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PS风波：只上传不分享 也被审查？专家：显然侵犯隐私权

近日，有网友称金山旗下办公软件WPS存在敏感词审核机制，若检测到敏感词，该文件在云盘和本地都无法打开。对此，WPS官方客服回应称，系该用户分享的在线文档链接涉嫌违规才被依法禁止访问，删除本地文件的说法纯属误导。

对于此事，专家对南都记者表示，尽管平台方可以停止提供服务，但不能随意删除用户储存于其中的内容，也应当允许用户取回合法文件中的信息。此外，也有专家认为，在平台方履行审查义务的同时，也应当建立相关救济机制，若文件被误封锁误删除之后可尽快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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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被封锁之后：打不开、申诉无回音

据网友爆料，WPS有某种敏感词审核机制，检测到后甚至会锁死本地文件。

爆料发出后，有网友跟帖质疑此举是否涉嫌侵犯用户隐私，有不少文字创作者表示担忧版权问题、害怕作品被锁：“以后是不是用wps写出来东西默认是已公开啊？”也有用户表示想转用其他办公软件。

7月11日下午，WPS在微博回应称，“近期一位用户分享的在线文档链接，涉嫌违规，我们依法禁止了他人访问该链接……关于删除用户本地文件的说法纯属误导。”

不过，也有WPS用户向南都记者反映，即使并未分享文档给他人，文档也可能被封禁。

写手小由表示，她两个月前将自己的一篇百万字左右的文档上传到WPS云端，在未曾分享给他人的情况下，不知何时被封禁。由于未将作品存在本地，她只能从其他发稿平台中将稿子下载回来，“仿佛我是个盗文的”，而且“（下回来之后）大纲和素材收集的文件都没了，有点可惜。”

对于小由来说，丢失数据是“很不能容忍的”，此后，她向WPS进行了两次申诉，但于事无补。

下载、分享了同人文包的小安也有类似的经验，只是她得到的“处罚”更为严重——她的WPS账号直接被封禁了，除了文包外的其他文件也都无法下载。

小安想不通封禁的理由：“（文包）是从百度云里下载的，如果有违禁内容应该是下载不了的。”彼时她还购买了WPS的会员。在账号被封禁后，客服只是将她的会员转移到了新号，告知了查找办法。但小安觉得查找方法太麻烦了，“我没弄过”。

“如果审查出有问题，可以通知改正或删除，直接封禁且无法解封让我比较生气，”小安认为，被封禁前自己应当有知情权，“毕竟办公软件使用率很高，我丢失的文件还不算很重要，能够用其他办法重新获取，那如果有人有很重要的文件，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呢？”

除此之外，多名WPS用户向南都记者反映，文件被封禁或是账号被封锁之后，很难联系上客服。小安申请了新的账号才联系上客服，而按官方程序选择了“申诉”的小由，则完全没有得到WPS的回音。

还有用户愤怒于被封禁后，自己无法打开WPS的文档，“WPS说文档可能存在违规内容，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分享之后我自己都打不开了。我开了会员，难道我自己没有云文档的使用权吗？不让分享说是有相关政策规定我理解，可有哪条政策规定用户不能打开自己的云文档吗？”

小由对南都记者表示，她近日看到WPS有一个新增功能叫“下载到本地”，“我刚试了一下，是可以把原来的文件下载下来的。这个功能我在被封的时候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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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平台方可停止提供服务，但应允许用户取回其他信息

WPS是否有权利审核用户上传到云端的文档？在审核后直接对文件进行封禁，或是封禁账号的做法是否合理呢？

南都记者查询WPS用户协议发现，在第2.2条中提到“我们仅在有关法律、法规、国家政策等规定或者相关国家机关的要求的前提下，自行或委托第三方进行查看、审阅、分析、讨论等，并有权将该等内容提供给相关国家机关审阅并用于其所需的目的。”

清律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熊定中表示，云端提供存储空间的服务商具有审核上传到云端文件的法定义务和监管要求，并对违法文件进行相应处理。“存储空间作为技术服务提供方，可能因为对存储空间的黄暴恐内容的放任而导致刑事后果。”

“可能是因为大家在使用WPS的时候，容易把它作为一个本地文档读取的工具，和云存储空间的功能混淆了。我觉得金山应该把它做得更明确、以及提示更清楚一点的。就是让大家意识到你在你传输到文云文档的时候，其实它是在进行一个云存储，这个可能会有一些合规的要求。”

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晶晶同样认为，依据网络安全法的规定，网络运营者应对加强对其用户发布的信息的管理，发现法律法规禁止发布或传输的信息，应当立即停止传输该信息，采取消除等处置措施，防止信息扩散，保存有关记录，并向有关主管部门报告。即平台方有权对用户发布的信息内容进行审查。然而，如果用户仅是存储在云端并未进行分享，WPS对用户的文件进行审查，“显然侵犯了用户的隐私权。”

对此，熊定中持不同的观点：“这个事情可能更多的是一个知情权的问题，因为目前的机器审核不会导致隐私权的侵害。”他认为，服务商其实有比较重的提示义务：“就比如，我自己阅读的黄色小说并不违法，（但上云就会被审核）。上云即审核光写在用户协议里面是没有用的，还要在用户上云前单独提醒。”

“金山应该还是要有个救济机制，在文件被锁之后，你到底还能不能打开，能不能搜索，或者被误封锁误删除之后（能不能尽快寻回）。”熊定中补充道。

对外经贸大学数字经济与法律创新研究中心主任许可认为，根据WPS的用户协议，如果出现了违法违规的内容，WPS可以停止服务，“如果用户违反了约定，甚至是违法地使用了wps的服务，这个时候当然可以停止服务。但账号和账号内的信息、数据的处理是全然不同的。

许可认为，尽管平台方可以停止提供服务，但不能随意删除用户储存于其中的内容，“因为这些内容可能属于个人信息和隐私，或者可能会存具有一定的财产性的权益，如文章、照片、视频的著作权，这些信息应该允许用户取回。”

部分用户的愤怒之处也在于此：在WPS回应后，小由在微博上表示，实际上WPS禁止的“不是分享链接，而是访问权限。”她认为，除非WPS一开始分清楚对外和本人登录，否则就是其工作失误，“因为我在没有分享出去的情况下，你是没有资格禁止我访问自己文档的，这是我的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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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规则不明确可能导致企业从严管理

在WPS风波渐渐平息的同时，更应当进一步追问的问题是，网络云盘安全审查的规则、边界究竟在哪里？

根据2017年12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利用网络云盘制作、复制、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牟利行为定罪量刑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以牟利为目的，实施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犯罪的，人民法院应当综合考虑犯罪的违法所得、社会危害性等情节，依法判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罚金数额一般在违法所得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

2016年02月29日，国家网信办发布了一篇文章，其中称“任何在网上传播淫秽色情信息的网站、提供淫秽色情信息服务者，都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2016年11月15日，国家版权局发布了《关于加强网络文学作品版权管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其中第2条指出，无论是直接提供内容的网络服务商还是提供相关网络服务的第三方网络服务商，都要建立健全侵权作品处理机制，加强内部版权监督管理，依法履行保护网络文学作品版权最基本的义务。

然而，截至目前尚未有文件或规章，就云服务提供商的安全审查责任等做出明确。而在WPS事件中，不少用户在社交平台上指出，自己并未传播存储于WPS中的云文档，仅是自己使用，相关文档也可能被封禁。

对此，熊定中指出，监管规则的模糊，可能会导致云服务提供商“担心受到处罚”从而加强监管。“其实他们（云服务提供商）审查的动力不一定是想要‘看’你的文档，因为审查的成本也很高，过度审查也有可能导致自己的会员流失。”

许可同样指出，在目前的法律体系中，除了对涉黄信息的审查外，没有明确规定云服务平台的审查义务，“用户自己私密存储、点对点分享文件以及公开发布，这三者之间社会危害性和应有的审查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公开发布毫无疑问要被审查，但是点对点的传播涉及宪法中的通信秘密权利，只有国家机关才能依法进行审查。”

“实际上从两高解释来说，我们也没有看到对于我们谈到的云盘有一个审查义务的设定，因为‘明知’的前提是说事实上的明确知晓的状态，并不是对云服务提供商施加一个积极主动查阅的责任。”许可补充道。

不过，熊定中对此表达了不同观点。他认为，“自用”的审核必要性取决于监管的认定，而目前监管机构对于监管的态度依旧比较严厉。此外，“自用”同样存在传播的可能性：“如果我上传到文档，假设这是个公用账号，那就可以在不分享的情况下传播文件。”

采写：南都记者胡耕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