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诉韦德案

引子

6月25日，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罗诉韦德案判例，这个判例赋予了宪法保护妇女堕胎的权利。这意味着美国女性的堕胎权利不受宪法的保护。

这引起了美国社会极大的反响，拜登称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让美国倒退了150年。在判决的当天就有抗议者在最高法院门前示威抗议。

数据来源：古特马赫研究所

在裁决生效后，有10多个州禁止堕胎的法律将立即生效，预计共20多个州会进一步限制堕胎的立法。

6月26日，在裁决被推翻后，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公布的最新民意调查结果显示，59%的美国人对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推翻确立堕胎权的判例表示“反对”，67%的女性表示反对。83%的民主党人反对对最高法院推翻堕胎权判例；而78%的共和党人表示赞同推翻判例。

诡异的 味道

01 罗诉韦德案

罗诉韦德案作为女权运动达到巅峰的标志，棒打出头鸟，几十年来一直是自由派和保守派民众争论的焦点问题。

保守派认为只要怀孕，胎儿就是一个生命，应该被保护。自由派则认为只有在胎儿6个月后，有了心跳才算生命。这是观念上的关键分歧。

1969年，德州的一名女子简·罗意外怀上了第三胎，由于生活压力大，她想要堕胎。当时她所居住的州的刑法规定：除了依照医嘱、为拯救母亲生命而进行的堕胎外，其他一切堕胎均为刑事犯罪。

在美国如果能进入到允许堕胎的州进行堕胎手术，也是不违法的。因为只要宪法没有对堕胎做出裁决，堕胎相关的立法权利就在州一级法院。各个州对堕胎的规定是不一致的，只要支付得起跨州费用，就可以从禁止堕胎的州到合法州，进行手术。

但简·罗无力支付跨州进行手术费和交通费。她认为德州的相关规定与宪法相违背。于是她寻求两位女权律师的帮助，代表她向美国联邦法院起诉当地的检察官亨利·韦德，并指控德州的堕胎法违宪，将德州政府告上法庭。

几经周折，1973年1月22日，联邦最高法院以6:3的表决确定妇女的堕胎权受到美国宪法的保护。

判决裁定：

1. 宪法保护的隐私权，包含妇女自行决定是否终止妊娠的权利，德州刑法宽泛地禁止堕胎，侵犯了妇女的隐私权。

2. 应根据胎儿的存活时间来划分妇女堕胎权和政府干预的界限。妊娠12周之前，妇女享有自由堕胎权；12周至24周之间，政府干预以保障妇女的健康为限；24周之后，政府可以为保护潜在生命而禁止堕胎。

罗诉韦德案裁决当天纽约时报的头版：最高法院裁决前3个月堕胎合法。

由于美国宪法中并没有明确提及堕胎，也没有任何宪法条款暗含保护这种权利。这个判例的依据在一开始就十分的薄弱，通过隐私权来引申十分牵强。

单纯的从法律角度看，就连著名的自由派大法官金斯伯格，都认为罗诉韦德案的裁决，将生育选择权与女性基于性别而遭受的不利待遇联系起来，以一种非常特定的方式作出判决。

02 诡异！诡异！

但这次最高法院推翻罗诉韦德案的裁决，到处透露一股诡异的味道。

堕胎这个议题虽然是美国社会相当尖锐的话题，在很多时候都会引起大量的讨论，但这一次却有点不一样。

事实上，早在5月2日，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就曝光了一份长达98页的完整草案，草案是关于密西西比州讼案的审议。

2018 年 3 月，密西西比州立法机构通过了《胎龄法案》，该法案禁止几乎所有在怀孕 15 周后进行的堕胎。最后上诉到最高法院，复审的关键点就是对6个月前的胎儿进行堕胎的禁令是否都违宪，也就是罗诉韦德案的裁决是否受宪法保护。

这份草案由保守派大法官阿利托撰写，结论是时候推翻几十年前的罗诉韦德案，将这一问题与宪法切割开来。除了大法官罗伯茨外，其他的5名保守派大法官立场一致。

一份关于最高法院的文件，泄露得还这么完整，还瞬间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各路媒体立刻开始炒作禁止堕胎。这不禁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除了这份草案诡异的泄露之外，媒体超常规的关注，其舆论瞬间被引爆的状态在美国也不常见。

堕胎这一话题在当今的美国社会，不光是一个社会问题，还是一个政治话题。

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两党在堕胎问题上都持有相对宽松能够的态度，对于堕胎是隐隐支持的。堕胎这问题根本算不上政治问题。但从尼克松开始，为了拉拢保守宗教选民，作为自己的施政纲领提出。此后，每个参选美国总统的候选人都需要在这个问题上战队。

一旦牵涉到政治利益，就很容易解释这个诡异的状态。

03 中期选举

近期最重要的就是中期选举，而目前的形势对于共和党来说，相当有利。由于俄乌冲突的外部冲击，以及被破坏的供应链，美国正在经历7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通货膨胀。油价彪升、奶粉短缺这类事件层出不穷，连带着拜登的支持率一路下滑到39%，同历任总统在中期选举前的支持率相比，目前拜登的支持率处于较低的水平。

数据来源：网络

所以，堕胎这个议题闹大之后，对共和党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利益得失。相反是民主党，有足够的动机。

民主党急于挽回选举颓势，通过引出堕胎这个社会议题，激起自由派选民和中间选民的同情和愤怒。如果选民希望维护堕胎的权利，就需要在11月的选举中，支持更多的民主党议员。而且美国除了福克斯新闻等少数几家媒体外，主流媒体都被民主党控制。《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迅速下场，铺天盖地进行报道，舆论场上保守派的声音相对缺失。

在5月2日，民主党就开始一系列的炒作，一直到现在裁决被推翻后，各路政治人物纷纷上台。众院议长佩洛西在推特上抨击，称堕胎权遭推翻将是过去50年最高法最糟糕的判决。美国副总统哈里斯发表紧急讲话，她一度哽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替一个女性决定她的自由，她的未来？”

5月11日，美国国会参议院就一项保护女性堕胎权法案进行程序性投票，结果表决未获得通过。通过表决需要60票，但最后结果49票赞成，51票反对，以失败告终。这项法案基本上没有希望通过，但民主党还是执意推进，其政治作秀意图大于实际效果。

拜登甚至赤裸裸地呼吁选民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通过投票维护女性权益，支持更多的民主党议员。

美国堕胎 历史的追溯

01 建国之初堕胎相对自由

堕胎在美国成立之初，并不算什么大事。登陆美国的大部分是新教徒，他们对于堕胎的看法相对开明。在宗教上，教会更多的视堕胎为婚前性行为的证据，对婚前性行为予以谴责，而不认为堕胎本身有罪。

再加上美国建国之初，人们的生育意愿还是很强烈的，堕胎手术也存在风险，美国在法律上没有对白人限制堕胎。

堕胎的限制主要来自黑人，当时黑人作为奴隶，孩子也被视为一种财产，当时的法律禁止黑人堕胎。

02 第一次反堕胎浪潮

直到19世纪40年代开始，随着美国经济开始高速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使得人们生育意愿下降。

各州陆续开始推出首部反堕胎法律。从1821年，康涅狄格州出台全美第一个堕胎法案开始，一直到1910年，美国全部的州都出台了禁止堕胎的法律。

数据来源：网络

当时移民数量的迅速增加，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白人控制的州政府开始限制堕胎。主要担心移民的快速涌入，会改变州人口的结构，损害白人的利益。根据论文研究，禁止堕胎可以提升白人的生育率，提升幅度在4%-12%之间。

数据来源：剑桥美国经济史

白人主义者担心，美国白人没有足够多的孩子来阻止那些外来人口的统治，渐渐把堕胎称作犯罪。

人们在堕胎时，大多选择非专业的医师，非专业的手术导致了很高的死亡率，危害了妇女的生命，并且影响了专业医生的声誉。所以，当时的专业医生协会也大力提倡反堕胎。

总之，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美国在19世纪下半叶，出现了一波反堕胎浪潮。

03 女权运动

女性的地位与它们在经济生产中所承担的任务息息相关。

在远古时代，母系社会时期人类以采集为生，女性地位非常高。但随着人口的增加，采集已经无法满足日常生活需要，狩猎和种植开始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这时候女性的地位开始下降，男性掌握了大部分生产资料和社会地位。

两次世界大战成为一个契机，大量的青壮年被消耗在战场上，劳动力的短缺使得女性开始进入工厂，经济收入的提高，又反过来提升了女性的社会地位。战后，西方国家服务业的发展为女性创造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女性社会地位大大提升。

在20世纪20年代-30年代，大部分西方国家开始承认女性的投票权。

妇女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的提高，也加快了女性的思想觉醒，激发了他们对与平等权利的追求。女权运动随之兴起。她们不再被传统思想所束缚，开始追求人格自由和权利的平等。这其中就包括“自主选择是否生育的权利”。

但在1967年时，在全美各州，堕胎还都是重罪。

直到罗诉韦德案的判决出现，保护了美国女性的堕胎权。尽管在某些州仍有重重限制，但是女性想要堕胎的权益能够得到基本的保障。

数据来源：Wm. Robert Johnston整理

在裁决后，堕胎的比例得到了大幅增加，特别是20-29年龄段增加的幅度最大，但在80年代达到顶峰后，开始下滑。

罗诉韦德案标志着美国的女权运动发展到巅峰时期。

04 保守势力的反扑

自罗诉韦德案之后，女权运动陷入停滞，实际上被保守派攻城陷地，一步步缩紧罗诉韦德案的适用范围。之后的凯西案，以及今天密西西比州的案子，一步步推翻了裁决。

罗诉韦德案的发生，使得传统对立的天主教和新教开始联合抗衡自由派。他们认为这个裁决严重侵犯到了传统领域，罗马天主教教皇在16世纪就认定堕胎是违背教义的。

但在08年金融危机之后，经济的不景气，使得人们更加关注自己的生存。货币大量超发，带来的贫富差距拉大与民众愤怒情绪杂糅在一起，正在加速美国的社会分化。

自 2008 年以来，新教徒的女性堕胎比例下降了 24%，天主教徒的堕胎比例下降了 15%，而没有宗教信仰的女性堕胎比例增加了 38%。

数据来源：AGI

1985年和2014年美国各州的堕胎率，很明显14年下降，整个社会保守势力越来越强大。在对待堕胎问题上，保守派的势力增加，不再顾及民意，最终推翻了裁决。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数据来源：剑桥美国经济史

很多问题本质上和经济发展有关。

在美国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当时美国的生育率，特别是白人的也很高。人口结构相对单一，外来移民也以白人为主，所以建国之初，对于堕胎的态度相对友好。

但随着19世纪美国经济的快速发展，生育的成本在增加，美国人的生育意愿边际减少。

白人的生育率开始显著下降，此时外来移民种族多元化，出于对人口结构的担忧，美国开始限制堕胎，希望提高白人人口。这也是美国第一次堕胎浪潮出现的原因。

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女性开始参与到社会生产中，女性到工厂参加工作的人数增加。

而通过堕胎，女性有权利选择家庭或者事业，他们不会因为生育问题而被职场拒之门外。这种经济上的诉求，使得民意对于堕胎的态度逐渐转变，并最终在73年达成罗诉韦德案的裁决。

而在90年代里根时期，也发生过凯西案，最高法院试图推翻罗诉韦德案的裁决。当时最高法院有8名保守派大法官，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是5:4以微弱的优势，继续维持罗诉韦德案的裁决。当时有大量的民众支持堕胎，面对铺天盖地的抗议声音，保守派大法官退缩了，不想为此压上自己的职业声誉。

当时的美国刚成为世界的唯一老大，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社会风气相对开放，民众纷纷抗议推翻裁决。经济的快速增长对堕胎的自由社会风气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

但在现在，从金融危机后，美国社会愈加保守，撕裂，贫富差距拉大。在经济发展的时候，那些温和派共和党选民也支持堕胎，但当经济停滞，各种社会矛盾开始涌现，如果对方多得到一些利益，那么自己就会被侵占一部分利益。

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社会的风气开始变得保守，这种社会变化反映到堕胎议题上，相同的力量失衡造成了不同的结果。

总结

推翻罗诉韦德案，并不意味着反对堕胎，只是把堕胎和宪法切割，把立法权下放到各个州法院层面。事实上对于现状的影响，主要集中几个摇摆州，而不是两党的铁杆州。

我们还去查找了各个州的堕胎比率。很明显，在共和党控制下的州堕胎率基本上小于10%，而民主党控制的州则高出一大截，加州更是超过50%。

在过去20年里，保守派的州法院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会进一步缩紧堕胎的限制，基本上处于再进一步就会违宪的程度。这种做法已经极大地压缩了女性的堕胎权利，所以总体程度上，罗诉韦德案裁决被推翻，即便共和党进一步收紧堕胎的法律，影响并没有很大。

以德州为例，在此之前，虽然德州不能限制堕胎，但它通过法律，鼓励人们起诉堕胎的人，原告可以获得1万美元的赔偿，通过间接手段限制堕胎。

数据来源：AGI、CDC

传统的6个摇摆州，居民在州内和州外堕胎的比例和整个州发生的堕胎手术率十分相近，这说明在裁决被推翻之前，这些摇摆州对于堕胎相对中立。如果这些州的立法机构由共和党控制，那么在堕胎问题上将出现十分明显的转变。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巧合的是，今年的中期选举，摇摆州占据一个重要的地位。民主党花费如此大的力气来宣传堕胎议题，就是想拉拢这些摇摆州的选民，制造禁止堕胎的恐慌，提高中期选举的胜率。

相信在民主党的推动下，“堕胎”这个话题还将在美国持续火下去。

参考文献：

1.罗诉韦德案——维基百科

2.罗伊判例:关于司法和政治分界的争辩——堕胎和美国宪法第14修正案的司法解释——方流芳

3.美国现代史上最具争议的里程碑案件：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研究——曹鸿

4.《剑桥美国经济史》

5. 堕胎专题研究——古特马赫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