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昌星案是怎么东窗事发的？一切都源于一封寄往中南海的举报信

1998年下半年全国打私工作会议以后，厦门远华集团董事长赖昌星，接受厦门海关关长杨某某的建议，开始大规模地销毁走私证据。

远华集团营运迟滞起来。

许多达官贵人为避嫌疑，减少了与赖昌星的接触，“红楼”开始车马零落。

1999年春节后，北京有人告知赖昌星：中央接到远华走私的举报信。

赖昌星非常恼怒，他清楚，那个与他叫板的人，真要置他于死地。

但赖昌星绝不是个能被举报信吓趴下来的人物。

在集团核心层的会议上他迅速部署了应对之策，准备亲自携带3000万元巨款进京摆平举报信风波。

他盎惑人心：“大家要管好集团的业务。他算啥啊！一封举报信能撼得动远华吗？北京的事我来管，大家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这“该做的事”里边，就包括国内又有10多个香烟客户，向远华要货达30余万箱香烟。

远华并未停下等待命运的宰割。

署名为“一群申张正义的人”的举报信于1999年春节后寄到了中南海，放在了高层领导的案桌上。

被举报的人有两个：一是厦门远华（集团）国际有限公司、香港远华国际集团的董事长赖昌星；一是厦门开元外贸（集团）公司的总经理陈光辉。

举报信的主要内容是揭露远华集团疯狂走私的事实。

正是这封举报信，搅起了影响1999年中国民众视听变化的巨大风潮。

这封举报信应该是最高机密，有的见过举报信原件的，即是日后指挥破案的高层领导。

这封举报信在远华覆舟过程中确实起到了石破天惊的作用。

中央专案组在破案初期，侦查的最初线索就是来源于这封举报信。

正因为举报信的内容成为破案的重要线索，有关信息也就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只有传说，却无人证实，但专案组高层肯定掌握。

其实，中央专案组在侦查过程中已发现，举报信的作者在举报信寄出以后，曾与厦门海关某干部交心：“我把赖胖子告了，还有你们杨头（厦门海关关长杨某某）,这下让他们都完蛋。”

某干部也是被赖昌星收买的一员，他当然将情况分别向杨前线和赖昌星作了通报。

应该说，举报信一出笼时就无秘密可言，赖昌星也早知道是谁举报了他。

写举报信的人就是远华集团的核心成员，职务为副总经理。

此人出身军人家庭，其父官至军长。

他90年代到厦门特区下海淘金，来到福建九州集团公司，很快被老总赵裕昌看中，提携当部门主管。

90年代初期赖昌星定居香港，但不忘乡土，有意在晋江故乡发展事业。

他以外方代表身份担任泉州市恒利日用品实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职务期间，曾于1991年6月、11月向九州公司借款508万元人民币。

九州内部转帐凭证上就有赵裕昌和那位部门主管的签字。

508万元均以赖昌星的名义用现金支票提现。

这就印证了赖昌星“起步靠九州”的传言。

因此，赖昌星迅速达到资金积累，同此人当时的鼎力相助不无关系。

赖昌星登陆厦门发展很快，此人索性投奔了赖昌星，进入远华集团核心领导层。

从1994年起至1998年，此人与赖昌星“甘苦与共”，参与操纵远华集团的所有走私活动。

两人还有共同嗜好：热心并沉迷于赌博。

澳门葡京大酒店都曾留下过两人参赌的“大将”风采。

据说，两人翻脸也是因为赌博。

此位副总经理有一次身陷葡京赌场，只输不赢，巨款一再泄入黑洞。

他让赖昌星汇款救驾。

一次，两次，赖昌星都照办了。

但几千万的数额还是止不住输的命运。

当他再次向赖昌星求援时，这一次，赖昌星作壁上观。

此人为求脱身，只好将自己在香港的不动产抵押，才避免了杀身之祸，暂且幸运地走出赌场。

他找赖昌星算账，声称“远华”资产至少有30%是他应得的份额。

两人翻脸后，此人又自立门户，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网罗几个铁杆兄弟，也做起香烟等走私生意来，实际上此时，他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但赖昌星既是一方霸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没多久，此人被逼出走，独自浪迹海外寻求发展。

不过此生中，他是永远也不会放过赖昌星的。

此人对赖昌星的关系网和走私行径了如指掌，他在举报信寄出前，曾通过中间人与赖昌星摊过牌。

公了？还是私了？

所谓私了，就是“放血”，拿钱堵塞举报人的嘴，息事宁人。

举报人倒是君子坦荡荡，他自我泄密的用意再明确不过了，是想骚扰一下赖昌星，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他咽不下这口气，赖昌星狂，他比赖还狂。他想象赖知道是他举报，肯定自乱阵脚。

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他想，赖昌星肯定要屈服于他，对他开出的价钱肯定会照单全付。

没想到赖昌星根本不买账，暴跳如雷，大骂此人不是东西，且摆出一副鹿死谁手的架势。

据说有人曾劝赖昌星，说他这辈子有3件事不能赌：一是女人，二是赌博，三是举报信。

但赖昌星不当一回事，他气得咬牙切齿，说就是把钱扔了、烧了也决不给那个王八蛋。

当然，赖昌星也有理由不买账，他坚信自己多年编织的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完全罩得住这封举报信。

他决定与举报人抗衡到底。

就这么势不两立，彼此扔给对方的都是一副白手套。

这封举报信确是举报人的精心力作。

举报信是否有目的地散落民间也未可知。

举报信随附了60余页的证据材料，重点举报赖昌星疯狂走私“两油”（植物油、原油）、香烟等商品牟取暴利的事实，声称赖昌星借控制通关渠道继而控制整个厦门岛的走私活动，是个走私霸主。

举报信另一个方面的重要内容是，列举了赖昌星走私关系网内的20余个重要人物。

最高职位者为北京某部副部长李某某，厅局级干部有6人，按地域分，北京3人，福州2人，其余均在厦门本市。

涉及的部门单位有：北京的两个部级单位，厦门市委、市政府、海关、边防、港务等政府部门以及开元、东方、特贸（特区贸易有限公司）等国营公司。

其中已有香港居民身份或他国护照的有9人。

这张关系网引起高层震惊。

举报信对网内人物在远华走私案中的作用，逐一作了简介。

举报信还声称：20余人只是网中一小部分网虫，还有不少在网上活动的蜘蛛、苍蝇就不一一列举。

举报信不仅内容丰富多彩，还不断爆出“冷门”。

说赖昌星纯粹是黑社会老大，他独占鳌头雄霸一方，幕后策划，暗地操纵，用的是“借船出海”的绝招。

举报信还揭露了10余家国营或军办企业，怎样被赖昌星网罗，合作走私，且如何进行利润分成。

这10余家公司中，操作走私的人员及其作用也被列出。

特别提到，厦门开元外贸公司及其总经理陈光辉与远华勾结的走私内幕，声称陈光辉光走私植物油盈利就达3.8亿元人民币，提到陈光辉化名陈进，购买菲律宾护照，置有香港地产3处，总值230余万港币。

举报信洋洋洒洒数万言，上述3方面的内容就足以让人震惊，加上几十页的附证，可谓言之确凿。

据说，连以打私为职业的海关总署调查局、侦查局有关人员看完这封举报信后，也被震惊得长久无法开口表达某种感受。

他们意识到：远华集团走私的组织化、专业化和智能化无人比拟，这回算是碰上一个真正的不可轻视的对手了。

当然，举报信酝酿成文时，恐非一人。

据分析，署名“一群伸张正义的人”并非言过其实。

“一群人”到底有多多？不得其解。

举报人慷慨陈词，说他们是想借政府之力，将赖昌星的远华走私集团一举击溃。

举报者为何选择1999年春节后出击？

原因之一是1998年打私工作会议之后，打私风暴猛烈而强劲。

湛江“98.98”大案的侦破，使举报者受到鼓舞。

当“4.20”专案组入驻厦门，开始严查远华集团走私、腐败案以后，厦门就有人私下议论：要不是远华集团的副总与赖昌星反目成仇，向中央举报，走私内幕也许永远是个秘密。

这种说法只反映了事件偶然性的一面。

其实到了1998年，全国的大势是：走私已经给国民经济的发展造成重大损失。

因原油走私，3700口油井被迫关闭。

中国石化总公司半年亏损30多亿元。

所以在1998年7月全国打私工作会议上，高层领导激愤地表示：对走私再不治理、不打击，就会亡党亡国亡头。

打私会议以后，全国已开始掀起打私风暴，凡是走私的重灾区实际上已受到中央的密切关注。

何为“走私重灾区”？即是走私货物大肆泛滥的地区。

这从销售走私货物的市场流向可以明显地看出。

当时福建地区的“两油”(植物油、原油）、香烟的销售就很旺。

普通老百姓也可判断出福建地区是走私“两油”和香烟的发源地。

海关的情报部门估测：全国走私油品的1/3是从福建流入的。

专案组成员后来与厦门本地普通百姓闲聊时听到他们抱怨：远华走私，这可是公开的秘密。

早点查就好了，不至于牵涉那么多人哇！

确实，当时厦门岛海上船来船往，陆上车流滚滚；客商云集，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赖昌星集团以控制“通关”渠道，继而控制驾驭厦门岛上整个地区的走私活动，这在全国也是罕见的典型现象。

原因是赖昌星以各种满足人的欲望的手段，编织了一张庞大的权力配置网络。

厦门走私市场一片繁荣景象，其影响已辐射全国。

远华集团以金钱为腐蚀剂，不但腐蚀了公务员队伍、国企公职干部阵营，而且也同样腐蚀了公司内部的人员。

尤其是远华集团高层负责操作走私的骨干成员们，在腐蚀他人的同时，自己的腐化程度日甚。

可谓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玩弄女人陷进欲海、竟夜豪赌迷于刺激。

而这一切全得金钱铺底。

久而久之，集团内部为了个人私利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现象日趋严重。

有的走私骨干背着赖昌星轻车熟路自己搞几宗走私，也变得习以为常。

1999年春节后，赖昌星就多次与他的密友谈过自己的忧患：“侯小虎（集团副总）这些人心很大，都只会往自己口袋里捞钱。在外面很张扬。卡拉OK厅里给小姐小费一出手就是2000元。惹出了问题，还得公司出面去摆平。”

正因为如此，从海关跳槽到远华集团而形成的“海外兵团”中，已有多人开始坐冷板凳，不再受到赖昌星的重用。

赖水强、赖昌图在监狱里向采访者愤愤不平地陈述：“远华哪里是姓赖啦？曾氏掌握财务大权。远华的钱都攥在他们手中。还有候小虎、任军、王泰成等海关出来的人，哪个都能捞上亿的钱啊！”

赖氏兄弟二人的话，至少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远华集团中的利益倾轧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迟早都要爆发。

赖昌星的走私骨干中，离心倾向日益增大的原因，是他们自己认为卖命走私，所得非所值。

对赖昌星二心、微词甚多的副总×××也与自己的密友诉说赖昌星的贪心：“做油这生意是我和开元公司的老总介绍给赖胖的，原先讲定五五分成，但赖不讲信用，实际是三七分成。我们也认了，可这三成赖还常拖着不付账。”

所以，随着走私暴利的膨胀，赖氏集团与他控制的走私团伙之间的利益冲突日益尖锐。

1998年7月开始，中央加大打击走私力度，这种高压态势加上赖昌星集团内部矛盾冲突日趋激烈化，两者已构成远华走私案被揭露的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