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周琛。
遇见冯娇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夏天,我在我家便利店门口的水池边洗画笔,转过身时,她就站在我面前,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对于这种眼神,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我虽然是男人,但留着一头长发,长到腰部,经常会被人盯着看,或者背后议论。
从几年前离婚后,我就和我弟弟合开这家便利店,我出钱,他看店,我偶尔来便利店看看,大多时候,我都在画画。
这次,是他去追一个女孩子,让我来看店,加上有一幅画要交稿,就在便利店里画了。
冯娇买了一只冰棍儿,付钱时,才发现手机关机了,她窘迫地问我,有没有充电线,她打算买一根新的充电线,充会儿电再付钱。
店里有充电线,但我还是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条旧的给她充,她连声道谢。
然后,在等待她充电开机的过程里,她在店里转了转,看到了我刚画完的一幅油画,盯着看了许久,再看我身上的颜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
“这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她眼里涌出惊喜的神色。
她还想说什么,我看了一眼她手机,告诉她开机了,她过来拿了手机付款,然后走了出去。
我随意看了一眼外面,头顶大片绯色晚霞笼罩着她的背影,头顶的凤凰花开得热烈。
当时,我们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相爱。
02
冯娇就住在便利店后面的小区。
那段时间,我弟和相亲对象恋爱了,经常约会,只得拜托我看店,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冯娇,她不是来买冰棍儿,就是买冰汽水,有时候我们在隔壁的超市也能遇见。
一切,都是从她在超市对我点头打招呼开始的。
一般,像我和她这种不算陌生的陌生人,在便利店之外的地方,即使遇到了也不会说话,一旦对话,就意味着往后每次见了面就要打招呼,我不喜欢这样。
结账的时候,她在我后面,突然拍了拍我肩膀,我转过头就看到她一双盈盈笑眼。
她笑着说:“Hello。”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且摆明不想再有过多回应。
谁知道,她继续跟我说:“最近流感严重,医院人满为患。”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她继续说关于流感的事,终于轮到我了,我立刻付钱走人,回到便利店,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跟人交际,也不擅长跟人交际。
然而仅仅两分钟后,她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来买七喜。
我心想,不是刚才去过超市怎么没买,要来这买,但我什么也没说,可她扫了码却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她居然问我,“老板,最近你怎么不画画了?”
我说:“没单。”
她仿佛很惊讶,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们这种搞艺术的,不是有灵感了就创作吗?等有人买,才画?”
我不咸不淡地说:“画家也要吃饭。”
她突然笑出来,“也是。你的画什么价位啊,要不我找你定一幅?”
我呆了一下,报了价,我不是什么名人,画并不贵,但对于普通工薪族来说,也不便宜,没想到,她真的定了,还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
我纵使再不喜欢交际,钱还是要赚的。
03
第二天,我们签了一份买卖协议,我才知道她叫冯娇。
她给我的要求是,五天内画好。
她一下子成了我的客户,我不能怠慢她,但没想到,她居然每天都来看进度。
有天我正在调色,她突然问:“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啊?”
我愣住,她笑眯眯地说:“你头发这么长,是用男士还是女士的呢?”
我说:“女士。”
她扑哧笑出来。
看我要画了,她也安静下来了,有人来买小东西或者拿快递,她也会帮我应付一下。
冯娇是个热情似火的姑娘,长得也挺漂亮,有时候,有人喊老板娘结账,她愣一会儿,屁颠屁颠就过去了,回来的时候垂着脑袋,我也注意到她脸红了。
我弟也认识冯娇,偶尔在店里,也会和她聊天。
我弟弟和我性格完全相反,很讨女孩子喜欢,我在里间画画,听见他俩在外面聊得欢声笑语,心里有些烦躁。
我假装出去洗笔,对我弟说:“怎么今天不去约会?”
我弟说:“吵架了。”
然后,我弟就跟冯娇聊起关于谈恋爱的话题,而且越聊越投机,我在里面画得心烦意乱。
那晚,我弟还叫了隔壁餐馆的外卖,留冯娇一起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他俩也聊个没完,我闷头吃饭,越吃越不开心。
直到冯娇走后,我还是闷闷不乐,而且想起了我的前妻。
我和前妻,是高中同学,我们都喜欢画画,觉得是彼此的灵魂伴侣,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可是第三年,她就爱上了网上一个画漫画的。
她哭着求我离婚,我就答应了。
04
我没能按时交稿。
因为,还没画完,我就得了流感,发烧到40度连床都下不了,便利店也没去了。
我交代我弟,如果在店里碰到冯娇,跟她说一下,晚几天交稿。
结果,冯娇当晚就跑我家里来了,还给我带了流感特效药,到处都买不到药,她居然有。
冯娇特骄傲地说:“流感刚开始,我就备着了,没想到我没用上,正好给你用了。”
那一刻,我还是特别感激的。
冯娇给我倒了水吃药,然后在我家转了转,“搞艺术的果然不一样,家里都这么有艺术气息……”
我顿时脸上发热,我知道我家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画,没画完的,画完的,乱成一片。
我说:“要不你先回去,我怕传染给你……”
冯娇截断我的话,“我不怕。”
说完,她仿佛欲言又止的样子,“画不着急,等你好了再画。”
我嗯了一声,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走了。
05
吃了冯娇给的特效药,我第二天就好多了,又过了两天,我就去便利店了,我弟跟女友闹分手,不去约会,他时间也多了。
“哥,我看店就行,你回去画画吧,或者休息。”
我在店里转转,假模假式地摆摆东西,看了看手机,冯娇一般都这个时候来,今天怎么没来。
看我心不在焉,我弟突然说:“你不是在等冯娇吧?”
我说:“对,她的画,我画好了。”
我弟说:“估计要等几天,她好像也得了流感,在家休息。”
我心里一咯噔,“你怎么知道?”
我弟说:“我看她朋友圈发的。”
我才知道,我都还没有加冯娇的微信,“你咋加她微信了,你有女朋友可别撩啊?”
我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弟从16岁开始恋爱,能说会道,追女孩子很有一套,我虽然是他哥哥,但我这辈子,至今就交往过前妻一个。
我问我弟要冯娇的微信,他突然看着我:“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我愣住,连连摆手:“我得流感,她不是给送了特效药,我也去看看她。”
我弟将信将疑地把冯娇的微信分享给我,我想好了要说的话,才申请添加好友,但冯娇迟迟没有通过,让我担心不已。
最后,我又翻出协议上冯娇的手机号码,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知道是我,冯娇还挺意外,她听起来有气无力,我问她要了她的住址,说去看看她,顺便把画给她拿去。
我才知道,冯娇就住在我们隔壁栋,她确实得了流感,开门时面容憔悴,但穿着裙子,头发一丝不乱,还涂了口红。
因为我画画,对颜色很敏感。
怕传染,她不让我进去,就让我在门口站着。
我看见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忍不住问:“你上次把特效药给我了,是不是没了?”
她笑笑,“是啊,现在都买不到了。”
我一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把画递给她之后,就告辞了。
走出小区后,去了附近几家药店,果然都没有特效药。
然后,我又跑了几十家药店,终于买到了,连夜送去给冯娇。
她接下药时,眼眶都红了。
06
我弟跟他女友和好了,又去约会了,让我看店,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厌烦了,我坐在收银台,一到晚上六点,我就一直盯着门口。
终于,冯娇出现了,她恢复了活力,明艳动人地走进店里,自然而然地跟我打招呼,聊天。
我努力想话题,把最近看的新闻,都一个个说出来,最后还学我弟撩女朋友,说了一句,“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啊?”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的好看。”
冯娇突然红了脸,我说完,也舌头打结一般,不知道说什么了。
气氛有些,尴尬也有些微妙了,我也心惊肉跳,担心这句话会不会过于轻浮了,我可不想变成我弟那样油嘴滑舌。
谁知,冯娇突然问:“你喜欢我吗?”
一下,把我问懵了,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冯娇笑了,“我也喜欢你。”
我愣住,这时候,我多希望我弟在,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飞速想了想,说道:“我给你画个肖像吧。我从没给人画过。”
冯娇很开心,“真的吗?”
我拼命点头,冯娇一脸娇羞,这时候有人来买东西,我俩对视一眼,我才忽然体会到了一个词:满心欢喜。
那晚,我跟冯娇在收银台聊天,聊来聊去都是关于油画,扯东扯西又绕回油画,但我们都知道,我们说的不仅仅是油画。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和星星都亮起来了。
这天以后,冯娇依旧每天下班就来便利店,我们俩一起吃晚饭,俨然一对情侣,我弟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逼问我跟冯娇是不是恋爱了。
我也没打算瞒他,没想到,我弟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问:“怎么知道的?”
我弟指了指监控,“前两天我看到你俩在货架后面亲嘴来着,足足吻了三分半钟……”
我一脸尴尬,但又忍不住笑出来。
07
我跟冯娇坦白过,我的上一段婚姻。
冯娇表示不在意,反正也没孩子,有孩子,她可能就比较不容易接受,父母那边也不好过关。
如今,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我不爱说话,她爱说话,各方面都能互补,而且她还帮我卖出去很多画。
我也见过了她的父母,在见她父母之前,我剪掉了多年的长发。
冯娇很诧异,“不用怕,我爸妈很开明的。女人能剪短发,男人自然也能留长发。”
我说:“即使再开明,仍会觉得有点不太合适吧,我不想让你爸妈对我不满意,让你为难,再说,这也是我爸妈多年来的愿望。”
冯娇突然笑了,挽住我的手臂,十分认真地说:“周琛,但是要你心甘情愿,我不希望你觉得这是为了我而做的牺牲,将来成了你的话柄。”
我笑,“好吧,其实长发洗头发真的挺麻烦的,我早就想剪了,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冯娇的父母,对我挺满意的,也希望我们尽快结婚。
其实,仔细想想,我和冯娇的感情真的很简单,也没什么波折,就顺利结了婚。
我们没去拍婚纱照,而是我自己画了一幅我们俩手牵手的油画,挂在床头,现在冯娇正怀着孕,等到秋天时,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只希望我们和这世间大部分人一样,简单幸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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