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T非法立案一年未结：法院违法查封冻结20多亿，复议异议被无视

TST庭秘密案，浮现了一场围绕20多亿财产的查封冻结“暗战”。

2021年6月至11月，石家庄裕华区人民法院依据裕华区市场监管局的申请，作出（2021）冀0108财保33号、35号、53号民事裁定书，查封冻结了上海达尔威公司及案外公司、案外人的20多亿财产，至今一年多。

笔者分析发现，裕华区人民法院这三份裁定，错误套用了“财产保全”的外衣，看似合法，实则是严重违法。而当达尔威公司提出复议、执行异议时，法院却错上加错，至今未答复，远远超出法定期限。

更本质地来说，裕华区市监局对TST庭秘密案，根本没有管辖权。换言之，裕华区市监局、法院都是趋利执法。

事实上，趋利执法的现象早已引起法律界关注。中国政法大学公共决策研究中心2021年曾举办“经济犯罪案件中趋利性执法现象剖析及其法律规制”专题研讨会，与会的全国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田文昌律师指出，趋利性执法的现象非常严重并且普遍，具体表现为办案机关争夺管辖权、直接划扣冻结资金、司法机关乱收费、治安处罚乱罚款、违反规定异地抓捕、侵吞应当返还财产等等。

一、裕华区市监局没有管辖权

裕华区市监局认为达尔威公司涉嫌的是所谓“网络传销”。而对类案件，法律明确规定不归裕华区市监局管辖。

《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七条说得十分明确：“对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和通过自建网站、其他网络服务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电子商务经营者的举报，由其住所地县级以上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处理。”

换言之，即使所谓网络传销成立，也应该由达尔威公司住所地即上海市青浦区的市场监管部门办理。

并且，《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两个以上行政机关都有管辖权的，由最先立案的行政机关管辖。”裕华区市监局立案是在2021年6月5日，而在2021年5月25日，湖北省保康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已经以所谓网络传销的案由立案了。

从这一角度说，裕华区立案时间更晚，显然也没有管辖权。

至于保康县市监局，为了完善公司机制，也出于对监管部门的尊重，达尔威公司当时愿意配合调查。

因此，湖北保康县早已围绕公司2013年成立以来的全时段、全地域、全金额、全主体，进行了全案调查，并于2021年9月3日结案，所谓整改更是2022年1月1日完成了——那么，时至今日，裕华区还在查什么呢？又有资格查什么呢？

二、行政处罚前，不能裁定查封冻结财产

什么时候可以查封冻结财产？答案是明确的：行政处罚作出之后才可以。而本案目前处于调查阶段，裕华区市监局的行政处罚尚未作出，裕华区法院显然不具备查封冻结的前提。

这不是笔者的个人观点，而是最高人民法院的硬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对如何执行〈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的请示的答复》（法行[2000]21号）明确：“申请人在具体行政行为对外发生法律效力后至申请执行的期限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财产保全措施。”

由此可见，最高人民法院早已将财产保全的时间阶段，限制在“具体行政行为对外发生法律效力后”，而非行政机关对案件的查处过程中。它的立法目的，就是为了保障行政机关的行政处罚决定能顺利执行，但同时，因查封冻结涉及到公民财产权这一基本权利，故立法又必然应当对行政机关、法院的权力进行限定，要求不能在行政处罚作出之前就查封冻结，避免行政权、司法权在事实不清、结论不明时却匆忙限制、甚至侵犯公民财产权。

回归本案，达尔威涉嫌传销一案正处于裕华区市场监管局的调查阶段，尚未处罚，也就是具体行政行为尚未作出，与法院审判程序之间更是毫无关联，财产保全的基础不存在，故裕华区法院的裁定严重违法。

三、法院受理申请，本来就是个错误

其实，“法院是否可以查封冻结财产”这一问题，还有一个逻辑前提：本案中，法院可以受理市监局的查封冻结申请吗？

答案同样是不可以。

众所周知，裕华区市监局是基于国务院《禁止传销条例》第十四条提出的查封冻结申请。该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县级以上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涉嫌传销行为进行查处时，可以采取下列措施：（八）对有证据证明转移或者隐匿违法资金的，可以申请司法机关予以冻结。”

那么问题来了。无论是宪法、行政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还是其他有关人民法院审理程序的法律，都没有提及对行政机关申请司法冻结的条件、管辖、期限等。宪法和法律没有赋予法院在行政调查阶段予以冻结的权力，说明它并不是人民法院的法定职权。没有法律依据，必然无权受理，很显然，裕华区人民法院的裁定，已经超越了宪法和法律所设置的人民法院职能框架。人民法院不能在无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肆意拓宽自己的版图，获得一项没有任何限制的权力。

即使抛却以上不谈，一个令人尴尬的现实问题是：《禁止传销条例》第14条第一款第八项仅规定“对有证据证明转移或者隐匿违法资金的，可以申请司法机关予以冻结”，那么，达尔威公司转移或者隐匿违法资金的证据在哪里，法院审查了吗？该条文只说可以申请冻结资金，丝毫未提可以申请查封房产，请问法院受理查封17亿大楼的申请，依据又是什么呢？至少在裕华区法院的裁定书中，我们是看不出来的。

顺带提一个“小儿科”的问题。本案即使可以裁定保全，也属于行政非诉案件，法院作出的不应该是民事裁定书，而应该是行政裁定书。

荒谬的是，这个民事裁定案件里，查封冻结20多亿财产的裕华区市监局，提供了多少保全费呢？一分没有。该局仅给法院交了5000元保证金。

四、律师复议及执行异议被法院无视

面对以上违法行为，达尔威公司律师向裕华区法院提出复议、执行异议。2022年5月22日，法院签收了复议申请。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该院应当自收到复议申请后十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撤销或变更；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

但截至目前，距签收复议申请将近两个月，裕华区法院未告知任何审查结果。

执行异议申请也是一样。律师的主要理由是，裕华区法院2021年7月9日裁定冻结达尔威公司等20多个主体3亿元银行存款，但在实际执行中，该院冻结金额远远超过3亿元。

裕华区法院在2022年6月1日接收了执行异议申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该院应当在三日内立案，并在立案后三日内通知异议人和相关当事人；不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不予受理。

距接收执行异议申请同样过了将近两个月了，裕华区法院既不立案，又不裁定不予受理。

司法公信力的树立颇为不易，“打太极”“冷处理”的方式，显然违反法治。

五、法院已经微妙地承认错误

尽管如此，裕华区方面也以微妙的方式承认了某些错误。

笔者辗转看到了两份裁定。裕华区法院于2022年6月4日作出（2021）冀0108财保33号之三、之四裁定，称裕华区市监局“以已冻结银行账户金额超出申请冻结的金额为由，向本院提出申请，申请解除对上述被申请人银行账户的冻结”。

也就是说，从法律层面上，张庭方提出异议的超裁定范围冻结的资金，已被先解除冻结了。

值得注意的是，该解除冻结由裕华区市监局申请。但按照常理，该局仅对其申请冻结的金额负责，超申请范围冻结系法院执行层面的问题，应由法院承担责任，该局并无申请解冻的必要。

因此，该解除裁定不排除可能系法院与市监局协商之后的结果，即裕华区法院意识到错误，但不愿认错，故由市监局出面申请解除冻结，以给法院体面的“台阶”，毕竟事情由市监局而起。

实际上，作为司法机关，裕华区法院应当对其作出裁定、执行裁定的行为负责，即使市监局申请解除冻结，亦不能免除裕华区法院对达尔威公司及关联公司执行异议的审查义务，裕华区法院仍然须在收到执行异议后三日内决定立案或不予受理。

看起来，裕华区法院是否是希望置身事外、“以不变应万变”，给自己挣个台阶？这种做法有违司法机关之职责。

六、请裕华区看看这些讲原则的地区

话说回来：法律规定得如此明确，是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裕华区法院、市监局这样没有遵守？笔者检索了大量案例，欣喜地发现还是有不少地方讲原则的。

例如，公开资料显示，2019年，在查办一起传销案过程中，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市场监管局申请法院实施司法冻结。但长清区法院裁定不予受理。

在（2019）鲁0113行审21号行政裁定书中，长清区人民法院铿锵有力地指出：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应当提供下列材料：(二)行政决定书及作出决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而本案中申请人的最终行政处理决定尚未作出，此时不具备向法院提起财产保全的法定条件。”

河南也有法院拒绝了毫无法律依据的申请。2013年，河南三门峡市湖滨区工商局在查处一起传销案过程中，试图以《禁止传销条例》第十四条向当地法院申请冻结资金。经过研判，当地法院考虑到《行政诉讼法》及司法解释无相关对应的财产保全规定，因此没有受理。

前有法律规定，现有典型案例，毫无疑问，裕华区法院受理市场监管局申请并查封冻结权利人财产，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

须知，无论是案件吸人眼球，还是财产价值巨大，这些，都不应该是裕华区违法自我赋权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