,称始皇帝。
始皇帝秦王嬴政,自荆轲一击,落下心悸之痛。发作常在梦中,荆轲披头跣足,浑身是血,手执利刃,在大殿上逐杀始皇。始皇狼狈不堪,抱柱游走,殿上众臣束手无策……每梦至此,始皇从龙床惊悸而起,撕心裂肺,哀嚎不已,大汗淋漓,痛不能忍,随手用枕下宝剑砍翻在帷帐外侍睡的宫女。
太医夏无且应该是始皇信得过的人了。那一日在殿上,荆轲逐始皇,众臣空手,惧荆轲手中匕首。唯夏无且提药囊击荆轲,让始皇有喘息之机,得以反手拔剑击杀荆轲。事毕,夏无且被赐二百镒黄金,并被提拔成太医之首。夏无且生炉炼丹,尝遍百草,炮制出安神丸,以解始皇心悸之痛。始皇服之,果然好了许多。但对荆轲,却是咬牙切齿,发誓追杀太子丹、荆轲门徒。
荆轲友好四处隐藏保命,狗屠者却招摇于市。他峨冠高耸,两鬓多髯,峨冠上横贯着一把寸长银簪,两眼大如铜铃,说话仍尖声细气。但已经不再屠狗,每日仍是饮酒,酒后酣卧街头,鼾声如雷,狗远遁之,世人不以为然。但月夜凉薄之时,他悄然起身,步履矫健,身上煞气恣扬。他摸进秦兵军营,用袖中四十斤重铁椎,击杀秦军首脑。一日,事败,他用铁椎击碎天灵盖。消息传到朝野,始皇噤如寒蝉,下令没收天下兵器。
高渐离与荆轲的关系世人皆知。易水之畔,击筑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一切恍如昨日,如今高渐离缥缈如孤鸿秋水,难觅踪影。但在世间,却又流传着他的消息。
说在一个叫宋县的地方,一个大户人家,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厨子。这个厨子沉默寡言,他有烹食的绝技,深受主人之喜。但他妆相特殊,脸色如蜡,像覆盖了一层面具,看上去虚实难辨。每次献食之后,他就悄然立于厅堂之侧,隔着帷帐,听厅堂的客人和主人击筑。听到动情处,他也不禁手舞足蹈,和弦击掌,并自言自语。有人告知主人,主人及宾客邀其当堂击筑。他向主人躬身,说,稍候。一会,厨子著盛装,捧筑,上堂。妆容已经大变,蜡色面具全无,神色庄重戚然,身上氤氲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如浩荡之水,奔波逐流。他击筑和弦而歌,众人无不动容,皆伏位涕泣。
厨子名声播远,传至咸阳。始皇帝传谕接见,八百里加急,接厨子星夜兼程,赶赴咸阳。厨子赶至咸阳,身著白衣素冠,如赴死场。始皇帝大怒,要杀之。其中有百官识得厨子是高渐离。始皇帝久闻其名,也深知高渐离与荆轲的瓜葛情谊,但深惜其善击筑,于是特赦之。但死罪可以免,活罪难逃,乃矐其目,始击筑。
渐离击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众人称奇。始皇帝兴致盎然,竟也不顾君臣之礼,和弦而歌:颂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被之僮僮,夙夜在公。始皇帝非常高兴,觉得跟高渐离在击筑和歌这件事上,真是珠联璧合,想其双目已眇,便不再防范,倒是每日上朝处理完军国大事之后,就急急召见渐离,听其击筑,兴致浓时,仍会和弦而歌。一日,渐离灌铅于筑,耳辨始皇的位置,双臂举筑掷向始皇。始皇躲过,披甲卫士一拥而上,诛渐离于殿上。
樊於期、狗屠者、高渐离应该算荆轲倾盖相交、生死与共的三人吧。而我呢?很多年来,在黑暗的旷野,我看着一颗颗彗星在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远遁,我的内心就燃起一种悲凉之感。白天,当我在山谷中行走,看到那些被雷电劈击后的树木,枯干焦灼的身躯,仍然顽强地长出新芽,那衍衍生圆的年轮轨线,顽强地指向阳光照耀的地方,我就会满目热泪。兄长,荆轲兄长,将我也算于一起吧,我算那半个吧?算还是不算?我会把自己的另一半找出来,还你一个完整的自己。到那个时候,我仍是你身边的兄弟,醉酒江湖,酣畅淋漓,行义举,安社稷,拔剑铲不平,只为这世界太平!
下篇
荆轲刺秦失败,秦王亲自三刀六剐,把他的首级悬在咸阳城门高高的旗杆上。我潜入咸阳城,想将兄长的首级取走。但拱卫森严,士兵日夜巡逻不止。那一日,我扮作乞丐,在城门附近踯躅。天空突遇诡象,先有鸷鸟飞来要啄荆轲的眼睛,后有一群乌鸦,遮天蔽日,与鸷鸟相搏。一时间,天空羽毛纷飞,路人纷纷奔跑避祸。
兵士们也惊惶不止,有人将手中刀剑咣当掷地,在城墙上面向神鸟们叩拜不止,乌鸦和鸷鸟的羽毛纷落。这时有官长搭弓射箭,向鸟群射去,众兵士随之,一时箭雨纷纷,被射中的鸟儿拖曳着即将僵死的身躯,在空中慢慢坠落。我没有躲避,兀自立在这昏天地暗的城门下,突然胸口似有物击来,我连忙用手托住。竟是荆轲的首级!
兄长的脸立在我的面前,竟让我觉得他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啊,歪头看着我,脸上有坚毅,有慈严,有戏谑的神情。他好像在问我,无名兄弟,你为啥就逃了呢?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出发的行装。咱们兄弟一道改写历史,安攘天下的时刻到了。
我捧着兄长的首级,涕泣不止。这时有箭雨向我射来,捉拿之声由远及近。我脱下外衣,将兄长的首级兜好,系成包袱,搭在胸前,一手执宝剑,左推右挡,将射向我的箭纷纷击落。然后仰天长啸一声,拔足飞奔。
整个秦国都悬挂了我的头像,并且赏格在不断增加。据说秦王已经掀翻了好几次桌子,砍翻了好几个卫士,他说必须要抓到这个偷走首级的贼。但那头像画得实在是不敢恭维。怎么说呢,把我画得有些猥琐不堪,其实也没有啥错,我在咸阳城化作乞丐就是类似的装束。我故意眯着眼睛,满脸菜色,身上的恶臭能迎风飘出十几里。其实也无所谓,那时因为连年征战,到处饿殍满地。咸阳城还好些,毕竟是国都。
秦地立于关中,八百里平川,秦地富裕,兵不畏死。秦的强盛始于商君的变革,虽然这个叫鞅的男人最终被自己发明的酷刑,车裂而死。但他发明的变革之法,让我惶惶奔跑,如惊弓之鸟。即使秦王没有悬赏缉拿我,但没有印信证明,无客舍敢收留我。
我躲在深山阔林,昼伏夜出。咸阳城内愈发戒备森严,街道空阒无人,往日里车水马龙,引车卖浆者如过江之鲫的情景,一时不得见。连年征战,兵营里常有凄凉悲哀的秦歌唱起,我依稀记得那么几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战争,让世间成为荒芜寒凉之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成为维系黑暗之夜的唯一亮光。
秦王,在他咸阳城宫的隐蔽的一角,有一座特制的军帐。每及深夜,他都带几个扈从来到账内。此时的秦王志得意满,秦国的铁骑正踏遍华夏的每一寸土地,六国相继灭亡。他站立在沙盘前,身形魁伟,我俯身在军帐的拱梁上,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秦王。这是个英俊刚毅的中年男人,他“虎口、日角、隆准、长目、鸷鸟膺”。他换掉宽大的王袍,身上著黑色的战袍,更显得干练威严。他把小小的黑色旌旗插在沙盘的每一寸土地。他看着整座沙盘,时闭目沉思,时虎啸狮吼,如亲历战阵一般。他有神勇之力,抡石举鼎,拉开大弓,射杀海上大鲛那是后来的事。扈从们捧着沉重的竹简,战战兢兢地递给秦王。这是来自各地的奏疏,他快速翻动竹简,批阅奏文,传令谕旨,竟一刻都不得闲。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一丝小小的幻觉,眼前的这个威风凛凛的男人,真就是该成为天下的君王啊!他葳蕤有光,自生威仪,干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他杀伐四方,东征西讨,是魔性与神性的化身。但,这种想法也仅仅是一瞬,我想起秦兵每至一处,血流漂杵,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想起兄长荆轲看着我的眼神。我再也不能摒心静气。我手中的剑已发出嘶鸣之声,要破鞘而出。
此时军帐内的长明灯燃油将尽,扈从们忙着更换油芯。秦王有些累了,他微阖双目,坐在案台上,身体笔直端正,没有一丝的懈怠。我如大鸟般从高高的拱梁俯身跃下,剑指秦王。秦王突然暴喝一声,身体如鲤鱼打挺般旋起,持剑在手,直面我的方向。我惊诧于他的反应敏捷,但身子已经不能打弯,我的剑尖还未抵向秦王的喉咙,而他的长剑先抵在我的胸口上。
我们互相对峙着,军帐内安静无比,那几个扈从举着长明灯呆立一旁,不敢近前,长明灯的灯芯即将燃尽,发出愈来愈微弱的火苗。
秦王发出鸷鸟般的狂笑,笑声尖利瘆人,响彻咸阳城黑夜的天空。是影子暴露了我,在长明灯孱弱的火苗下,我的影子从拱梁上被泄露。我把身子往前硬挺,秦王的宝剑刺破了我的胸口,火热的心中顿时有滑凉的感觉,竟然还有一丝舒服的痛楚。我的剑尖离秦王的喉咙越来越近。
秦王急急后退,他随手将一名呆立的扈从抓起,向我抛来,我剑划过扈从单薄的身体,挑起扈从手中的长明灯,射向秦王。秦王躲避不及,火“嗤啦”一声点燃了秦王的战袍。他一手握剑,就地翻滚,以阻挡火势。军帐外面人声鼎沸,有军士向军帐集结。我欲继续刺杀倒地的秦王,卫士冲进帐内,我只好左挡右杀,冲出账外,跃上秦王的车辇,一剑挑杀骑手,驾舆而去。车后箭矢如雨,整个秦王的车身变成了一只刺猬。
为了捉拿我,秦王下令关中搜索二十天,到处都张贴我的画像。这次我的画像不再是猥琐的盗贼模样,而变成了一个“虎口、日角、隆准、长目、鸷鸟膺”的大汉,这哪里是我的图像?这分明就是秦王本人的画像啊。于是,坊间传言,一个长相跟秦王相似的人刺杀秦王未遂,他是秦王的同母异父的弟弟,是长信侯嫪毐跟太后的私生子,嫪毐篡权造反,最后被车裂示众。他是来为父亲报仇来了。现在荆轲的名字已经被世人遗忘,他只是如一颗彗星划过天空,但是他最终在浩瀚如烟的历史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个夜晚,我躲在渭水河旁边繁茂的芦苇丛中,突然懂得,每个人都代表一颗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坠落。我只是个无名之徒,一生浑噩无事,但是荆轲领我走上了游侠的道路。我们不是刺客,我们是侠,我们行的是家国大义,我们不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无情杀手。荆轲死了,但侠的精神没有死。渐离,狗屠,他们前赴后继,现在轮到我了。
渭水河不冷。深秋时节,岸边的芦苇丛,丰盛茂密。月色清冽,一簇簇一团团的芦花洁白如雪,随风飞扬,巡河的军士在岸边来回梭动。我躲在芦苇丛中,饥饿感上来了,这几天我四处躲藏,饥馑难捱。饥饿感让我的注意力不再专注于河岸梭动的军士。我看到前方不远处,在芦苇丛中有个小小的鸟巢。鸟巢里孵着几只鸟蛋。在紧贴巢窠的草丛里,有只鸟把头埋在翅膀里,在安睡。我想吃那几只鸟蛋,它们咫尺之遥。芦花顶在我的头顶,我只要把手伸伸就够着了。但是,我没有动。我怕惊动那只安睡的鸟儿。这寂静的芦苇丛,隐藏着多少只鸟儿啊。我像一个生人闯进了它们的领地。因为我的小心翼翼,它们没有驱逐我。
月亮是在下半夜慢慢地躲在一片漂浮的乌云后面的。天一下黑了,只有渭水宽广的河面上折射出一点光亮来。天突然下起雨来,雨水密集地打在芦苇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芦苇不再摇曳,它们安静地低下头,接受雨水的洗濯。军士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动了,他们或许去躲雨了。我冒着雨,慢慢地蹚出芦苇丛。这时,在密集的雨帘中,我看到河面上悄无声息地驶来一只小船,小船摇得飞快,艄公披一身蓑衣。雨越来越大,我躲在岸边,看着那艘逐渐接近渡口的小船。
艄公撑杆立在船头,轻声吟唱。虽然伴随着密集的雨声,但凭着我的听力,我听清了他的吟唱“月已遁兮何不渡为?事浸急兮当奈何?”。我知道,白天,当我躲在芦苇丛中看这个来回送人渡河的艄公时,他已经觉察到了我的远窥。那时,他也轻声吟唱了一首歌“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我听得明白,他那是分明在暗示我什么,让我躲藏在芦苇丛中听他的消息。
我跃上船头,他朝我努努嘴,让我进舱。狭小的舱篷里,艄公已经为我备好了饭菜。我饥肠辘辘,此时手抓嘴咬,大口大口地吞咽,慢慢地身上有了力气。
到达河的对岸,雨还未停,风也起来了。我跳上岸,艄公脱下他身上的蓑衣与我,我固辞不受,他用手指嘘我噤声,然后看我披上,他自顾操橹,将小船向河对岸摇去。风雨交集之中,我继续赶路。一路跋山涉水,躲躲藏藏,最后到达一个叫莱山的地方。
眼看着六国已亡,天下已经归统秦国。秦王改名号,称始皇帝,意在千秋万代,从二世三世直到千千万万世,传到无穷尽。始皇开始颁布一系列法令,昭告天下。他手笔阔达,波澜壮阔。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收集天下兵器,聚咸阳城,化成水,铸成大型的编钟,钟声悠扬,传播八方。又铸十二铜人,每只铜人重千钧,立于咸阳宫内,分四个方向,以示扫荡丑虏,澄清海宇。他车同轨,书同文字,统一度量衡。他封禅祭名川,数次巡游,以显皇恩浩荡。他一方面让百姓休养生息,免去徭役,另一方面,却又大兴土木,兴建阿房宫,征役七十万人,至死都没有完工。他喋血无情,听信谗言,焚书坑儒,活埋儒生四百六十多人。长子扶苏有仁爱之心,曾劝诫他,天下初定,民心还未完全归附。现在父皇用如此严峻的刑法对待读书人,儿臣怕天下不安定啊。始皇大怒,训斥扶苏,称他妇人之仁,并将他发配北方,同蒙恬将军一起,抵制匈奴。
始皇想江山永固,最好自己长生不老。在一次东巡中,听信术士之言,派方士徐福带数千童男童女去东海寻找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以求神仙赐予长生不老药。徐福自此一去不复返。屡次巡游,浩浩荡荡,车舟劳累,他的心悸又开始疼痛了。那时太医夏无且已经去世多年,众太医忙得团团乱转,使用各种方子都不见效,被他斩杀的太医无数。病痛发作时,他觉得心里面有个小人在擂鼓。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拿鱼肠短剑,在大殿上追逐他的刺客荆轲。他扒掉衣服,狠命地用指甲剜自己的胸口,疯魔成状,最后口吐白涎,昏昏睡去。
从渭水上岸后,我去拜访剑圣盖聂先生。先生作为一方武林领袖和地方名绅,已经受到了严密监视。我在深夜潜入盖府,先生在密室接见了我,我俩已经无暇诉说过往。先生郑重地将“渊虹”剑赠送给我。先生已年衰,两鬓斑白,但虎口仍有擎天之力,身如蛟龙洄游自如,脚步无风,剑气自掌中发出,渊虹剑如蝴蝶在空中飞舞,优雅自得,却又密不透风,杀气腾腾。他传我十二剑法,却不肯让我拜他为师。
是夜,我拜别先生,并立下重誓。先生在我走后不久,拖家挈口,同全国的十二万户权豪富贵之家一起被迁往咸阳。在抵达咸阳之后,始皇曾大宴这些商贾富豪,先生也在邀请之列。回来之后,先生沉默哑言,目光如炬,像燃烧着两团炭火,在一场风雨之夜悄然逝去。
莱山原属齐国之地,又称东莱。这里民风淳朴敦厚,因其境内最高山莱山而有名。莱山在齐国时就有名,因神封山。神是齐国境内有名的八神之一,称“月主”,祭祀在莱山,祭祀大典,繁缛隆重。当初始皇浩荡东巡,在莱山祭拜月主。那些时日,旌旗猎猎,号角嘶鸣,始皇封山拜神,踌躇志满。他最喜东巡,海上神山吸引着他,他一日在莱山之巅看见渤海上出现海市蜃楼,楼阁壮观,仙人时隐时现,他更激动不已,恨不得在山巅乘鲲鹏,追随仙人。但见那些仙人,各个仙风道骨,遥在咫尺,却不得追踪。待云消雾散,仙人乘鹿而去,杳杳无踪。始皇非常羡慕,从此以后称自己为真人,不再叫朕。
我跌跌撞撞奔向莱山,这一路也是杀机四伏。关卡森严,到处都在捉拿来历不明的人。我看到一队又一队的民众被军士押解,奔向戍边之地,奔向咸阳,去修筑长城和阿房宫。
秦统一六国前,做游侠是件惬意从容的事。游侠,大都来去自由,倨傲不羁,他们喜欢结交天下豪杰,所以游历四方,一路食宿不愁,大朵快颐,醉酒狎妓,铁肩担道义的故事层出不穷,这就是江湖路,武林风。秦统一六国之后,朝廷对武林进行残酷打压,江湖一片血雨腥风,游侠剑客要么不得善终,要么了无影踪。战国时代,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游侠剑客逍遥江湖的好日子再也没有了。
有一天,我扮作乞丐,来到一处叫扶风的古镇。此时,夕阳未沉,古镇却笼在一片沉寂之中。街道上却空阒无人,家家闭户,只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零零散散星星点点地射到街道上。也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我自己走步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内心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突然,一列军马从街道尽头飞奔而来,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哒哒声响,刺耳震聋。一个军吏在马上持刀高呼,扶风镇民庇护齐国贼臣余孽,朝廷有令,杀无赦!杀杀杀!
我亲眼目睹了秦兵血洗扶风古镇的惨绝人寰的一幕。疯狂的杀戮在黄昏展开,那些紧闭的门户不堪一击,它们在军士们的刀枪剑戟的冲击下,被劈得七零八落。整座古镇响彻被杀者临死前的狂呼大叫,一些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百姓东奔西逃,被追赶上来的军士用刀砍下头颅。
一个军士举刀向我砍来,我利落地跃起,用剑刺中他的胸口,血一下染红了他的军衣,在他倒下的瞬间,我看到,他还年轻,有张苍白的面孔。几个军士向我冲来,他们把我逼在一个墙角。我杀心已起,顾不了许多,我一剑击杀,招招致命。军士们越涌越多,犹如潮水。但在漩涡中心的我,愈发从容镇定。渊虹剑上的血顺着血线滴答答,在黄昏余光照耀下,我的脸扭成一块滚烫的钢板,我看着这些年轻残暴的军士,我每前一步,他们哗啦后退几步,都怕沾上我宝剑的血。
这时,我看到有几个军士在追逐一个赤足奔跑的少女。少女长发撩腰,她在拼命奔跑,朝向我这个方向,她知道死神正在逼近,或者她要从死神的魔爪中逃脱掉。我凝神运气,身子旋腾而起,越过围困我的军士们的额头,手中宝剑炫出一片血花,只听见这些军士“噗嗤噗嗤”倒地的声响。我冲到少女跟前,一把将她掳起,这时有匹脱缰的军马,似乎被这残酷的杀戮吓住,它发疯般在街道上奔跑,我一跃而起,稳稳地跳上军马,一手持剑,怀中横抱着少女,她因为惊厥而昏迷。
她叫织锦,面色如玉,明眸如秋水,端庄艳丽,蜂腰细臀,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溢出王公贵族的气息。她是齐国王公家最小的公主。齐国是秦最后灭掉的国家,齐王建被生捉后,齐王宗室几百口均被杀戮,织锦幼小,被乳妈带出宫中,幸免于难,被藏匿在扶风镇。没想到,十余年,有人告密,扶风镇惨遭血洗。
我们就这样一路前往莱山。我跟她说了我一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话。多年颠沛流离,我习惯沉默寡言,特别是在健谈的兄长荆轲面前,我更像他的影子,随日出而生,随日落而淡。织锦公主每夜都抱紧了我 ,她胸前代表王室身份的玉佩,贴紧了我和她的肌肤。那玉佩上有血色的龙纹,已经渗入了她的肌理。我们露宿在荒野,这世界的天,这世界的地,这天上的星星,那些夜晚啊,只为我俩发光,我们就像两个故意失忆的孩子,暂时忘记了杀戮和仇恨。
我们最后在莱山栖居。我自幼失怙,小小离家。乡亲们根本不记得我的乳名和幼时的模样,但他们还是收留了我们。我和织锦,就此生活在这青山绿水之中。我俩男耕女织,看上去过着田园诗意的生活。我白天里像模像样地去学做农夫耕田,上山采药,登高望远。黑夜里,我苦练盖聂先生传我的十二剑法,并结合我登山采药时看到的奔跑的麋鹿、追逐的雪豹甚至机灵的黄鼬的身形,不断改进自己的步法,让自己变得更快一些。盖聂先生授我剑法时说,要快,还要快,一定要更快。
就这样过了几年,华夏神州到处传来始皇帝的消息。历法越来越严苛,一次次残酷的镇压,让整个国家仿佛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火药桶,表面平静,其实内里潜流汹涌,若有一点火星,就会迸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日子过得真快,说来就来了。说不上这是始皇帝的第几次东巡了,但我知道这肯定是他的最后一次东巡了,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次。始皇帝抵达莱山的时候,其实已近初冬,但还未到下雪的季节。始皇帝还是想着求仙寻药的事。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当然从外表上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得雄厚魁伟,威风凛凛。现在政务处理,他只仰仗两个人上传下达,那就是左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他的心悸还是时有发作,调息也不正常。
这次东巡,他非常懊恼徐福等方士屡次带童男童女出海,挥霍了大量钱财,却好几年都寻访仙药不到。方士们怕被责备,进言说,蓬莱仙岛的神药可以拿到,但船每次航行时都被大鲛鱼所拦阻,遭到鲛鱼的袭击,所以请始皇派勇士跟我们一起上船,射杀鲛鱼。
始皇帝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同海神搏斗。海神有人形,像荆轲?像渐离?像被他下令杀戮过的降王败将?他在梦里拼命搏斗,他是始皇啊,天界地界都归他一统,他何惧哉!可围攻他的神仙似乎越来越多,他们采取车轮大战,他非常疲惫,气喘吁吁。他大喊卫士救驾,却杳无回音,也不见人影。眼看着海神要置他于死地,梦醒了。解梦官给他析梦,说海神的本来面目是很难得见的,他们一般借鲛鱼、龙或者普通人形作替身,要设法除掉,方得善神啊。
始皇帝命人备渔网、大弓,以便射杀鲛鱼。东巡的航船行至芝罘海面,海面上有鲛鱼出现。那真是一条大鱼啊,在海中翻滚出没,就像海上突然来了一座移动的小山,它游动时鱼鳍激起的波涛,足以要掀翻东巡的航船。海浪铺天盖地打上船舷。始皇帝在众卫士的簇拥下,顶着浪花,搭弓射箭。始皇帝使出洪荒之力,拔山倒海,箭簇稳稳地射向鲛鱼。鲛鱼的血染红了海面,同朝日初旭的霞光一道,红得诡异,红得多姿。
始皇帝跌坐在甲板上,仿佛散架一样,他的身体糠筛不停,好像全身的力气用完了。
雪是昨晚下起来的,这场雪来得诡异,气势汹涌。一夜的雪,一下就覆盖了整个山麓。我在半夜开始收拾行束。织锦公主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含有忧伤。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这多年,她跟我,过着清苦而随心的日子。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惨痛的记忆,可我们怎么能忘记啊。齐国王宫的大火,扶风古镇的血戮,织锦在半夜惊起,眼泪渍湿了我的刀枪剑伤的胸膛。我抱紧她,轻声安慰她,看着她在我的怀里慢慢睡熟。
始皇帝的金根车队缓缓经过莱山。龙辇辗过大地,发出轰隆之声,我望下山麓,旌旗猎猎,国仗葳蕤,声响震荡山谷,竟让莱山的飞鸟走兽噤声,山顶之雪开始崩落,雪球呼隆隆排山倒海般地滑下。銮驾之骏踯躅停步,前蹄踏向半空,后蹄挺立,发出咻咻的尖啸,车手狠劲拉住辔头,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荡,斩落一片片雪花。
此时,我低行,疾速,背后白色的披风张开,像大鸟的羽翼鼓荡,从莱山山顶飘下。我剑指前方,喉咙发出尖利的啸声,山间有万物回应,啸声浩荡如海。
卫士们看着我从天而降,纷纷护住龙辇。刀枪剑戟一起向我刺来。我如风旋转,犹如一道雪柱,亮白刺眼。他们把我围地密不透风,我杀倒一层,就叠涌进一层,人血染红了我白色的披风。这时,人潮忽然散退,有口谕传来,始皇帝有诏,让刺客进辇帐,众卫士后退!
围观的百官和众卫士,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走向辇帐。
他半倚在辇帐的龙床榻上,脸色苍白。李斯和赵高也在辇帐内,赵高看着我,故意把身子往前一挺,立在我的面前。
他摆摆手,让赵高和李斯退下。
“还是你?”他的声音里透着惯有的威严之气。
我看着他,剑竖立在我的脚下。
他不容我回答什么,继续自言自语。
“朕圣达智慧,仁民重义,东临六国,抚平天下,减省士卒,予民休息。朕干得是三皇五帝也不曾有的千秋功业。可你,你们这群暴民,怎么就不说朕的好呢?朕刑法严苛,是为了内外澄明,你们却说朕是暴虐之君!朕不曾失信天下,是天下人失信于朕啊 !”
“是你失信天下,暴虐成性!你杀人如麻,赶尽杀绝。徭赋沉重,多少家庭不堪其苦,家破人亡。你修筑长城,大兴阿房,又造成多少家庭流离失所!你宠信馋言,忠奸不辨,今日得以杀你,是我之幸事,天下幸事!”
我举起宝剑,剑尖逼人,要刺向他的胸口。
他倒没有惶遽,他的身体看起来明显瘦了许多。他咳嗽了几声,呼吸有些沉重,喉咙像被痰堵住一样。他继续说。
“射杀大鲛,用尽了朕全身的气力。这些时日,朕夜不能寐,甘食不就。朕想起当初焚书坑儒时,扶苏劝朕,天下初定,百姓未召,严刑峻法,恐伤了读书人的心,天下不安啊。朕当时还斥他妇人之仁,并把他发配偏远属地,同蒙恬将军一起抵制匈奴。”
他又咳嗽了几声,嗓子里轰隆轰隆,让我的嗓子眼也有些发干。
“你杀不杀朕,朕都去日无多了,临时方了,哪里去寻什么神仙。朕只求你一件事,将此信交予扶苏,让他和蒙恬将军速回咸阳,料理后事。”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玉玺,尚未封口的信笺。又掏出一块玉牌,要递交给我。
“你凭什么相信我会为你去做这件事?”
“为诺。你追杀朕不止,不就是为诺么?朕等你也好久,朕的身边再也无可信之人,朕只恐,朕身后之时,就是秦朝灭亡之时。李斯、赵高,他们是奸佞小人,我过于宠信他们,如今他们把持朝政,秦恐不保。只有扶苏,才能让江山永固,天下黎民百姓幸福。”
他气喘吁吁,咳嗽不止,朝我摆了摆手。
我默默地塞剑入鞘。扶苏是仁义公子,天下皆知。他修好匈奴,边境百姓安居乐业,深得人心。
我接过信笺和玉牌,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我走出帐外,天地肃穆,雪还在落。那些站立的卫士,已经成了雪人。
我手持腰牌,旁若无人,但内心并不轻松,反而像心口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我知道,我又立了一个诺,在一个将死的帝王面前,我要去完成它。
我走出百步。这时,身后有密集急促的箭雨射来,先是一枝,然后是更多枝。我没有任何抵抗的举动,缓缓倒地,将头埋在冰凉的雪中,鲜血洇红了白色的雪。我的眼前拂过荆轲兄长的脸。我想对他说,兄长,我将另外半个交给你了。我没有说出声来。
有个人走向我的身后,他掀翻了我的身子,从我的怀中掏走了那封信笺。他公鸭嗓子发出猫头鹰般的狞笑。
他是赵高。
雪还在下,一直落着,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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