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历史专访
专家访谈、深度阅读、纵深历史
王兆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
本期采访嘉宾:
王兆鹏,中南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唐宋词教学与研究。已出版《张元干年谱》《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两宋词人年谱》《唐宋词史论》《全唐五代词》等词学著作,其中《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获夏承焘词学奖一等奖。
我们先从您的新作《唐宋词小讲》聊起,前人唐宋词选,大多以词人系之,您却以主题、场景遴选,这一别出心裁的体例是出于哪些考量呢?您将“约会”作为第一部分,是致敬《诗经·关雎》吗?
王兆鹏:主要是基于求新求变的考量。诗词选本,千人一面,读来不免审美疲劳。所以我想在体例结构上有所创新。按主题、场景选词,便于纵横比较,力图使读者了解每个主题的来龙去脉、异同变化,既提升学术含量,也增强可读性。其实分主题选词,是其来有自,并非了无依傍。明代风行一时的《草堂诗馀》就是分类选词,只不过我的分类原则与之不同。
将约会作为全书的第一部分,有向《诗经·关雎》致敬的意思。《关雎》是我国诗史上爱情诗的原型母题。《诗三百》是“诗经”,我曾经突发奇想,说《花间集》是“词经”,是宋人写词的经典“教科书”。《花间集》的词大多是以爱情为主题,开篇第一首《菩萨蛮》就是写爱情的苦闷。所以,我把写约会的爱情词放在全书的第一部分,向经典致敬。
《诗经·关雎》
中学课本里讲到,宋词分为豪放派与婉约派,这似乎是明人张綖的一家之言,为何对后代影响如此之巨?不过,时殊境异,多数词人都有或豪放或婉约的词作,这样的划分是否合理呢?
王兆鹏:把宋词分为豪放、婉约两类,最先是由明人张綖在《诗馀图谱》里提出的。但张綖本意是说宋词有婉约、豪放“两体”,也就是两种风格。写词的人,不仅要遵守形式格律规范,还可以根据自己的性情,分别学习效仿婉约、豪放这两种不同的风格。性情温婉含蓄的人,可以学写婉约词;性格豪放外向的人,可以学写豪放词。清初王士祯改变了张綖的说法,把宋词有婉约、豪放“两体说”,延伸拓展为宋词有婉约、豪放“两派说”,并推举李清照为婉约词派的代表,辛弃疾为豪放词派的领袖。王士祯是著名词人、词论家、又身兼大诗人、大学者,他的说法很有影响,得到普遍认同。
王士祯
到了二十世纪,他的说法又被“扩大化”。王士祯只说宋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后人却理解为宋词“只有”婉约、豪放两派,把宋代所有的词人词作都对号入座,一位词人,要么是婉约词人,要么是豪放词人;一首词,不是婉约词,就是豪放词。非此即彼。百花齐放、百家竞艳的宋代词坛,变成了婉约、豪放两派的对垒。
宋词确有婉约、豪放两派,但不止是这两派。而且分派有多种原则,依据不同的原则可以划分出不同的派别。到了21世纪,因为“婉约、豪放”两分法的局限,词学界不怎么用它来划分宋词词派了。但在中学甚至大学教学中,还沿用这两分法。
提及唐宋词,不能不说词与音乐的相辅相成。与词相和的音乐是否流传至今?古代词作都需要配乐而歌吗?晁补之、李清照又为何说苏东坡填词不合音律?
王兆鹏:唐宋词原本是配乐歌唱的流行歌曲。流传至今的唐宋词,原是歌曲里的歌词;而配合唐宋词演唱的乐曲曲调,随着南宋的灭亡而失传。唐宋人是唱词听词,不是读词,就像我们今天听流行歌曲一样。也就是说,唐宋词都是配乐而歌的。元明以后的词人写词,就不是按乐曲谱填词,而是按文字谱填词,词成了一种特殊的诗体,而不是像唐宋时代那样给人歌唱的歌词了。所以,元明清词,就不再配乐歌唱了。宋代词乐失传,但宋词的乐谱还有遗存,南宋姜夔的部分词作就保存有比较完整的工尺谱。因为工尺谱跟现代的五线谱差别很大,所以一般人很难读懂和理解,需要专家的转译。但不同的专家理解不同,转译的效果也很不一样。
姜夔作品《扬州慢》
苏轼词,也是可以歌唱的,只是不像秦观、周邦彦那样注重音律。苏轼写词,是以抒情达意为主,而不是以乐律可歌为主,有时不免不那么合律可歌。所以,晁补之、李清照说苏东坡填词有时不合音律。
宋词至苏轼以后,一直存在两条创作路线,一是以苏轼为代表的重抒情派,注重抒情言志的自由和题材内容的拓展,有时不太关注是否可歌;二是以周邦彦为代表的重可歌派,强调词要协律可歌,词作的音律和谐,但题材内容不免单一狭窄。
欧阳修说“诗穷而后工”,赵翼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这两句也适用于唐宋词吗?
王兆鹏:总体上说是适用的。苏轼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成就了他词作的辉煌。黄州是苏轼词作的高峰,平生三分之一的词写于黄州,大半的经典词作写于黄州。可以说是苏轼个人政治上的不幸,造成了词作的大幸。靖康之难,改变了许多宋代词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宋词的主体风格。李清照南渡后期的词作和辛弃疾的词作,都与“国家不幸”有关。
拜读新作之际,注意到您对辛弃疾情有独钟,也曾有专书研究,您最钟爱他的哪首作品?
王兆鹏:我个人最喜欢他的《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极洒脱自在,把醉态写得活灵活现,趣味盎然。
新作收录了不少女词人的作品,如李清照、朱淑真等,唐宋女词人登上文坛,反映了哪些时代气象?
王兆鹏:唐宋时代,人们不认同女性创作。在主流观念里,女性写作是丢人现眼的不雅行为,就像近代以前人们轻视女性在公开场合唱戏表演一样。朱淑真有《自责》诗说:“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女性要写诗,关上门在家里写写,别人无话可说,但不可以传播出去。所以,唐代流传诗作较多的知名女诗人,大多是歌妓,如薛涛、鱼玄机等人。到了宋代,李清照、朱淑真等女词人登上文坛,标志着宋代女性创作意识的觉醒,她们试图冲破传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也标志着宋代部分男性开始接纳认同女性的创作,鄙视女性创作的社会观念有所松动。
李清照
书中选录了许多冷门词人的作品,如傅大询、赵长卿、王埜、卓田等,他们不为读者熟知,前人词选也收录甚少,您是如何发现并发掘这些冷门词人与作品的?
王兆鹏:我多年来研究文学经典,有比较自觉的发掘优秀作品的意识。平时在阅读词选、词话时,见到那些有特色、有个性而关注度、知名度不高的作品,就摘录下来。遇到合适的机会,就把那些有生命力、有艺术个性的作品推介出来。
当下有一些文学爱好者,热衷以现代汉语的平仄和韵脚填词,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王兆鹏:我认同这种作法。诗词的音韵美,需要诵读才能体会得到。当代人写的作品,用今天的语音来诵读才觉得和谐美听。当然,我也同样支持用古韵来创作。不过,要么遵古,要么用今,各走各的赛道。不能古今混用,那就不伦不类了。
最后一个问题,想采访您。您闲暇之时爱好填词吗?您的风格与哪位词人最贴近?更大胆一点,假若能穿越到古代,你最想体验哪位词人的人生?
王兆鹏:偶尔也写点诗、填点词。但诗词创作是我的短板,虽然可以写,但写不好。平时很少有创作灵感和冲动。唯一的一次,是1999年夏天和家人到西藏休假半个多月。在西藏待了一周后,全身心放松,忽然天天有创作灵感,走到哪都有写诗写词的冲动,而且有思如泉涌的感觉,一首诗词一会儿就写成。打那以后,再也找不到思如泉涌的感觉了。因为我成天琢磨学术问题,心思不在创作上。越不写,就越没有创作感觉。
如果能穿越到宋代,我想体验几位词人的人生。最好能像辛弃疾中年以后那样物质生活很优渥,有自己的庄园,衣食不愁,悠哉游哉;为人信念执着,理想坚定,有社会担当,有使命感和责任感;但又不想跟他那样成天心情沉重,过得太纠结。很想能像苏轼那样过得洒脱超然,面对忧愁烦恼,想得开,放得下,但不想跟他那样遇着太多的坎坷挫折;很想跟李清照一样有很多的闲暇时光,去玩博弈游戏,但又不想跟她那样遭遇人生的种种磨难。这是不是太“贪婪”了?天下的好事全被你一人占着。其实,世界上没有圆满的人生,苏轼不是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吗?智慧的人生、充实的人生,就是要善于应对人生的各种顺逆升沉,能坦然面对悲欢离合。“一蓑烟雨任平生”,是苏轼的人生宣言,也是我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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