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格案”主办人冯志明的双面人生：贪腐近4000万，被判18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儿子，你清白了！”

2014年12月15日，呼格吉勒图的父母把无罪判决书的复印件紧揣在胸口，赶赴儿子的坟前。两个老人用烧纸祭奠的方式，告慰含冤受屈18年的儿子呼格。

就在“呼格吉勒图案”再审宣判后的第二天，曾任该案专案组组长的冯志明，被检查机关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他是自“呼格案”启动追责后，第一个被带走的责任人。

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人们发现，这位曾获一、二等功的“模范警察”，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大多数老百姓的印象中，冯志明是一个勇猛又凶狠的警察。

1981年，23岁的冯志明被分配到呼和浩特新城区公安分局刑警一组，办案办事那叫一个卖力，时常勇冲一线。不到三年，他便晋升为一组组长。

曾经有人目睹，冯志明徒手擒凶的英勇举动。

当时，一名卖水果的小贩正与两名青年争执，其中一名男青年拿起菜刀向摊贩挥砍，围观群众都不敢上前制止。

此刻，正好让巡逻中的冯志明撞见了。

“住手！”只见冯志明一个箭步冲向水果摊，用熟练的擒拿术，三下五除二，就把行凶的歹徒制服在地。

群众们看呆了，一方面叹服于冯志明的胆量和身手，一方面也被他强盛的气势吓倒。

这个脸如面盆一样大，眉毛如蜡笔一样粗，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干警，在公安局有个外号——狠手“冯大头”。

凭着这股干劲和狠劲，冯志明在1986年至1988年，先后被任命为新城区公安分局刑警队副队长和队长。

短短7年，冯志明从一名警局新手，一跃成为刑警队队长。一路扶摇直上的仕途，使他办起案来更加肆无忌惮。

冯志明坚信“破案速度就是一切”，常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时候甚至“狠”过了头。

1988年，新城区出现一桩命案。审讯疑犯时，由于其拒不认罪，严重拖慢破案速度，冯志明竟对其采取了“特殊手段”。

最终，该名犯罪嫌疑人触电身亡。事后，冯志明虽然被免职，却没有受到进一步的处罚。

“他就被关了一个月，然后事情就不了了之。”当时的工作人员回忆道。

被免职后的冯志明，并没有吸取教训，反而狠下心卷土重来。

在当了四年普通民警后，他再次凭借高涨的办案热情，出色的工作表现，成为呼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

1994年，冯志明又被任命为新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

经历小低谷之后，他的仕途反而更加一帆风顺了。

而真正让冯志明扬名的，则是1996年发生在呼和浩特市的一桩命案——“呼格吉勒图案”，又名“四·九女尸案”。

1996年4月9日，呼市两名卷烟厂工人呼格吉勒图和闫峰正在值班。晚饭后，呼格说要回家拿一下钥匙，便匆匆离开工厂。

经过第一毛纺厂职工宿舍时，呼格突然听到宿舍外的公厕里，传来一阵求救声。他不敢冒然进公厕查看，而是回到工厂，拉着闫峰往外跑。

“刚才我听到毛纺厂的公厕里有人在喊，肯定出事了！”

两个小伙来到公厕后，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尸，仰躺在厕所的矮墙上，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呼格和闫峰脸色煞白地赶到附近治安岗报案，两人随即被警方带走，并分开接受审讯。

“这是件大案，又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冯志明一接到报案，立马成立专案小组，带着手下赶往现场侦查。

冯志明为了破案邀功，常常急功冒进，他的首要任务是：锁定犯罪嫌疑人。

好巧不巧，呼格在离开工厂到报案之前，有十几分钟的空白时间，也就是他回家拿钥匙那会儿。警方认为，这段时间足够让他行凶作案。

于是，冯志明主观性地认定呼格就是该案的元凶，并对他进行严格的审讯。

一开始，呼格坚称自己不是凶手，拒不认罪。冯志明感觉一时半刻没法拿下这孩子，为了迅速破案，他再次实施“特殊手段”。

“被审讯那晚，我听到隔壁桌椅挪动的声音很大，还听到呼格痛苦的喊叫声。第二天一早，我看到呼格戴着头盔蹲在地上，双手绑在暖气片上，脸色发黑。”昔日同事闫峰回忆道。

后来，冯志明还骗呼格说，受害人没死，只要他肯认罪就能回家，不认罪的话，连厕所都不能上。

迫于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案发后仅仅两天，迷迷糊糊的呼格便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而所谓咬定呼格是凶手的“有力证据”，不过是呼格手指甲里，携带着跟受害人杨某某同一血型的血液。

呼格“认罪”后，“四·九女尸案”两天就宣告侦破，该案的相关办案人员，成了迅速破获大案的“功臣”，被授予“集体二等功”。

同样迅速的，还有“呼格案”的一审、二审判决，以及呼格吉勒图的死刑执行。

1996年5月23日，在没有检测精斑DNA（受害人有被强暴的痕迹），也没有实质证据的支撑下，18岁的内蒙小伙呼格吉勒图因犯流氓罪、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

6月5日，内蒙古高级人民法院在没有开庭的情况下，驳回呼格的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6月10日，即案发后的第61天，呼格吉勒图被执行死刑。

从案发到侦破，从认罪到庭审，从判决到执行，这一切都快得让呼格的家人反应不过来。

怎么短短两月，儿子就没了？呼格父母在儿子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而另一头，因“呼格案”立了大功的冯志明，不但获得“集体二等功”的荣誉，随后的事业更是蒸蒸日上，一路爬到呼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

可以说，“呼格案”是冯志明迈入事业巅峰的重要转折点。

然而，冥冥中自有天意。

冯志明绝对想不到，“呼格案”的真相竟会自动浮出水面。

2005年10月，一个叫赵志红的犯罪嫌疑人落网。

令人震惊的是，在他供述的27起抢劫、强奸、杀人案中，其中一起正是1996年发生在呼市的“四·九女尸案”。

赵志红承认，自己是这一命案的真凶，并准确指认了现场。时隔多年，他仍能向警方详细复述作案的全过程，包括受害人的衣着、外貌、身材特征，以及尸体的摆放位置等。

这些细节呼格当时是说不清楚的。

赵志红的落网，不仅把9年前的旧案重新翻了出来，更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老百姓纷纷议论：“杀错人啦，把那内蒙小伙给冤了呀！”

而当年该案的主办人冯志明也受到全社会的关注，人们等着看这位“神勇”公安局长的下一步动作。

说实话，冯志明也急了，赵志红被捕后的第三天，他竟越过程序，对其进行单独提审。

“他（赵志红）就是在胡说八道！”冯志明怒气冲冲，青筋暴起，他始终认为“呼格案”没有办错。

本来，真凶落网，“呼格案”理应被重审，但由于种种原因，案件的重审工作，从真凶被捕到进入再审程序，整整隔了9年。

这9年，是呼格父母李三仁和尚爱云为儿子奔走伸冤的艰辛岁月。

他们到过中院、高院、检察院、公安厅、市公安局……得到的回复几乎都是：“再等等吧，这不是我们说了算。”

从2005年开始，尚爱云夫妇每周都会去内蒙古高院反映情况，多年来接待他们的负责人已换了四波；每年，他们还隔三差五地到北京向最高法提出“呼格案”的再审申请。

这对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并不是想追究谁的责任，他们只是想为儿子讨个公道。

“只要我们老两口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会放弃为儿子伸冤。”

尚爱云夫妇的举动，让冯志明坐立难安。他派人24小时监视两个老人，试图限制他们的出行。甚至，他还派人找到尚爱云夫妇，说要给他们100万私了。

“我儿子都没了，你就是拿1000万，我也是要儿子。”尚爱云气愤地说。

2014年，尚爱云才第一次见到冯志明。她当即控制不了情绪，冲过去大骂：“冯志明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儿子性命！”

冯志明怒目而视，气势汹汹地走向尚爱云，但被旁边的警察拉住了。

后来，呼格父母的申诉，得到了媒体的关注。其中一位叫汤计的记者，在“呼格案”的再审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发表文章公开披露“呼格案”的诸多疑点，把案件推上了舆论风口。

他一边呼吁警方尽快澄清“呼格案”，一边请求对赵志红“刀下留人”，以防日后死无对证。

在汤计的推动下，内蒙古成立了“呼格案”复查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时隔9年，尚爱云夫妇迎来了曙光。

2014年11月20日，内蒙古高级法院对沉寂18年的“呼格吉勒图案”开启再审程序。

12月15日，内蒙古高院宣布再审判决：“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

那一刻，两个面容憔悴的老人百感交集，相拥而泣。随后，内蒙古高院副院长赵建平紧握老人的手，弯腰道歉。

呼格父母李三仁、尚爱云也得到国家赔偿金2059621.40元。

同时，在终审当天，内蒙公安厅成立调查小组，就该案启动追责程序。

两天后，“呼格案”主办人冯志明被捕，但原因却是“涉嫌职务犯罪”。

值得一提的是，从2005年赵志红落网到2014年“呼格案”启动追责的九年间，“呼格案”相关的办案人员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特别是冯志明，一路平步青云，活得滋滋润润。

2007年，他因工作表现突出，获得一等功；2012年，他当上呼市公安局副局长，被人尊称一声“冯局”。

然而，冯志明“模范警察”的人设，在2014年12月17日彻底崩塌。

那天，他接受上级命令回局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下午3点，5个办案人员来到呼市公安局大院，找到正与人攀谈的冯志明，当即要带走他接受调查。

“你们算老几？凭什么铐我！”眼看着铁手铐落在手上，冯志明本能地挣扎起来。

最终，办案人员不得不拿出粗麻绳，把扭来扭曲的冯志明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人们以为，冯志明是因为“呼格案”而被带走调查；实际上，他被捕的由头是“涉嫌职务犯罪”。说白了，就是利用职位之便贪污受贿。

很快，搜查人员来到冯志明的住处，搬走多箱重物，里面全是钞票和贵重物品。而冯志明名下的房产竟多达20多处，有商品房，也有别墅。光是在这些房子里，又搜出上千万的现金。

后经查实，2008年至2014年之间，冯志明利用职务之便，为数十人在房地产开发、餐饮娱乐经营等方面谋取利益，共受贿450余万，贪污50余万，且非法持有4把枪支和549发子弹。

另有3400余万财产，他讲不出（或不敢讲）是怎么来的。涉案赃款总计高达近4000万元。

人们本来等着看冯志明为“呼格案”的错办而付出代价，谁知，他却被掀了老底，换来群众们的一脸诧异：冯局竟是个贪腐之人？

其实，冯志明的“贪”早就有迹可循。

记者走访冯志明所住小区得知，他有很多台车，最便宜的也要20多万，最常开的是一辆没挂牌的丰田霸道越野车。

一位涉案人员爆料：一次，施工现场出了点纠纷，需要公安局协助保护。他去找冯志明，结果……

“他愣是敲诈我们买一台车给他才答应出警！”

2010年，冯志明带队搜查嫌疑人住所时，把抽屉里的所有银行卡、100多枚银元，甚至小孩的压岁钱都据为己有。

当上“大官”后，冯志明更是利用各种理由大肆收受贿赂。如果有“不识相”的人，他就会将其调往城外偏远的岗位。

“他不仅贪财，还贪誉。不管是不是他的功劳，一概强夺硬要。”与冯志明共事多年的老民警说道。

谁也没想到，在冯志明满脸横肉的凶狠面相下，藏着一颗贪婪的心。

2016年10月18日，冯志明迎来罪有应得的下场。

法院宣判，冯志明因犯贪污罪、受贿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判处有期徒刑18年，缴纳罚金110万元，并全部上缴赃款近4000万元。

而另一头，“呼格案”的追责调查有什么结果？

在内蒙古相关部门公布的27 人追责名单中，有26人被分别处各类处分。

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呼格吉勒图案”，反而揪出冯志明腐败的另一面。

讽刺的是：呼格吉勒图沉冤得雪，冯志明沦为阶下囚。

有句老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过着“双面人生”的冯志明，终究还是要为自己亲手炮制的恶果，以及贪得无厌的人生买单。

为了破案立功，谋权上位，他不惜冤枉好人，让一条年仅18岁的宝贵生命白白牺牲。

为了尽敛钱财，享受奢靡，他不惜利用权力，耍尽手段，贪污受贿。

曾几何时，冯志明也是个尽忠职守的警察，但他却无法在权力和金钱的泥沼中抽身而出，反而越陷越深，最终彻底迷失自我。

自古以来，无数事例摆在人们眼前，一旦贪权、贪财的欲望脱离了法律的缰绳，它必定会反噬拥有权力的人。

冯志明也不例外。

参考资料：

京华时报《“呼格案”专案组长获刑的题内与题外》2016-10-19

中国新闻周刊《冯志明落马不祭呼格冤魂》201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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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翎

编辑：柳叶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