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内审师修行与实战
透着车窗向外望,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几乎贴到荒凉的地面上,大城市的郊区,基本拆迁完毕,放眼望去,要么是一堆一堆的破碎瓦石垃圾,要么是一片片荒草。
远处偶尔站着的几棵歪脖子树,充分诠释了“野旷天低树”,云低地阔,我们的人和车就像挤着天地之间的缝隙向前行,此时才感觉到: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十分渺小。
步入社会才三年的我们,在职场中也是十分渺小的。
不由想起此行主要的面谈对象——鲁平,他和我在3年前的同一天入职,一起参与入职培训,他现在是一名现场工程师。
今天一早,打开我们审计部门的举报邮箱,一份新的匿名举报:公司远郊的一个项目上,最近一批的甲供防水材料全是假冒伪劣。
关于甲供材,公司的验收程序相对简单,我们审计部门也是很少抽检甲供材,经常抽验的是“乙供”材料,因为乙方经常为了降低成本而偷工减料。
而甲供材直接对接厂家,不影响施工单位的成本,心理上感觉质量相对有保障。
去工地之前,我们搜集了合同、验收材料、样品库材料,并与那项目工程部经理通了电话,等开车到工地时,已经中午了。
接待我们的是工地资料员,吴月香。
吴月香,一名二十几岁的女生,名字很好听,但没有月宫仙女的婀娜,也没有香气,只有着三十几岁妇女的身材和老练,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小眼睛里透着的精明。
她对审计人员很热情,安排工地厨师单独为我们3人炒了几个菜,我们盛情难却,饭桌上与她说了此行的2个目的:
一是,查验现场材料,我们带来了集团质检部门的专业高手,高工,可辨材料真伪。
二是,我们2位审计人员与材料验收工程师面谈,评估舞弊风险。
此行,主要任务还是以舞弊审计为主,因为我们基本已确定材料是有问题的。
之前已经与材料厂商沟通过这批卷材的信息,厂家反馈,没有这批卷材的物流信息,批次号是伪造的。
我们要求专业人员同来,主要是想看看:这批材料到底只是“假冒”?还有“伪劣”!
因为这批材料已经用掉70%了,如果只是假冒品牌,但质量符合要求,那就不需要返工。
如果材料是伪劣的,那已经隐蔽掉的工程如果返工的话,就十分麻烦。
工地上,高工不愧是高手,三板斧挥得干净利索:
1.微信扫码,每卷材料的包装袋上都有二维码,扫出来的信息很简单,却也与品牌相符,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只有厂家的内部系统才能扫出产品的批次号和去向。仅从这一点看,造假水平也不是那么拙劣。
2.高工用手抓起一卷防水材料,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听着“噗”地一声就说:“这明显是假材料。”
3.拿出千分尺一量,厚度不够,超出了正常误差范围。
然后,由我们审计人员出头,要求此工地上的防水工程全部停工,现有材料全部封存,并且现场抽取一卷直接装在我们车上,准备送往北京的某实验室检验材料的质量指标。
现场看完,就与鲁平面谈。
鲁平和我是同一批校招入职的,也一起参加培训和野外拓展活动,在我印象中,他话不多,黝黑的皮肤衬着他朴实的面孔,格外显得纯朴,一双眼睛很明亮很清澈。
我们虽然算不上好朋友,但也有一点儿入职训练中的“革命友谊”。
审计面谈,必须是两位审计人员参与,一来,有利于问题提得充分,二来,其中一人有时间记录,三来,两人参与的面谈记录更可靠。
有同事和我一起面谈,我也不好意思问鲁平一些很私密或个性化的问题,只能按面谈程序来。
我不太相信鲁平舞弊,但一切证据都在指向他,验收单和系统上传验收文件,所有的签字都是他一人签的。
包括工程部经理的线上审批也是他代签的,他有工程部经理的账号。
这些信息,都经过工程部经理牛经理的确认,也经过资料员吴月香的口头确认,说这件事全是鲁工一个人在做,其他人不知情。
按照已经取得的证据,如果材料是假的话,一切责任都应归集到鲁平身上,因为材料验收的所有手续上,只有他的痕迹!
我感觉奇怪,这么耿直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人的性格会在短短的三年里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我们不相信他敢冒这么大风险造假,我也不相信他一个人能操作下来这么多的造假程序!
面对两位审计人员,鲁工紧张的双手在不停地揉搓,他在努力掩饰内心的不安,表情却平静,他承认所有的文件都是他做的,替工程经理签字,替监理签字。
但是,材料的真假他是没能力检验的,他只负责验收了数量!
因为是第一次面谈,话题不太深入,草草结束,此时的审计证据也不能证明材料是假的,还需要继续搜集证据。
临走时,鲁平略带无奈和痛苦地说:“如果说我签字造假,我认!平时领导很忙,我记住了领导的账号密码,所以就替他签字,工地上,经常有人替领导签字!”
鲁平的一句不是辩解的辩解,让我们也苦恼:这是不是又一个线索?如果领导经常让员工代签字,那问题的责任到底应该在谁那儿?
让别人代签字,本身也是一项严重的管理问题,员工私自代签,同样是严重问题。
前些年,资料员或工程师替经理签字或签批,是经常发生的事,我们也曾进行过此类的专项审计。
离开工地前,我想私下里与鲁平聊聊,因为这事涉及的舞弊金额可不少,粗略估计,仅这一批次的材料,最少也有20万左右。
想劝他提供更多信息或资料,不要一上来就承认签字造假,总得有原因吧?或者几个合理的理由也行?
虽然同情鲁平,也有心想提醒他,但是审计的职责告诉我,我不应该那么做!
在等待实验结果时,我们需要将所有的相关资料给搜集分析一遍。
中间还邀请甲供材的厂家质检员到现场检测,人家直接确认:“材料不是他们厂家出的!”
我们查看和分析了相关资料,包括:甲方采购协议、产品质量文件、样品库、验收手续、厂家信息等等。
其中有一处异常:甲供材进场,除了我们验收,厂家也需要签字的。
防水材料接收手续上,所有厂家的签字之人都是同一人:“马德民”
询问厂家,他们说这人前几天离职了,他只是一位货车司机。
但不可能所有的车辆都是同一位司机吧?厂家回复:“因为他要对接这个工地,所有司机送货都要签他的名字”
厂家又说,现在已经联系不上这人了。
潜台词:“可能是货车司机串通我公司员工,运送假材料!”
但是,我的疑惑更盛了,如果是司机串通鲁平造假,看似说得通,但是又有一点儿疑问:为什么前几天内部会议的《会议纪要》上有防水卷材的需求,而且工程日记和资金计划上,提前就有这批材料进场的计划?
厂家没参与的话,难道没有收到任何要求送货的电话或纸面通知?
虽然与我公司联系的厂家业务员回复说他只接过了一个电话沟通,但因为没有确定具体送货时间和送货数量,就没有发货。
这些证据显示:厂家或许不知情,但那位司机肯定参与了假材料事件!还有我公司工程部也有人参与。
正当我们要追查下去时,一个事闹的沸沸扬扬。
公司好几个微信群里,传着一道信息:“鲁平的胆子太肥了!一个人弄了几十万的假材料,可赚了不钱!”
然后,有各种评论,同事们在私下里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涉及舞弊事项,我们审计一般会严格保密的,连参与检查材料的高工我们都郑重叮嘱过不要外传,我们也从来没说过材料是假的。
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呢?
我们审计部的几人也在讨论:有可能是那个工程部的人吗?
工程部参与的人我们都叮嘱过,类似舞弊的事不可以乱说,再说,他们部门出事儿了,也不是多光彩的事儿,为什么要自己宣扬?
想来想去,也不能确认谁散播出来的信息,简单地询问了几人,他们都是听别人说的,找不到根儿在哪儿。
当天快下班时,鲁平打电话给我,说下班后找我一趟。
会议室内,就我们两人,鲁平愤怒又焦急,但坐下十几分钟了,也没开口。
“你准备一直不说话?”我问道。
“我们是朋友吧?”鲁平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经经地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确信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今天,我们就以朋友的关系聊天!”鲁平如释重担地说“我知道网上和公司里讨论的事儿,不是从你们审计部传出去的!”
“嗯?那是谁传出来的?”
“是谁传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我的名声给毁了,我在公司很难继续呆下去!”鲁平语气沉重。
“你想说什么?”我有点儿疑惑,既然他不是来问责的,又已经承认自己造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能证明,那些材料的签字,都是牛经理让我签的!”鲁平挺了挺胸,但他的话让我印证了心中对鲁平的评价,以及我之前的猜想。
“怎么证明?”我有点儿疑惑他为什么这前不说,现在又要反口?
“我们的通话记录!”
鲁平给我放了一段他与牛经理的电话录音,对话内容就是牛经理让他把材料给验收了,把流程和手续给办了。
但是,这也只能证明牛经理让鲁平验收材料,但也证明不了材料造假是谁做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原本认为,这事只是代签字的问题,顶多轻罚,但没想到假材料有那么多,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你之前不也知道材料是假的吗?”
“嗯!但我怕你们审计碰到大领导都不敢查下去了,我这样说,这事不就能早点儿结束了吗?”他提到了大领导,我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呵呵!你也太小看我们啦,我们直接对老板负责,哪个领导不能查?”
“如果没有现场取样送实验室,如果没有高工跟着现场检测,谁又知道材料是假的?”
“难道我们不现场抽样,会有人掉包?”他的意思明显是,当天如果不送样检测,根本查不出问题来。
“我可没说!”
“嗯?”如果真有那么严重,连审计抽样的材料都可以掉包的话,那可不是简单的假材料问题啦,是一个团伙舞弊。
我看他头脑很清明,就问:“你是因为知道现在问题严重了,想要脱身才反口吗?但是,参与材料验收的只有你,材料是假的,你也难脱干系啊!”
“谁说验收时,只有我一人在场?”鲁平又送出一个炸弹。
“还有谁?”
“资料员,吴月香!”
这一点儿我倒没想过,因为之前询问过吴月香,她反复说不清楚这批材料的验收,再加上所有的手续都没有她参与,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事和她无关。
“怎么?不相信?”鲁平见我沉默就反问道:“我怀疑这流言就是她放出来的,让所有人都怀疑是我造假的,和她就没关系了!”
“有证据吗?”
“当然有!”鲁平拿出一个照片,正是吴月香和一个司机和一堆防水卷材的合影。
“你为什么会拍照?”我有些疑问,因为那时公司还没有要求材料验收必须合影拍照。
“资料员从来没有参与过材料验收,验收都是工程师的活儿,而且那时正好赶到下班时间,往常,吴月香早早就回家了,但那天她的行为很异常!”鲁平平静地说完。
“有什么异常?”
“吴工那天叫来了施工队伍的老板亲自到场,并要求他尽快施工完成,说是领导安排的,平时,资料员根本不关心这些,最多是工程师不在场时,帮工程师验收下材料,哪里操心过施工进度?”
鲁平说得合情合理!我不由生疑:“鲁平有录音,有照片,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准备中,但为什么他这么晚才提出来,之前没想到吗?”
但这个疑问我没有提出来,因为明知道不会有答案。
鲁平把这些证据都给了我,我也让部门同事一块研究了,这些证据确实可靠。
正当我们计划着与资料员吴月香面谈时,又一则流言传开了。
“鲁平和吴月香相互勾结,给工地供应假材料!”这消息一出来就轰动了,因为中间夹杂着鲁平和吴月香之间的绯闻,其中还有一张鲁平和吴月香亲昵的合影。
传言中:男未婚,女未嫁,两人眉来眼去很长时间了,干柴烈火,甚至在工地上都把持不住。
流言传得有声有色!
这事儿惊动了老板,“审计部门给我好好查查!内部勾结的话,问题太严重了!”
我再次见到吴月香时,她梨花带雨,哭得一沓糊涂。
她给我们说,那天是大领导(雷总)见她没事可做,就撵她去参与材料验收,她才去的。
根本不知道材料是假的,再说,材料验收从来也不是她的责任。
然后,她边哭边骂:“哪个缺德的玩意儿,在传言她和鲁平的事儿,鲁平已经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还有人想把她牵扯进来!”
吴月香为了澄清自己,把鲁平贬低的一番!也给们讲了一些之前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鲁平来工程部后,一直不合群,还经常和牛经理顶嘴,领导不喜欢他,同事也不喜欢他。
鲁平很少参加部门活动,甚至不与部门内的其他人沟通,一个人独来独往,这种性格的人,肯定心理扭曲。
言外之意:鲁平性格偏激,很容易做胆大包天之事。
鲁平与牛经理不对付的事儿,我是知道的,但我听到的却是与此相反的版本:有一次,鲁平管理现场,发现钢筋材料不合格,他直接让工人们停工,但却被牛经理骂了一顿。
鲁平心里不忿,直接将这件事捅到了项目公司总经理雷总那里,而且是在公司大会上捅出来的,牛经理被雷总狠狠地批了一顿,从此以后,鲁平就在牛经理的小鞋下度日。
经吴月香这么一说,我能想像得到:鲁平这两年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与吴月香的面谈,并没有给审计事项带来多少实质性进展。
但是,如果结合另一项证据,吴月香的问题就严重了,因为之前与厂家沟通送货的人,正是吴月香。
吴月香是资料员,涉及档案和各类手续跟催,所以兼职做一些外联业务,他的联系对象不是厂家业务员,而是那位货车司机——马德民,有日志和电话记录。
我们拿出这些让吴月香看,她解释说“这都是领导安排的!”
她的直接领导是工程部的牛经理,但她隐晦指出,好多活儿都是项目公司总经理雷总安排的!
正当我们要面谈牛经理时,一件令我们意外的事儿出现了,卷材厂家也反口了,他们承认那批材料是他们送的货,但是订单的运送目的地不是我们工地,是那位司机搞错了运送地点儿,将另一批与我们要求不一致的材料给运过来了。
所以,厂家内部物流系统信息与那批材料不一致!
这么一来,他们完全推翻了之前的说法!也愿意承担误送材料的造成的损失。
甚至提出建议:免费更换所有的防水卷材,免费赠送已经做入隐蔽工程的材料,足够再重新铺贴一遍!
再铺贴一遍的技术可行不可行?需要另论,但是厂家的态度转变,让人诧异!
如果按厂家所说,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材料商送错了货,鲁平错货错收,然后被有心人举报,现在真相大白了,厂家也愿意接受违约责任,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是时候给鲁平和吴月香平反了吧?毕竟他们被流言伤得最深!”这是审计人员和工程部牛经理得出了一致看法。
牛经理之前一直回避审计人员,对此事也是一问三不知,但此时却主动找上门,想平息此事。
“牛经理,您觉得鲁平为人怎么样?性格怎么样?”我随意问了他一句。
“为人很踏实啊,虽然工作经验不足,但成长很快!”
“您对他的评价还比较高啊!”我笑了笑又问:“听说上半年的末位淘汰名单中有鲁平!是不是他有很多缺点?”
“你说那件事啊!没办法,公司强制给下的裁员指标,总得有个人是倒数第一吧?我其实非常不舍得鲁工,但没办法,土建工程师人员过剩,其余都是老员工,只能委屈鲁工了!还好后来,我们的淘汰指标给取消了,要不然鲁平早就被辞退了!”
“原来这样啊!”我也没再问,虽然知道他是言不由衷!
假材料的事儿,牛经理和我们审计总监达成了一致意见,结论是:材料厂家送错货,验收人员未尽职,厂家承担违约责任,管理人员接受处罚。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
但是,我们的举报邮箱里又收到一个邮件:“以前批次的防水卷材,也有问题!且大多数是假冒伪劣的!”
后来又加了一句:“你们审计是不是就此放手了?我这里可是有证据的,每批次材料都有封样!就看你们有胆没胆查,敢不敢再查下去?”
根据公司要求,首批材料进场时才进行封样,样品放入工地样品库,但这项举报信息里却说所有卷材都有样本,如果真有的话,直接看样本就好了,省不少事!
我们于是回了一个邮件:“只要有问题,我们就一定会查下去,您把证据提供给我们吧!”
等了一天,也没有回邮件。
此时,审计报告的初稿已经定下了,准备按“送错材料”处理了。
我向总监提出:“可以再等等!因为事情不会这么结束的。”我怀疑举报人可不仅仅是想报复一下鲁平就停下了,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邮件。
审计报告也就没有急着下发。
此时,牛经理和雷总在项目公司大会上给鲁平澄清了,假材料问题有了定论,鲁平可以全身而退了!
我听闻此消息,也替鲁平高兴。因为,鲁平仍旧还是一位耿直的人。
事情又过去了一周,眼见审计报告不能再拖了,需要向老板汇报了。
我们的举报邮箱里又收到了一个邮件,邮件非常大,里面有很多图片和说明,指出项目工地上,地库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鱼鳞塑料袋,里面装有历次防水卷材的样品。
我们后来也取得了那批材料的“封样”,与首批入场的封样相比较,完全不一样。无论是3MM厚的还是5MM厚的,厚度都达不到要求。
邮件发送的压缩包里,有材料验收图片和取样图片,图片里也有拍照时间。
甚至指出了某批材料在工地上的使用之处,可以进行实体检测。
邮件里明说了:这些都是不合格的材料。
仅仅凭一个邮件和一袋“样品”,还真不能确定材料造假问题,但是,提出的线索显示,背后问题很严重,里面的鱼很大。
不是鲁平一个小小的工程师能做到的。
当我们拿着样品,拿着举报图片去现场取样对比时,却遇到了阻碍,项目公司总经理,雷总出面了,说如果进行破坏性检测,会严重影响工程进度。
虽然雷总阻止,我们仍旧挑选了两处取样,并准备进行检测!
其实,我们也知道,就算我们进行检测,已经用火烧过的又用水泥盖过防水材料,材料原本的性能早就变了,就算检测出问题,也难确定是材料本身问题还是施工破坏的问题?
我们破坏保护层查看材料,真实目的是核实举报邮件的真实性,而不是为了检测。
事实证明,照片、现场、取样点完全与举报信息一致。
顿时感觉后背发凉,这明显是一场有针对性的举报,准备了好长时间了,而且举报人心思缜密,手段完整!
举报人会是谁呢?
先是鲁平造假,再是资料员参与,再然后是厂家和牛经理有关系,然后,雷总阻挠审计,线索一步步由下往上引。
刚开始,老板心思很简单,发现假材料,罚一批人,以儆效尤也就是了,不想耽误工期。
当我们将发现的线索汇报后,老板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公司白花花的银行撒出去了,但货全是假的。
明显,有人能量很大,工程师、质检人员和各类内控程序,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发现材料是假的,问题当然很严重!
于是,老板下令:“必须严查,谁阻止审计查就开了谁,哪怕全部停工也得给我查!”
本来是保密性的审计,现在完全公开了。
我们与施工单位,与供货单位,与现场所有工程师全部进行了面谈。
基本确定,大多情况下是那位司机在送货,偶尔是其他人送货。施工单位也早发现了材料问题,工人反应防水材料质量差,稍微一烤就化,化了还粘不牢。
不久,北京实验室的检测数据出来了,基本上每一项指标都不合格,这完全不像是厂家提供的产品。
就算按厂家说的,那批材料本来要送到别处的,不管送到哪儿,它都是不合格产品!
虽然他们只是二流品牌,但也不可能出现差到这种程度的材料,这明明是小作坊的产品。
于是,我们取得厂家总部的联系方式,并告知的相关产品问题,厂家总部直接派出专人进行现场检测,这次终于确认,材料不是他们厂家的。
因为我们之前联络的都是本省分公司的人,包括业务员,包括司机都是本地人。
还有一个疑点也证明了厂家有问题:付材料款时,之前厂家都是要求银行对公转账,但有多批材料都是银行汇票,可以背书转让的那种。
与厂家的财务对账,发现那些汇票款根本没到他们账上。
厂家总公司同时自查自究,最终确认了:是省分公司某位副总裁舞弊,利用公司名义偷换材料,然后与客户的高管们勾结,从中牟利。
没等我们提出违约追究,材料厂家就把那位分公司副裁送进了监狱。
有了厂家配合,我们舞弊审计进展的也很顺利。
事情还没有结束,牛经理就辞职了!
但是,我们公司的法务没有因为辞职就放过他,将牛经理和项目公司总经理雷总全给立案了,都给送了进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审计人员已经不需要参与其中了,全是法务人员在跟进。
但是,雷总关进去几天就放出来了,不是没证据,而是我们老板发了慈悲之心,毕竟,雷总和老板粘亲带故。
牛经理从中落了不少钱,也怪他银行流水玩的太烂了,反侦意识不强,进去后就没有出来,等待判决。
工程部所有人员都被裁掉了!
鲁平,同样被裁了。
鲁平离开之前,我们一起吃了个饭,饭桌上聊起这事儿,被裁员,他没有一点儿悲伤或愤怒,仿佛带有解脱。
“你离职后就赶快找工作吧,不然饭都吃不上!”我好心安慰他,其实,欢送离职之人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基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哈,别这么煽情!我早就想走了,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做才行!”鲁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事儿?现在办完了?”
“是的,都办完了!”
“你知道举报邮件?”我试探着问,因为我后来怀疑举报邮件就是鲁平发送的。
之所以刚开始没这么认为,是因为第一个舞弊指向之人就是鲁平,他不可能自己举报自己?
但事情发展的最后,只有鲁平没问题。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老板托关系,让公安机关的经侦队介入了,查到:除鲁平外,那工程部的其他员工多多少少都有非工资收入,还有一些小额的微信红包,正好是防水卷材单位发的。
简单说:只有鲁平是干净的。
鲁平像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什么举报邮件?”,然后,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明白我在说什么,也知道他顾忌什么,怕我有监听!
我只是内审部门的一个小员工,当年根本没想过要监听之类的,甚至没有鲁平获取证据时用到的手段多,有些汗颜!
鲁平给我讲了个故事,他和牛经理之所以闹翻,根本不是因为产品质量之争的问题,而是一场工程事故。
一年前,为赶进度,牛经理要求工人夜间施工,要求高空作业,鲁平反对人有爬高架,两人起了争执,最后,还是有一名工人失足摔进基坑里,死了。
鲁平是现场工程师,自责之极!
虽然那场安全事故协商解决了,但很多人包括鲁平自己都觉得是自己没尽到管理责任。
因为这事儿,鲁平很长时间里没缓过劲儿来。
加上,明里暗里,牛经理都将事故责任推到他身上,又不停地给他穿小鞋,想撵他走。
意难平呐!
吃过饭,鲁平提前结了账,莫名其妙地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转身离开饭店。
我还坐在窗前,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天空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汽车过往的声音十分沉闷,鲁平的身影在街道上越变越小。
路边花园里,一棵高出灌木丛的野草,在风秋下显得衰败萧瑟,但仍倔强地挺立着!
请多多点赞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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