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洛水钟鸣
“听说你娃今年上学？”
“是啊。”
“那你给娃报幼小衔接班了吗？”
截至目前，这段对话已经在我周围重复了数十遍。有时候是人家问我，也有时候是我为了避免人家问我而主动问人家。
问着问着，我就发现，邻居中报幼小衔接班的还真不少。
谁让我们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幼小衔接班呢？学费不贵，距离又近，还兼具教知识和看孩子两大功能，它不火谁火。
可是这家很火的幼小衔接班竟然让我们楼下邻居很焦虑。那位妈妈发愁地告诉我们，女儿进班第一天，老师要求背诵《弟子规》，她女儿怎么也背不过。
我安慰她说，背不过就对了。像“亲爱我，孝何难；亲恶我，孝方贤”“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这类话，都什么价值观？孩子这么小就被这些东西束缚住，将来还有什么想象力、创造力。
她摇摇头：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孩子现在就背不过课文，将来上了学怎么办，怎么跟得上啊。
我说，背过《弟子规》就算跟得上了？写《弟子规》的李毓秀，一辈子也只是个秀才，我从没听说他教出过一个举人，更别说进士了。由此可见，背过这玩意又有啥用？
邻居的眉头更皱了。“把孩子教得近视了，有什么好？我就是不想让孩子近视，才送她去幼小衔接班的。”她说，“不然她在家老看电视。”
我心想，她看看电视，说不定也比背这玩意强，但我没说。我已经非常确定我们俩不可能说到同一个频道上，所以说什么都没用了。
谁想第二天，邻居又跟我媳妇吐槽：我闺女是真笨，《弟子规》背不过也就罢了，《三字经》也背不过！我狠狠地骂了她。
媳妇吓了一跳：昨天才刚学了《弟子规》，今天就学《三字经》？就李毓秀本人，也没这个教法的吧？
邻居拍着大腿说：谁说不是呐！现代社会，肯定比古代节奏快得多啊，孩子连个幼小衔接都跟不上，上了小学可怎么办？
看着如此焦虑的邻居，媳妇也只能默然不语。她跟我一样帮不了她。
不过，邻居自己也会调整。据她说，第三天的课程是《千字文》，然后她和女儿都躺平了。
我心想，周兴嗣一夜间把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拼成二百五十句有意义的话，固然非常了不起，但如果有人指望六岁孩子一夜间把这二百五十句话都背过，这人可就成了真·二百五。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问，这班里有几个孩子？难道只有令爱跟不上这个节奏？
“反正老师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班上六十多个孩子，我闺女是学得最慢的。”
六十多个孩子！他们都在三天内学了《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他们正在创造训蒙学史上的奇迹。
送走邻居，媳妇罕见地表扬了我：本来我也打算送孩子去上个幼小衔接，可是你又是资质啦，又是规定啦，吧啦吧啦各种不乐意，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我受宠若惊地谦虚道，不不，这只是一个幼小衔接班，别的不一定都这样。
别的幼小衔接班确实不都这样。媳妇有个闺蜜，平时不怎么鸡娃的，上周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送儿子上了个幼小衔接，昨天她告诉我们，她在跟儿子一起读《离骚》。
这个班的要求没那么高，《离骚》全文朗读就行，不用背过。
可是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这里面有好些字，我也不认识啊。”媳妇的闺蜜感叹，“怎么教孩子？”
我说谁让你当年没上幼小衔接呢？现在衔接不上了吧。
“关键是一步衔接不上，步步都衔接不上。”她有点茫然地说，“老师说，下周就该教四大名著了，现在孩子连《离骚》都读不顺溜。”
“‘连《离骚》都读不顺溜’？”我被这话惊掉了下巴，“全国有多少人能把《离骚》读顺溜？四大名著也比它好读吧。”
“但这都是人家进度表上的，你又不能挑着读。”她说，“现在幼小衔接都这么难，你想小学得是什么样？”
我说我不知道小学什么样，但按你这班目前的课程进度，孩子上小学前应该能学完量子力学。
那么，等他真上了小学，又该学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们不去想，也不敢想。因为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幼小衔接，还是幼研衔接。
我们更不知道，我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送孩子上幼小衔接？教育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我们期望孩子成长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在这个躁动的夏天，统统都那么不合时宜。
只要大家都在这么做，我们也就这么做吧。作为普通人，还不就得走这条的普通的路吗。
可是，等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们面对的世界，还会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吗？这些从六岁起就读着“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孩子，又将塑造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们会哀谁的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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